第一章 數學家

「假如要我做出一些含糊的一般性預測,必須等到我們這一代,甚至下一代死後多年才有可能實現,那麼也許可以矇混過去。可是,這樣一來,民眾卻不會如何留意。對於一兩個世紀之後才會發生的重大事件,他們是不可能關心的。

「為了獲得成果,」謝頓繼續說,「我必須預測一些結果較為明確的事件,或是一些近在眼前的變故。只有這種預測才能獲得大眾的回應。不過遲早──也許不會遲只會早──其中一項預測並不會實現,而我的利用價值將立刻結束。這樣一來,您的聲望也可能隨之消失。更糟的是,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支援心理史學的發展,即使未來的數學能將它改良到接近實用的程度,它也不會再有大顯身手的機會了。」

克里昂猛然坐下,對著謝頓皺起眉頭。「你們數學家能做的就是這件事嗎?堅持各種的不可能?」

謝頓拼了命以和緩的語調說:「是您,陛下,在堅持一些不可能的事。」

「你這個人,讓我來測驗你一下。假如我要你利用你的數學告訴我,是否有朝一日我會遇刺身亡,你會怎麼說?」

「即使將心理史學發揮到極致,這個數學體系仍然無法回答如此特定的問題。全世界的量子力學專家同心協力,也不可能預測單獨一個電子的蹤跡,而只能預測眾多電子的平均行為。」

「你比我更瞭解你自己的數學理論,就根據它做個合理的猜測吧。我是否有朝一日會遇刺?」

謝頓柔聲答道:「陛下,您這是對我設下圈套。乾脆告訴我您想要聽什麼答案,我好直接說出來,否則就請授權給我,讓我自由回答而不至招罪。」

「你儘管說吧。」

「您以榮譽擔保?」

「你要我立下字據嗎?」克里昂語帶譏諷。

「有您口頭的榮譽擔保就夠了。」謝頓的心往下沉,因為他不確定會有什麼結果。

「我以榮譽擔保。」

「那麼我可以告訴您,在過去四個世紀中,幾乎有一半的皇帝遇刺身亡,根據這一點,我推斷您遇刺的機會約略是二分之一。」

「任何傻瓜都能說出這個答案。」克里昂以輕蔑的口吻說,「根本不需要數學家。」

「可是我跟您說過好幾次了,我的數學理論對實際問題毫無用處。」

「難道你就不能假設,我從那些不幸的先帝身上學到教訓了?」

謝頓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道:「不能的,陛下。歷史在顯示,我們無法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舉例而言,您准許我在這裡單獨覲見,萬一我有心行刺呢?這當然不是事實,陛下。」他趕緊補充一句。

克里昂冷冷一笑。「你這個人,你沒有考慮到我們的科技多麼完善──或說多麼先進。我們研究過你的背景,以及你的完整履歷。在你抵達後,你就接受了掃描,你的面容和聲紋都經過分析。我們知道你詳盡的情緒狀態,幾乎可以說知道你的思想。對你的忠貞若有絲毫懷疑,就絕不會允許你接近我。事實上,是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謝頓感到一陣暈眩,不過他繼續說:「即使沒有那麼先進的科技,外人也總是難以接近任何一位皇帝。然而,幾乎每次行刺都源自宮廷政變。對皇帝構成最大威脅的,就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想要趨吉避凶,細查外人其實無濟於事。至於您自己的官員、您自己的禁衛軍、您自己的親信,您總不能以對待我的方式對待他們。」

克里昂說:「這點我也知道,至少和你一樣清楚。我的回答是,我對身邊每個人都很好,讓他們沒有怨恨我的理由。」

「愚蠢……」說到這裡謝頓突然住口,顯得十分狼狽。

「繼續,」克里昂怒衝衝地說,「我已經准許你自由發表意見。我如何愚蠢?」

「啟稟陛下,我說溜了嘴。我原本想說的是‘無關’,這和您如何對待親信根本無關。您一定會疑神疑鬼,否則就不符合人性。一個不經意的字眼──例如我剛才的表現,或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個可疑的表情,都必定會令您提高警覺,並收回一點信任。而任何猜疑都將造成惡性迴圈——那位親信感覺得到,他會惱恨您的疑心,並會改變他的言行舉止,儘可能避免讓您再度起疑;您則會察覺這個變化,因而疑心越來越重,到頭來不是他被處決,就是您遇刺身亡。過去四個世紀的好多位皇帝,都無法避免這樣的過程。帝國事務變得越來越難處理,這只是徵兆之一。」

「那麼,我無論如何無法避免遇刺嘍。」

「是的,陛下。」謝頓說,「不過,反之,您也可能屬於幸運的那一半。」

克里昂用手指輪流敲打座椅扶手,然後厲聲道:「你這個人,你根本沒用,你的心理史學也一樣。給我走吧。」說完這幾句話,大帝轉過頭去,突然好像比三十二歲的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啟稟陛下,我早就說過,我的數學理論對您沒用。我致上最深的歉意。」

謝頓本來準備鞠躬,但兩名衛士不知如何接到了訊號,及時進來將他帶走。御書房中還傳出克里昂的一句:「這個人從哪裡來,就把他送回哪裡去。」

04

伊圖・丹莫刺爾適時出現,以適度尊崇的眼神瞥了大帝一眼。「陛下,您差點就發脾氣了。」

克里昂抬起頭來,擠出一個顯然很勉強的微笑。「嗯,沒錯。那人實在令我非常失望。」

「但他並未做出能力範圍外的承諾。」

「他一點能力也沒有。」

「也就沒有做任何承諾,陛下。」

「真令人失望。」

丹莫刺爾說:「或許不只令人失望而已。這人是一顆流彈,陛下。」

「一顆流什麼,丹莫刺爾?你總是喜歡用許多古怪的詞句。流彈又是什麼?」

丹莫刺爾以嚴肅的口吻說:「啟稟陛下,這不過是我年輕時聽到的一種說法。帝國境內充滿古怪的詞句,有些是川陀從未聽說過的,正如同川陀的某些慣用語,其他地方的人也聽不懂一樣。」

「你是來提醒我帝國疆域的遼闊?你說那人是一顆流彈,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是指他可能犯下無心之失,造成重大傷害。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者說重要性。」

「你推論出來的嗎,丹莫刺爾?」

「是的,陛下。他是個鄉下人,並不瞭解川陀這個地方以及此地的規矩。他以前從未到過我們的行星,以致無法表現得像個有教養的人,比如說像個廷臣。但是他竟然敢跟您頂嘴。」

「有何不可?我准許他有話直說。我取消了繁文縟節,以平等的方式對待他。」

「啟稟陛下,並不盡然。您天生就無法平等對待他人,您習慣於發號施令。即使您試圖讓對方輕鬆自在,也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大多數人會變得啞口無言,更糟的表現則是奉承和阿諛。可是,那人卻跟您頂嘴。」

「嗯,丹莫刺爾,你可以認為這很了不起,但是我不喜歡他。」克里昂看來十分不滿,「你注意到了嗎?他並沒有嘗試對我解釋他的數學理論,好像他知道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啟稟陛下,您的確聽不懂。您不是數學家,也不是任何領域的科學家,同時也不是藝術家。在許許多多的知識領域,都有人比您懂得還多,他們的職責就是利用這些知識為您服務。您是皇帝,這點就不亞於他們所有專長的總和。」

「是嗎?如果是個花了許多歲月累積知識的老頭,令我感到自己某方面一竅不通,那我倒也不在意。可是這個人,謝頓,只不過和我同年。他怎麼會知道那麼多?」

「他不必學習領袖氣質,也不必學習如何做出左右他人生死的決策。」

「有些時候,丹莫刺爾,我會懷疑你是不是在譏笑我。」

「陛下?」丹莫刺爾以責難的口吻說。

「不過算了吧,回到你剛才說的那個流彈。你為什麼要認為他是危險人物?在我看來,他似乎是個純真的鄉下人。」

「沒錯,可是他擁有那套數學理論。」

「他說那根本沒用。」

「您本來認為它也許有用。而在您向我解釋之後,我也這麼以為,所以其他人也有可能抱持同樣的看法。既然這位數學家已經將心思集中在這個問題上,他自己的想法或許也會改變。誰知道呢,他也許會研究出利用這套數學的方法。假如他成功了,有辦法預測未來了,不論多麼朦朧模糊,他也等於掌握了極大的權力。即使他自己不希望擁有權力──我總認為如此自制的人少之又少──他也可能被別人利用。」

「我試圖利用他,可是他不肯。」

「剛剛他沒有好好考慮,也許現在他就會願意。他若不喜歡被您利用,難道就不可能被──比方說──衛荷區長說服嗎?」

「他為什麼會願意幫助衛荷區長,而不願幫我們?」

「正如他剛才的解釋,個體的情緒和行為是很難預測的。」

克里昂繃著臉,坐在那裡沉思良久。「你真的認為,他有可能將他的心理史學發展到真正有用的地步?他十分肯定自己做不到這一點。」

「或許若干時日之後,他會發現否認這個可能性是個錯誤。」

克里昂道:「這麼說,我想我該把他留下。」

丹莫刺爾說:「不然,陛下,當您讓他離去時,您的直覺完全正確。倘若將他囚禁,無論做得多麼不著痕跡,都將引起他的憤恨和絕望。這樣不但無助於他進一步發展他的理論,也無法使他心甘情願為我們服務。最好還是放他走,如您所做的那樣,但是永遠用一條隱形的繩索拴住他。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確定他不至於被陛下的敵人利用,也可以確定等到時機成熟,他將這個科學理論發展完備時,我們便能收回那條繩索,再把他拉進來。那個時候,我們可以……態度強硬一點。」

「可是,萬一他被我的敵人抓走,或者應該說帝國的敵人,畢竟我就等於這個帝國,還有,如果他自願為敵人效命呢?我不認為這點絕無可能,你瞭解吧。」

「您的顧慮沒錯。我會確保不至於發生這種事,但是,倘若盡了最大努力,仍然出現這種情形,與其讓不適當的人擁有他,倒不如讓誰都得不到。」

克里昂顯得相當不安。「丹莫刺爾,我將這件事完全交到你手上,但我希望我們不要操之過急。無論如何,他有可能只是個理論科學的買辦,並沒有什麼真正的用處。」

「啟稟陛下,很有可能,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最好還是假設此人很重要──或者說也許很重要。假使到頭來,我們發現只是在為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傷腦筋,那不過浪費了一點時間而已,不會有其他損失。但如果我們最後發現,忽略了一個再重要不過的人物,那我們將會丟掉整個銀河。」

「這樣很好,」克里昂說,「但我確信我不必知道細節──倘若細節果真令人不快。」

丹莫刺爾說:「讓我們期望不會有那種結果。」

05

經過了一個黃昏、整個夜晚,以及半個上午的時光,謝頓慢慢從覲見大帝的情緒中恢復過來。至少,川陀皇區裡的人行道、活動迴廊、廣場與公園的光線明暗變化,使人覺得已歷經了一個黃昏、整個夜晚,以及第二天的半個上午。

此刻,他坐在一座小公園的一張小型塑膠椅上,那椅子彎成與他的身軀剛好吻合的形狀,令他感到非常舒服。根據光線判斷,上午似乎剛過一半,空氣涼爽適中,剛好使人感到清新,卻一點也沒有寒意。

氣候是否總是這樣?他想到了覲見大帝時遇到的那種灰暗天氣。然後,他又想起故鄉赫利肯星的陰天、冷天、熱天、雨天以及下雪天,不禁懷疑有誰會懷念那種日子。坐在川陀的一座公園裡,日復一日都是理想的天氣,幾乎令人感到周遭一片虛空,還有沒有可能會懷念怒吼的狂風、刺骨的寒冷,或是令人窒息的溼氣?

或許會吧,但不是在第一天、第二天,甚至第七天上頭。而他只剩下今天最後一天,明天即將離開此地。他打定主意趁機享受一番,畢竟,自己可能再也不會重返川陀。

然而,他仍舊感到惴惴不安,始終無法忘懷曾在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和一個能隨意下令監禁或處決任何人的人(至少他能剝奪他人的社會地位,造成一種經濟性與社會性的死亡)做過一次晤談。

就寢之前,謝頓利用旅館房間的電腦,從電子百科全書查到了克里昂一世的資料。內容照例是為這位皇帝歌功頌德,就像所有的皇帝生前所受到的歌頌一樣,與他們的政績毫無關係。謝頓略過那些內容,他感興趣的是發現克里昂生於皇宮,一生從未離開御苑。他從來沒有到過真正的川陀──這個覆蓋著多面穹頂的世界。也許這是基於安全考量,但它代表的則是這位皇帝一直遭到囚禁,不論他自己是否承認這一點。那可能是全銀河最豪華的牢獄,但無論如何還是牢獄。

儘管這位皇帝似乎相當溫和,一點也不像歷代多位嗜血的獨裁暴君,但引起他的注意總不是好事。謝頓很高興明天就要回赫利肯,雖說家鄉如今正值冬季(而且是個酷寒的冬季)。

他抬頭望了望漫射的明亮光線。雖然此地永遠不會下雨,大氣卻絕對不算乾燥。離他不遠處有一座噴泉;植物是綠油油的一片,或許從未嘗過乾旱的滋味。灌木叢偶爾會沙沙作響,好像有一兩隻小動物躲在裡面。此外,他還聽到蜜蜂的嗡嗡聲。

真的,縱然整個銀河都說川陀是個金屬與陶質建成的人工世界,但在這個小小範圍內,卻令人有置身田園的感覺。

附近有幾個人也在享受這座公園,他們都戴著輕便的帽子,有些相當小。不遠處有個挺漂亮的年輕女子,不過她正彎腰湊向一具觀景器,他無法看清她的臉龐。此時一名男子經過,對他不經意地望了一眼,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埋頭閱讀一紮電訊報表。那人還翹起二郎腿,謝頓注意到他穿著一條粉紅色緊身褲。

真奇怪,此地男士的衣著傾向於花俏,反倒是女子大多穿著白色衣裳。由於環境相當清潔,穿著淡色服裝是很合理的一件事。他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的赫利肯服飾,主要的色系是沉悶的褐色,令他感到有些可笑。假如他要留在川陀──雖說事實不然──就得購買一些適當的衣物,否則必將招來好奇的眼光,或是成為嘲笑或排斥的物件。比方說,那個拿著電訊報表的男子,這回便以較為好奇的眼光抬頭望著他,無疑是被他的外星服飾所吸引。

謝頓慶幸對方並未露出笑容。他對成為笑柄可以處之泰然,不過,當然,他絕不可能會喜歡那種情況。

謝頓以不著痕跡的方式望著這名男子,因為對方內心似乎在進行一場激戰。他看來已經準備開口,然後又好像改變了主意,接下來彷彿又回到原先的決定。謝頓很想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他仔細打量這名男子。此人個子很高,肩膀寬闊,看不出有任何肚腩,頭髮是泛著金光的淺黑色,鬍子颳得乾淨,一臉嚴肅的表情,看來孔武有力,不過並沒有盤虯的肌肉,臉龐顯得有幾分稜角──十分順眼,但絕對稱不上「好看」。

等到這名男子內心交戰失敗了(或者也許是勝利了),將身子傾向謝頓的時候,謝頓認定自己對他已有好感。

那人開口道:「對不起,你是不是曾經出席十載會議?那場數學研討會?」

「是的,我在場。」謝頓欣然答道。

「啊,我想我在會場見過你。就是因為──對不起──我剛才認出你來,所以才會坐到這裡。如果我侵犯了你的隱私……」

「一點也沒有,我正在享受片刻的悠閒時光。」

「讓我看看還記得多少,你是謝東教授。」

「謝頓,哈里・謝頓,不過相當接近了。你呢?」

「契特・夫銘,」那人似乎有點尷尬,「只怕是個相當普通的名字。」

「我從未碰見過叫契特的人,」謝頓說,「也從不認識姓夫銘的,所以我會認為你相當特別。也許可以這樣說,這總比跟數不清的哈里,或是無數的謝頓糾纏不清好得多。」

謝頓將他的椅子挪近夫銘,椅子在帶點彈性的陶磚上摩擦出嘎嘎聲。

「談到普通,」他說,「我這身外星服裝怎麼樣?我壓根沒想到該弄一套川陀衣飾。」

「你可以去買些。」夫銘一面說,一面以不敢苟同的目光打量謝頓。

「我明天就要離開此地,而且我也買不起。數學家有時會處理一些大數目,但絕不是他們的收入──夫銘,我猜你也是個數學家。」

「不是,這方面我毫無天分。」

「喔。」謝頓有些失望,「你剛才說曾在十載會議上見到我。」

「我在那裡只是旁觀,我是個新聞記者。」他揮了揮電訊報表,似乎這才發覺它還在手中,立刻將它塞進外衣口袋。「我為全息新聞供應訊息。」然後,他以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其實,我已經相當厭煩。」

「你的工作?」

夫銘點了點頭。「從各個世界收集各種毫無意義的訊息,這種差事令我倒胃口。我恨透了每況愈下的世風。」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謝頓一眼。「不過,有時還是會發生些有趣的事。我聽說有人看到你和一名禁衛軍在一起,朝皇宮大門的方向去。你該不會是蒙大帝召見吧?」

謝頓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他緩緩說道:「即使真有這回事,也不是我能對新聞界發表的。」

「不,不,不是為了發表。謝頓,如果你不知道這種事,讓我第一個告訴你──跑新聞的第一條遊戲規則,就是有關皇帝或他身邊親信的訊息,除了官方釋出的,其他一律不能報道。當然,這樣是不對的,因為謠言滿天飛遠比公佈真相要糟得多,可是規則就是這樣。」

「但如果不能報道,朋友,你為什麼還要問呢?」

「私下的好奇心。相信我,幹我這一行的,知道的訊息比公諸於世的多得多──讓我猜猜看:我沒有聽懂你的論文內容,但我推測你是在談論預測未來的可能性。」

謝頓搖了搖頭,咕噥道:「那是個錯誤。」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嗯,預測──正確的預測──會令大帝或任何一名政府官員感興趣。所以我猜克里昂一世曾向你問及這檔事,還有你願不願意幫他做些預測。」

謝頓以僵硬的語調說:「我不想談這件事。」

夫銘輕輕聳了聳肩。「我想,伊圖・丹莫刺爾也在場吧。」

「誰?」

「你從未聽說過伊圖・丹莫刺爾?」

「從來沒有。」

「克里昂的另一個自我、克里昂的大腦、克里昂的邪靈──這些都是人們對他的稱呼,還不包括那些辱罵性的綽號。他當時一定在場。」

謝頓露出困惑的表情。夫銘繼續說:「嗯,你也許沒看到他,可是他絕對在場。假如他認為你能預測未來……」

「我不能預測未來。」謝頓一面說,一面使勁搖著頭,「如果你聽過我發表論文,就會知道我只是在談論理論上的可能性。」

「沒什麼不同,假如他認定你能預測未來,他就不會讓你走。」

「他還是讓我走了,現在我才能在這裡。」

「這點毫無意義。他知道你在哪裡,今後會繼續掌握你的行蹤。當他想要你的時候,不論你在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你。要是他認為你有用,必定會把你的用處榨乾;要是他認為你有威脅性,則會把你的命榨出來。」

謝頓瞪著對方。「你想要幹什麼,嚇唬我?」

「我是想提醒你當心。」

「我不相信你說的這番話。」

「不相信?剛剛你還提到某件事是個錯誤。你是不是認為發表那篇論文是個錯誤,因為它給你帶來一種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

謝頓不安地咬著下唇。這個猜測與實情簡直太過吻合──就在這個時候,謝頓突然發覺有外人出現。

由於光線過度柔和與分散,對方並未投射出任何陰影。只是他的眼角捕捉到一個動作──然後動作便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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