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迪柏說:「當然可以。等到這名女子作證完畢,圓桌會議若想聽取更多的證詞,我隨時可以傳喚卡洛耳・魯菲南——就是最近找我麻煩的那個人——出席作證。但如果認為沒有必要,當我問完這位證人之後,圓桌會議即可直接進行判決。」
「很好,」第一發言者說,「繼續詢問你的證人。」
堅迪柏又問:「而你呢,諾微?你這樣出面阻止一場衝突,像不像你平日的作為?」
諾微一時之間並未回答,她的兩道濃眉稍微擠在一起。直到眉頭再度舒展,她才說:「我不知道,我不希望邪者受到傷害。我不得不做,心裡頭想也沒想,我就站在你們中間。」頓了頓之後,她又說,「下次還有需要,我還會再做。」
堅迪柏說:「諾微,你現在要睡著了。你什麼也不會想,你會好好休息,連夢都不會做。」
諾微含糊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閉上眼睛,將頭仰靠在椅背上。
堅迪柏等了一會兒,然後才說:「第一發言者,恭請您跟我一起進入這名女子的心靈。您將發現它極為單純勻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您將目睹的現象,也許永遠無法在別處見到。這裡,還有這裡!您觀察到了嗎?如果其他諸位也有興趣,一個一個進來會比較容易些。」
會場中不久便響起一片嘁嘁喳喳。
堅迪柏問道:「各位還有任何疑問嗎?」
德拉米說:「我懷疑,因為……」她突然打住,因為她看到了連她也無法形容的現象。
堅迪柏替她把那句話說下去:「你認為我為了作偽證,事先重塑過這個心靈?所以說,你認為我有本事進行如此精細的微調——讓一條精神纖維顯著地變形,但周圍的結構完全不受任何影響?我如果能這麼做,又何必用這種方式和你們周旋?何必讓我自己遭到受審的恥辱?何必苦口婆心地想說服你們?如果這名女子的心靈真是我的傑作,那麼除非你們有萬全準備,否則全都不是我的對手。事實則是,這名女子的心靈所受到的調整,是你們誰也做不到的,而我自己也一樣,但這種事又確實發生了。」
他頓了頓,輪流瞪視每一位發言者,最後將目光停駐在德拉米臉上。然後,他緩緩說道:「現在,如果還有任何需要,我立刻就傳喚那名阿姆農夫卡洛耳・魯菲南。我曾經檢查過他,他的心靈被相同的手法調整過。」
「沒有這個必要了,」第一發言者露出驚駭的表情,「我們剛才看到的,實在是震撼人心的景象。」
「既然如此,」堅迪柏說,「我可否喚醒這名阿姆女子,然後請她退席?我已經安排好了,外面會有人照顧她。」
堅迪柏輕輕扶著諾微,將她送出會議廳,然後繼續進行陳述。他說:「讓我很快作個總結。由此可知,心靈能夠被如此改造,這種手法是我們望塵莫及的。通過這種方式,就能讓圖書館員將地球的資料偷走,他們自己渾然不覺,而我們也一樣。我們也已經知道,對方是如何精心安排,令我無法準時出席圓桌會議。我受到生命威脅,然後有人救我脫險,最後的結果是我遭到糾舉。這一連串看似順理成章的事件,最後導致我因此喪失決策權,而我所主張的行動方針,那些會威脅到對方的主張,從此就會胎死腹中。」
德拉米上身前傾,她顯然也受到震撼。「如果那個秘密組織真那麼高明,你又如何能發現這一切?」
堅迪柏現在有心情笑了。「我沒有什麼功勞。」他說,「我不敢自誇本事比其他發言者高強,至少絕對比不上第一發言者。然而,那些反騾——這個相當貼切的稱呼,是第一發言者發明的——也並非智商無限高或缺點等於零。他們會選取這名阿姆女子當工具,也許正是因為她只需要極小的微調。她原本就不排斥她所謂的‘學者’,而且還對他們萬分崇拜。
「可是,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由於她和我有短暫的接觸,更刺激了她希望成為學者的幻想。於是第二天,她懷抱著這個願望來找我。她的企圖心令我好奇,因此我檢視了她的心靈。如果不是這個原因,我不可能會那麼做。然後,幾乎可說是出於偶然,我發現了那個微調痕跡,並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如果當初被選上的是另一名女子,是個對學者沒有多少好感的人,反騾也許得花較多工夫調整她的心靈,但是這樣就不會有接下來的發展,而我也會一直被矇在鼓裡。總之,那些反騾計算錯誤,或說無法充分考慮未知的一切。他們竟然也會犯錯,這令人感到振奮。」
德拉米說:「第一發言者和你將這個——這個組織稱為‘反騾’,我猜,是因為他們似乎在盡力維護謝頓計劃,跟騾的所作所為剛好相反。如果反騾真是這樣,他們又有什麼危險呢?」
「如果沒有任何目的,他們何必這麼辛苦?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目的為何——一名犬儒可能會說,他們準備在未來某個時刻介入,將歷史趨勢扭轉到另一個方向,當然是對他們而絕非對我們更有利的方向。這是我個人的想法,雖然我並不精通犬儒主義。我們都知道,德拉米發言者具有博愛與誠信的高貴情操,她是否要推己及人,主張這些人是普渡眾生的利他主義者,志願為我們分擔工作,完全不求任何回報?」
此話一齣,會場頓時響起一陣輕笑聲,堅迪柏曉得自己已經贏了。與此同時,德拉米也明白她已一敗塗地,一股怒意脫出她的嚴密精神控制,就像是濃密的樹蔭中,突然射進一道紅色的陽光。
堅迪柏說:「當那個阿姆農夫找我麻煩的時候,我馬上想到是某位發言者在幕後指使。等到我發現那名阿姆女子的心靈受過微調,才知道自己雖然料中陰謀的內容,卻猜錯了主使者。在此,我要為自己的錯誤詮釋鄭重道歉,請求諸位從輕發落。」
第一發言者說:「我相信應該可以當作你已經認錯……」
德拉米再度插嘴,她又變得相當平靜,臉上堆滿友善的表情,而且聲音極其甜美。「請您務必原諒,第一發言者,但我想打個岔,我主張立刻撤銷這項糾舉案。事到如今,我不再贊成將堅迪柏發言者定罪,我想其他人也都不會。我還要進一步建議,將這項糾舉案,從堅迪柏發言者完美無瑕的記錄中刪除。他已經用高明的方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為此我要恭喜他。此外,我要恭喜他發現了那個危機,否則我們可能永遠被矇在鼓裡,因而導致不可預料的後果。我還要為我先前的敵意,向他致上由衷的歉意。」
她甚至對堅迪柏露出微笑。對於她這種能在瞬間見風轉舵以減少損失的本事,堅迪柏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同時他還感到,這只是另一波攻勢的準備動作,她隨時會從另一個方向再度發動攻擊。
他可以確定,接下來絕不會有什麼愉快的事。
03
當黛洛拉・德拉米發言者努力表現迷人的丰采時,她總是有辦法主導發言者圓桌會議。此時,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她的微笑落落大方,她的眼睛閃閃發光,總之她使出渾身解數。因此誰也不想打斷她的話,大家都等著看她如何再度出擊。
她說:「拜堅迪柏發言者之賜,我想現在大家都瞭解該怎麼做了。我們尚未目睹反騾的真面目,對他們仍舊一無所知,只知道在第二基地的大本營,他們都有辦法神出鬼沒,接觸到許多人的心靈。不曉得第一基地的權力中心如何打算,或許,我們將面對反騾和第一基地組成的同盟。總之,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那個葛蘭・崔維茲,還有他的同伴,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兩人究竟準備到哪裡去。第一發言者和堅迪柏有個預感,當前這個重大危機,關鍵就掌握在崔維茲手上。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呢?顯然,我們應該盡全力查出崔維茲的底細,他準備去哪裡,他打什麼主意,他可能有什麼目的;或者他到底有沒有目標,有沒有打算,有沒有任何目的;他會不會其實只是工具,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力量。」
堅迪柏答道:「他仍然受到監視。」
德拉米撅起嘴,做出一個誇張的笑容。「被什麼人監視?被我們派駐在外星的特務?我們已經目睹對方在此地展現的力量,還敢指望那些特務能對抗他們嗎?當然不能。在騾的時代,以及其後數十年間,第二基地總是派出——甚至犧牲由精英組成的志願軍,從來未曾猶豫,因為除此之外無計可施。為了挽救謝頓計劃,普芮姆・帕佛本人假扮成一位川陀行商,親自在銀河中東奔西跑,目的就是要帶回那個小女孩艾卡蒂。當前這個危機,可能比上述兩者更為嚴重,我們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也不能依賴那些低層人員,那些負責跟監和送信的。」
堅迪柏說:「你絕不是想建議,讓第一發言者此時離開川陀吧?」
德拉米答道:「當然不是,這裡實在太需要他坐鎮了。另一方面,我們還有你,堅迪柏發言者。這次的危機是你發覺的;是你查到有神秘的外力控制了圖書館,以及阿姆人的心靈;是你堅持自己的觀點,最後說服了整個圓桌會議。在座沒有一位比你更瞭解目前的狀況,今後除了你,也沒有誰能洞悉得如此透徹。所以我認為,你責無旁貸,必須到第一線去面對敵人。我可否知道其他人的意見?」
這點根本不需要正式表決,每一位發言者都能感知其他人的心靈。堅迪柏突然震驚不已,在他已經贏得勝利,而德拉米遭到慘敗的情況下,這個可怕的女人又在瞬間扭轉乾坤,讓他無法推卸這個形同放逐的任務。從此,他不知道要在太空中奔波多久,而她則能繼續在幕後控制圓桌會議,也就等於控制第二基地,甚至整個銀河,迫使所有的人面對危險的命運。
而堅迪柏在流放期間,縱然真能蒐集到重要情報,幫助第二基地躲過迫近的危機,功勞也將歸於德拉米,因為這都是她安排的。換句話說,他的成功將有助於鞏固她的權力。堅迪柏做得愈有效率,愈快獲得成功,就愈有可能幫助她鞏固權力。
這個反敗為勝的行動,實在太精彩又太不可思議了。
即使是現在,她也已經明顯地控制圓桌會議,僭取了第一發言者的地位。堅迪柏剛想到這一點,就感受到第一發言者投射出的怒火。
堅迪柏轉過身去,看到第一發言者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目前的態勢十分明顯,一個外在危機方才解決,另一個內部危機已經開始醞釀。
04
昆多・桑帝斯,第二十五代「第一發言者」,對自己從未有過特別的幻想。
過去五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第二基地的確出過幾位強有力的第一發言者,但桑帝斯瞭解自己並非這樣的人。可是,他也根本不必那樣雄才大略。在他主掌圓桌會議這段時期,銀河正處於繁榮的太平歲月,縱有雄才大略也無用武之地。這似乎是個適宜守成不變的時代,而他就是扮演這個角色的適當人選。上一代第一發言者選他當繼承人,正是由於這個緣故。
「你是一名學者,並不是冒險家。」第二十四代第一發言者曾經這麼說,「你會維護謝頓計劃,而冒險家卻可能毀掉它。維護!你主持的圓桌會議要徹底奉行這兩個字。」
他一直如此努力,卻因而形成消極被動的領導作風,時常被人解釋成軟弱無能。他想要退位的傳聞從未間斷過,也始終有些發言者在公開規劃繼任人選。
桑帝斯心知肚明,德拉米是這場權力鬥爭的領導者。在圓桌會議的成員中,她的作風最強悍,就連血氣方剛的初生之犢堅迪柏,也會避免與她正面交鋒,他現在的表現就是最好的例子。
謝頓在上,自己也許消極被動,甚至軟弱無能,但至少有一項特權,歷代第一發言者從未放棄,他也絕對要堅持到底。
他起立準備發言,會場頓時鴉雀無聲。當第一發言者起立發言時,任何人都不準打岔,即使德拉米或堅迪柏也不敢造次。
他說:「諸位發言者!我同意我們面臨一個嚴重的危機,必須採取強有力的因應措施。本來應該由我出馬與敵人交鋒,不過宅心仁厚的德拉米發言者,卻說需要我留下來坐鎮,替我免除了這項艱難的任務。然而,事實上,不論是大本營或最前線,我都無法派上用場。我年事已高,已經力不從心。長久以來,一直有人期望我儘早退位,也許我該這麼做了。當這次的危機圓滿解決之後,我會立刻退位。
「可是,選擇繼任者當然是第一發言者的特權,我現在就打算這麼做。過去許多年來,有一位發言者長期主導圓桌會議的議程,這位發言者具有強勢性格,經常表現出我所欠缺的領導能力。諸位應該都知道,我是在說德拉米發言者。」
他頓了頓,接著又說:「唯獨你不表贊同,堅迪柏發言者。我能否請問為什麼?」他坐了下來,讓堅迪柏有資格開始發言。
「第一發言者,我沒有不贊同。」堅迪柏低聲回答,「選擇繼任人選是您至高無上的權利。」
「我會這麼做的。當你自太空歸來,為消弭當前危機跨出成功的第一步之後,就是我退位的時候。我的繼任者將完全接掌指揮權,繼續一切必要的行動,以便圓滿解決這個危機。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堅迪柏發言者?」
堅迪柏平靜地說:「當您指定德拉米發言者作為繼任者時,第一發言者,我希望您務必勸戒她……」
第一發言者很不客氣地打斷堅迪柏。「我只是提到德拉米發言者,並沒有指定她做我的繼任者。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向您致歉,第一發言者。我應該說:在我完成任務歸來之際,假設您指定德拉米發言者作為繼任者,可否請您務必勸戒她……」
「將來我也不會讓她做我的繼任者,絕不會有例外。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第一發言者作出這項宣告的時候,心中不禁產生一陣快感。這無異向德拉米迎面狠狠擊出一拳,他再也想不到更能羞辱她的辦法了。
「嗯,堅迪柏發言者,」他又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只能說我給搞糊塗了。」
第一發言者再度起立,然後說:「德拉米發言者的確具有領導統御的天分,可是身為第一發言者,光具有這種特質還不夠。堅迪柏發言者能見人所未見;他面對圓桌會議的一致敵意,卻能迫使大家重新考慮各項決定,最後說服大家同意他的觀點。德拉米發言者把追查葛蘭・崔維茲的責任,置於堅迪柏發言者肩上,我雖然懷疑她的動機,不過這個重擔的確非他莫屬。我知道他會成功,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堅迪柏發言者歸來後,將成為第二十六代第一發言者。」
說完他立刻坐下來,其他發言者開始急著表達自己的意見,會場充滿了由語音、聲調、表情及思想匯成的喧囂。第一發言者毫不理睬各式各樣的噪聲,只是茫然瞪視著正前方。他心中很清楚,該做的終於做了,而且還有幾分出人意表。能夠放下這個重責大任,應該算是人生一大解脫。其實他早該這樣做,可是以前沒有這個機會。
因為直到現在,他才找到一位適當的繼任者。
然後,不知不覺,他突然感應到德拉米的心靈,於是抬頭向她望去。
謝頓在上!她竟然出奇地平靜,臉上還露出笑容。她並未顯露失望或絕望,這代表她還沒有認輸。他不禁懷疑是否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但她還有什麼王牌可出呢?
05
表現出悲憤與失望若能有什麼用,黛洛拉・德拉米會毫不保留地發洩一番。
那個控制圓桌會議的老笨蛋,還有那個幸運之神寵幸的小白痴,如果能讓這兩個人吃點苦頭,她一定會享受到復仇的快意。但她圖的並非一時之快,她還要些更具體的東西。
她要當上第一發言者。
哪怕只剩一張牌可出,她也要打下去。
她淡淡一笑,同時舉起一隻手錶示準備發言。她故意讓這個姿勢維持一陣子,以便當她發言的時候,其他人不但都會住口,而且會保持絕對肅靜。
她說:「第一發言者,正如堅迪柏發言者剛才講的,我絕不反對您的決定。選擇繼任人選是您至高無上的權利。我現在發言,是想對那項如今已成為堅迪柏發言者的任務,提供一點淺見,希望能有所貢獻。我可否解釋自己的想法,第一發言者?」
「說吧。」第一發言者隨口答道。他感到她未免太客氣、太溫順了。
德拉米嚴肅地低下頭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說:「我們也有太空船,雖然不像第一基地的那樣先進,仍然可供堅迪柏發言者使用。我相信他和大家一樣,懂得如何駕駛太空船。銀河中每一顆重要的行星上,都駐有我們的人,不論他到哪裡,都會有人負責接待。此外,既然他完全洞悉目前的危險,就連那些反騾也無法再加害他。縱使我們懵懂未覺,我猜他們仍然只會選擇低層人員下手,甚至利用阿姆農民。當然,我們將對第二基地所有的心靈,作一次徹底的檢查——包括每一位發言者在內,雖然我確定我們都安然無事,因為反騾不敢在我們身上妄動手腳。
「不過,堅迪柏發言者沒有理由無謂冒險。他並不打算做衝鋒敢死隊,因此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最好能做某種程度的偽裝,以免讓對方發現。他若能以阿姆行商的身份出發,將對這項任務有很大的助益。我們都知道,當年普芮姆・帕佛闖蕩銀河時,便是假扮成一名行商。」
第一發言者說:「普芮姆・帕佛那樣做,是因為有特殊的目的,堅迪柏發言者卻沒有這個需要。如果真有必要採取某種偽裝,我相信聰明的他一定樂於採用。」
「對不起,第一發言者,我想提出一個巧妙的偽裝。相信諸位都還記得,普芮姆・帕佛的妻子當年總是和他一同旅行。這樣子最能徹底表現鄉下人的氣息,誰都不容易起疑。」
堅迪柏說:「我沒有妻子,雖然曾經有幾位女伴,可是如今,她們都不會願意假扮我的配偶。」
「這點我們都曉得,堅迪柏發言者。」德拉米說,「可是隻要有個女人在你身邊,別人就會理所當然將你們視為夫妻。志願者一定找得到,如果你認為需要攜帶書面證明,我們也能為你準備。總之,我認為應該有個女人與你同行。」
一時之間,堅迪柏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總不至於是指……
這是分享功勞的一種計謀嗎?她是否在爭取聯合領導權,或是兩人輪流職掌第一發言權?
堅迪柏繃著臉說:「我受寵若驚,德拉米發言者竟然想自己……」
德拉米突然張口大笑,同時雙眼直視堅迪柏,露出近乎真摯的眼神。堅迪柏知道又掉進了陷阱,他的表現愚蠢之至,在座眾人絕不會忘記這一幕。
她說:「堅迪柏發言者,我不會莽撞到想要陪你出這趟任務。這件任務是你的,也只能屬於你;正如第一發言者的職位將是你的,也只能屬於你。我沒想到你會要我跟你作伴,說真的,發言者,我年紀不小了,早就不認為自己是個美嬌娃……」
其他發言者全部露出笑容,就連第一發言者都忍俊不禁。
堅迪柏承受了一記重擊,為了避免輸得更慘,他也學著她故作輕鬆狀。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他儘可能用溫和的口氣說:「那麼你的建議到底是什麼?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從未想到你會希望和我作伴。你擅長的是主導圓桌會議,而不是處理紛亂的銀河事務,這點我很明白。」
「我同意,堅迪柏發言者,我同意你的說法。」德拉米道,「然而我的建議,跟我剛才提到你該扮成阿姆行商有關。想要百分之百掩人耳目,除了一個阿姆女子,還有什麼更適當的旅伴人選?」
「一個阿姆女子?」在極短時間內,堅迪柏連續兩次驚慌失措,其他發言者都當成笑話看。
「就是那個阿姆女子。」德拉米繼續說,「就是那個救過你一次,使你免遭一頓毒打的女人,也就是那個用崇拜的目光瞪著你的女人。你曾經探查過她的心靈,而她因此不知不覺再次助你脫險,而且是比毒打嚴重無數倍的危險。我建議你帶她一起走。」
堅迪柏的直覺反應當然是拒絕,但他知道她期待的正是這個答案,這就會讓其他人看更多的笑話。現在的態勢已經很明朗,第一發言者急於打擊德拉米,因而迫不及待地任命堅迪柏為繼任者,即使這樣做本身並沒有錯,德拉米卻一下子使它變成致命的錯誤。
堅迪柏是最年輕的發言者,他曾經得罪圓桌會議全體成員,卻又擺脫了制裁。他這麼做,等於將他們羞辱了一番。見到他成為第一發言者的預定人選,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本來,想再擊敗他是很困難的事,但現在他們都會記住,德拉米是多麼容易就使他出醜,他們在一旁又看得多麼開心。今後,她能輕易用這件事實說服眾人,說他既不夠成熟又缺乏經驗,不配擔任第一發言者。當堅迪柏在外執行任務時,他們會聯合起來向第一發言者施壓,強迫他改變決定。縱使第一發言者堅持初衷,堅迪柏當上第一發言者之後,也將面對一個眾叛親離的圓桌會議,永遠不會有任何作為。
一瞬之間,他預見了一切可能的發展,因此他的回答彷彿沒有絲毫遲疑。
他說:「德拉米發言者,我很欽佩你的洞察力,本來我是想給諸位一個驚奇的。其實,我的確打算帶那個阿姆女子同行,但並非完全基於你提出的那個好理由。我想帶她一起去,是因為她具有與眾不同的心靈。諸位都檢查過那個心靈,親眼目睹了它的結構:難以想象的聰慧,但更重要的是澄澈、單純,全然沒有任何心機。外力一旦碰觸到它,一定不會毫無痕跡,我確信諸位都會作出這個結論。
「因此,德拉米發言者,不知道你是否想到過,她可以扮演絕佳的預警系統。我可以通過她的心靈,偵測出異類精神力場出現的徵候,我相信,她會比我更早發現敵蹤。」
會場頓時呈現詭異的寧靜,堅迪柏便以輕鬆的口吻說:「啊,你們全都沒有想到。沒關係,沒關係,這並不重要!現在我要告辭了,我們不能浪費任何時間。」
「慢著。」德拉米第三度由主動轉為被動,問道,「你打算如何進行?」
堅迪柏微微聳了聳肩,然後說:「何必在此討論細節呢?圓桌會議知道得愈少,反騾愈不會想侵犯諸位的心靈。」
他這樣說,聽來像是將圓桌會議的安全擺在第一位。他也使心靈中充斥著這種想法,並且讓它顯露出來。
這番話讓他們十分受用。而他們一旦感到滿意,或許就不會懷疑堅迪柏是否真的知道該怎麼做。
06
當天傍晚,第一發言者與堅迪柏作了一次晤談。
「你的想法沒有錯。」他說,「我忍不住掃過你的心靈表層之下,知道了你認為我不該宣佈那件事,這點我不否認。她經常不露痕跡地僭取我的地位,因此我想用同樣的手法還擊;我操之過急,想盡早將無止無休的笑容從她臉上抹去。」
堅迪柏柔聲說:「或許您應該先私下知會我,等我回來之後再正式宣佈。」
「那樣,我就無法給她來個迎頭痛擊。這只是第一發言者的一個可憐心願,我自己也瞭解。」
「這樣做並不能讓她死心,第一發言者。她仍舊會設法謀取這個位置,也許還會更加名正言順。我確定有幾位發言者,將公開表示我該婉拒這項任命。他們不難提出許多理由,辯稱德拉米發言者是圓桌會議上的佼佼者,能夠成為最佳的第一發言者。」
「她是圓桌會議上的佼佼者,離開會場就不是了。」桑帝斯埋怨道,「她看不見真正的敵人,她眼中的敵人只有其他的發言者。當初,根本不該讓她成為發言者。聽我說,要不要我下一道命令,禁止你帶那個阿姆女子同行?我看得出來,德拉米讓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必,真的不必。我提出的那個理由,並不是我信口胡謅的,她真的可以當我的預警系統。如果不是德拉米發言者那樣逼我,我還想不到這一點,所以我真該感謝她呢。我深信,那女子會派上非常大的用場。」
「那就好。對了,我也沒有撒謊,我真的相信你總會有辦法解除這個危機——只要你肯相信我的直覺。」
「我想我會相信的,因為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我向您保證,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您失望。無論反騾或德拉米發言者搞什麼鬼,我都會回來接任第一發言者的職位。」
說這番話的同時,堅迪柏也在檢視自己的心靈。對於這次單槍匹馬的太空冒險,自己為何那麼興奮,那麼急切?當然是因為他懷抱著雄心壯志。普芮姆・帕佛曾經有過類似的行動,所以他要證明史陀・堅迪柏也辦得到。等到他凱旋歸來,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就任第一發言者。然而除了雄心,是否還有其他原因?實戰的誘惑?還是由於自己成年後,一直鎖在這個落後行星的隱匿角落,因而想要尋求一點刺激?他不盡然瞭解自己的心態,但他知道自己實在太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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