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碰撞

01

史陀・堅迪柏緩緩向蓋婭之陽推進,幾乎跟崔維茲當初一樣小心翼翼。等到那顆恆星已經像一個小圓盤,必須透過強力濾光鏡觀看,他停了下來,開始考慮下一步行動。

蘇拉・諾微坐在一旁,偶爾抬起頭來,用畏怯的目光望著他。

她突然輕聲說:「師傅?」

「什麼事,諾微?」他心不在焉地問。

「你不高興嗎?」

他馬上抬起頭望著她。「不,只是掛心而已,還記得這個詞嗎?我在考慮到底應該迅速前進,還是要再多等一會兒。我應該表現得非常勇敢嗎,諾微?」

「我認為你一直都非常勇敢,師傅。」

「勇敢有時是愚蠢的同義詞。」

諾微露出微笑。「學者領袖怎麼可能愚蠢呢?那是個太陽,對不對,師傅?」她指著螢幕說。

堅迪柏點了點頭。

諾微遲疑了一下,又問:「它是不是照耀川陀的太陽?是不是阿姆的太陽?」

堅迪柏答道:「不是的,諾微,它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太陽。銀河中有許多太陽,總共有幾千億。」

「啊!其實我的腦袋知道這回事,然而,我沒辦法讓自己相信。怎麼會這樣呢,師傅?一個人怎麼會腦袋知道,卻又不相信呢?」

堅迪柏淺淺一笑。「在你的腦子裡,諾微——」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的意識又自然而然進入她的腦海。就像往常那樣,他輕撫著她的心靈;只是用精神觸鬚輕觸一下,好讓她保持鎮定與安寧。若非有東西吸引他的注意,他會像往常那樣隨即離去。

現在他所感覺到的,只能用精神力學的術語形容,但仍然是一種比喻。諾微的大腦發出幽光,一種極其微弱的光輝。

唯有外在精神力場強行侵入,才會發生這種現象。那個精神力場一定極弱,即使藉著諾微全然光滑的心靈結構,堅迪柏心靈中最靈敏的接收功能也只能勉強感測到。

他厲聲問道:「諾微,你現在感覺如何?」

她張大眼睛。「我感覺很好啊,師傅。」

「你頭暈嗎?思緒不清嗎?趕緊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坐著,直到我說‘好’為止。」

她順從地閉上眼睛。堅迪柏謹慎地除去她心靈中雜亂的感覺,同時撫平她的思緒,安慰她的情感,輕輕地撫摸著,撫摸著。他只讓那團幽光留下來,可是它實在太微弱,令他幾乎相信那只是錯覺。

「好。」他剛說完,諾微就睜開了眼睛。

「你感覺如何,諾微?」

「非常平靜,師傅,心如止水。」

顯然它過於微弱,不至對她造成任何可覺察的效應。

他轉身面向電腦,展開另一回合的搏鬥。他必須承認,自己跟這臺電腦無法達到水乳交融的程度。或許是因為他過於習慣直接使用精神力量,透過一個媒介當然不會順手。但他現在是要尋找一艘船艦,而不是一個心靈,藉著電腦的幫助,初步的搜尋工作會更有效率。

他果然發現了一艘可疑的船艦。它遠在五十萬公里外,構造與他所乘的這艘十分相似,不過顯然大得多,而且更為精密複雜。

一旦電腦幫他找到那艘船艦,堅迪柏的心靈就能接掌後續的工作。他向外送出緊密而集中的精神感應,立刻感覺到(在此「感覺」是精神力學的特殊用法)那艘船艦裡裡外外的一切。

接著,他將心靈朝蓋婭行星的方向延伸幾百萬公里,又隨即撤回。但是這兩次搜尋過程,都不足以明確告訴他,如果精神力場的確來自其中之一,究竟何者才是真正的場源。

他說:「諾微,不論等一下發生什麼事,我要你一直坐在我身邊。」

「師傅,有危險嗎?」

「你絲毫不必掛心,諾微,我一定確保你的安全。」

「師傅,我並不為自己的安危掛心。如果有危險,我希望能夠幫助你。」

堅迪柏的語氣頓時溫柔許多,他說:「諾微,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由於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發覺一件很小卻很重要的事。如果沒有你,我或許會一頭栽進泥沼裡,而且陷得很深,也許要花很大力氣才能脫身。」

「我是不是用心靈做到的,師傅,就像你告訴我的那樣?」諾微以驚訝的語氣問道。

「正是這樣,諾微。沒有任何儀器比你的心靈更靈敏,連我都比不上,因為我的心靈複雜度太高了。」

諾微臉上堆滿了喜悅。「能夠幫助你,我太高興了。」

堅迪柏笑著點了點頭。但他忽然想到自己竟然需要幫助,心情便蒙上一層陰影。他的孩子氣發作了,令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這項任務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但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勝算正急遽滑落……

02

在川陀上,昆多・桑帝斯感到第一發言者的重擔壓得他快要窒息。自從堅迪柏的太空船從大氣層消失,進入黑暗的太空之後,他就一直閉門沉思,沒有再召開過圓桌會議。

允許堅迪柏單槍匹馬出發,究竟是不是明智之舉?堅迪柏是個相當傑出的人才,但他並非十全十美,有時難免過分自信。堅迪柏最大的缺點在於傲慢自大,而桑帝斯自己最大的缺點(他難過地想)則是老邁年高。

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當年那位偉大的前輩普芮姆・帕佛,曾在銀河各處飛來飛去,親自擺平許多事情,那是多麼危險的行動。有誰能成為另一個普芮姆・帕佛?堅迪柏行嗎?何況帕佛還有他的妻子為伴。

其實,堅迪柏也有旅伴,就是那個阿姆女子,但她根本無足輕重,而帕佛的妻子本身也是發言者。

在等待堅迪柏音訊的這段日子,桑帝斯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老。日子一天天過去,卻始終音訊全無,他感到神經愈繃愈緊。

當初應該派出一個艦隊,起碼是小型艦隊……

不,圓桌會議不會通過的。

然而……

當訊息終於來到時,他正處於睡眠狀態——睡得極不安穩,身心根本無法鬆懈。前半夜一直颳著強風,令他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他像個孩子一樣,想象著風聲中夾雜著人聲。

在他即將進入紛擾的夢鄉之際,最後的念頭是幻想著退位後的輕鬆安逸。雖然他渴望早日卸下重擔,卻也知道目前萬萬使不得,如果他在此時此刻退位,一定是由德拉米繼任第一發言者。

當呼喚傳來的時候,他立即由夢中驚醒,在床上坐了起來。

「你還好吧?」他問。

「好得很,第一發言者。」堅迪柏說,「我們是否應該建立影像聯絡,好讓通訊更加簡單扼要?」

「也許等會兒吧,」桑帝斯說,「先報告一下,情況怎麼樣?」

堅迪柏察覺到對方剛剛睡醒,而且極為疲倦煩躁,因此回答得分外仔細。他說:「我在一顆叫做蓋婭的住人行星附近,據我所知,沒有任何銀河記錄提到過它。」

「這個世界的成員,就是不斷改良謝頓計劃的人?就是反騾?」

「有此可能,第一發言者,這有幾個理由。第一,崔維茲和裴洛拉特所乘坐的太空艇,一直朝向蓋婭前進,現在可能已經在那裡著陸。第二,差不多在距離我五十萬公里外的太空中,出現一艘第一基地的戰艦。」

「大家不會無緣無故對蓋婭這麼感興趣。」

「第一發言者,大家的興趣可能並非不約而同。我來到此地,是因為我一直跟蹤崔維茲,那艘戰艦可能也是因此而來。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崔維茲為什麼到這裡來?」

「你打算跟蹤他到那顆行星去嗎,發言者?」

「我曾經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是又出現了新的狀況。我現在和蓋婭的距離是一億公里,我感測到周圍太空中有個精神力場,非常均勻而且極端微弱。若非那個阿姆女子的心靈產生聚焦效應,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察覺。她的心靈很不尋常,我當初願意帶她同行,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所以說,你的猜測是正確的。你認為德拉米發言者當初知道這一點嗎?」

「當她慫恿我帶那女子同行的時候?我想不太可能。但我卻能善加利用,第一發言者。」

「我很高興你做到了。你是否認為,堅迪柏發言者,那顆行星就是精神力場的焦點?」

「為了確定這一點,我必須對數個彼此相距很遠的位置進行測量,以檢驗場的分佈是否具有普遍的球對稱。我的‘單向精神探測儀’可能做得到,只是無法肯定。但目前並不適宜再作深入調查,因為我面對著一艘第一基地的戰艦。」

「它不至於構成威脅吧。」

「很難講。目前為止,我還不敢說那艘戰艦絕非精神力場的焦點,第一發言者。」

「可是他們……」

「第一發言者,很抱歉,請容許我打個岔。我們並不清楚第一基地如今的科技進展;他們的行動顯得過分自信,可能會給我們來個意外的驚奇。他們是否發明了控制精神力場的裝置,這點我必須先確定才行。簡言之,第一發言者,我所面對的是一群精神力學專家,他們或是在那艘戰艦中,或是在整顆行星上。

「如果他們在那艘戰艦中,那個精神力場未免太過薄弱,根本制不住我,但是他們仍有可能牽制我的行動,而戰艦上的有形武器就足以消滅我。反之,如果焦點是那顆行星,既然在這麼遠都能偵測出來,行星表面的強度想必巨大無比,遠非我所能對付。

「這兩種可能不論何者為真,我們都需要架起一個精神網路,一個整體精神網路。在有需要的時候,我要能支配川陀上所有的精神力量。」

第一發言者猶豫起來。「整體精神網路?過去從來沒有用過,甚至沒有人建議過——只有面對騾那次例外。」

「這個危機很可能比騾的威脅更為嚴重,第一發言者。」

「我不相信圓桌會議會同意。」

「我不認為您需要徵求他們同意,第一發言者,您應該宣佈進入緊急狀況。」

「用什麼藉口?」

「就把我向您報告的這些告訴他們,第一發言者。」

「德拉米發言者會說你是個無能的懦夫,自己把自己嚇瘋了。」

堅迪柏頓了一下,然後才答道:「我能想象她會說些類似的話,第一發言者,但她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都承受得了。目前並非我個人的面子或尊嚴受到威脅,而是第二基地本身岌岌可危。」

03

赫拉・布拉諾冷冷一笑,滿布皺紋的臉龐浮現出更陡峭的起伏。她說:「我想我們可以進軍了,我一切都準備好了。」

柯代爾說:「你仍然確定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

「如果我真像你故意說的那樣,已經陷入瘋狂狀態,里奧諾,你還會堅持留在這艘艦上陪我嗎?」

柯代爾聳了聳肩,然後說:「也許還是會的。如果真是這樣,市長女士,那麼在你做得太過分之前,我仍有一點機會阻止你,勸你改弦易轍,至少讓你慢下來。當然,如果你並沒有發瘋……」

「怎麼樣?」

「嗯,那麼我不希望將來的歷史上,唯獨對你大書特書。我要歷史學家都會提到你身旁還有個我,也許他們還會感到難以下筆,不知該把真正的功勞歸給誰呢,嗯,市長?」

「高明,里奧諾,真高明,但你這是白費心機。我在尚未擔任市長之前,早已在傀儡市長身後掌權多年,沒有人會相信在我親自出馬之後,還會允許這種現象繼續存在。」

「等著看吧。」

「不,我們看不到的,這種歷史評價要等我們死後才會出現。然而,我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既不擔心歷史的評價,也不擔心那個!」她指了指螢幕。

「康普的太空艇。」柯代爾說。

「沒錯,康普的太空艇,」布拉諾說,「可是康普不在上面。我們有一艘斥候艦偵察到調包的過程。康普的太空艇曾被另一艘船攔下來,有兩個人從那艘船登上他的太空艇,然後康普就到那艘船上去了。」

布拉諾雙手搓了搓。「崔維茲圓滿達成任務。我把他丟到太空中,讓他當一根避雷針,他果然不辱使命,果然吸引到閃電。攔下康普的那艘船,正是來自第二基地。」

「我有點奇怪,你怎能如此確定?」柯代爾一面說,一面掏出菸斗,慢慢填著菸絲。

「因為我一直懷疑康普可能受到第二基地控制。他這一生實在太順利,好事總是落到他頭上,而且他又是超空間競逐的大行家。他出賣了崔維茲,這當然可能是野心分子賣友求榮的行為,可是他為何做得那麼徹底,彷彿這是超越個人野心的陰謀。」

「全都是臆測,市長!」

「當崔維茲做了一連串躍遷,康普卻像平常一樣輕輕鬆鬆追上之後,我的話就不再是臆測了。」

「他有電腦幫忙,市長。」

布拉諾仰頭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幾聲。「我親愛的里奧諾,你每天忙著籌劃複雜的陰謀詭計,忘了小手段有時也很有效。我派康普去跟蹤崔維茲,並不是因為崔維茲需要跟蹤。哪有這個需要呢?不論崔維茲的行動如何保密,他只要到了非基地的世界,就一定會引人注目。他駕著基地的先進航具,他帶著濃重的端點星口音,他使用基地的信用點,這些都會成為招惹敵意的招牌。而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他自然而然會去找基地官員求助,就像他在賽協爾時那樣——當時他的一舉一動,我們全都立刻知道,而且並沒有透過康普。」

「不是那麼回事,」她用意味深長的語氣繼續說,「我派康普出去,就是為了測驗他這個人,而這個目的果然達到了。我們故意給他一臺有問題的電腦,雖然不至於影響太空艇的操作,但絕對無法幫助他做連續躍遷跟蹤。可是,康普仍然毫不費力就做到了。」

「我發現你有很多事沒告訴我,市長,直到你認為該說的時候才說。」

「我瞞著你的那些事,里奧諾,全是你知不知道都無關痛癢的。我很欣賞你,也一直重用你,但是我的信任有個明確的界限,就像你對我的信任一樣——請別浪費唇舌否認。」

「我不會否認的。」柯代爾冷冰冰地說,「總有一天,市長,我會毫不客氣地提醒你這一點。此時此刻,還有沒有任何我應該知道的事?那艘船的底細究竟如何?假如康普來自第二基地,它當然也是。」

「跟你談話總是一件樂事,里奧諾,你的反應迅捷無比。你知道嗎,第二基地向來懶得掩藏形跡,他們自有辦法讓形跡隱形,或說讓人視而不見。即使他們知道,我們能根據船艦使用能量的方式,輕而易舉辨識它的出處,第二基地分子也從來不想用他人的船艦。無論被任何人發現,他們都能從他心中抹除這段記憶,所以何必多此一舉,事先掩藏形跡呢?總之,我們的斥候艦在目擊那艘接近康普的太空船之後,幾分鐘內就判讀出它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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