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農婦

諾微伸出一隻手來按在桌上。「我要做邪者,我不做農婦。」

「萬一我不能使你成為學者呢?」

「那我什麼都不做,我就等死。若我不做邪者,我這輩子沒有意義。」

堅迪柏突然有一個衝動,想要探索她的心靈,弄清楚她的動機究竟有多強。可是這樣做是不對的,身為一名發言者,不能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隨便進入他人毫無抵抗力的心靈,在裡頭肆意翻找答案。與其他各行各業一樣,精神控制這門科技——所謂的精神力學——也自有一套規範,至少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他忽然對攻擊舍監的舉動感到後悔。

他又說:「為什麼不願意做個農婦呢,諾微?」他只需要動一點手腳,就能使她對這個命運心滿意足,然後再影響一個阿姆鄉巴佬,讓他樂意把她娶回家,並且讓她死心塌地跟著他。這樣做不會有任何害處,而且是一種善舉。但這是違反法律的行為,因此連想都不該想。

她回答說:「我不做。農夫系大老粗,每日在泥巴里打滾,自己也變成一團泥巴。若我做農婦,我也變成一團泥巴。我會失去時間讀書寫字,我會遺忘。我的腦袋,」她伸出手來指著太陽穴,「會變餿和腐壞。不!邪者系不一樣的人,繫有心人!」堅迪柏明白,她其實是指「聰明人」,而不是「思慮周到的人」。

「邪者身邊全系書本,」她繼續說,「還有……還有……我忘掉它稱什麼名字。」她比劃了一個動作,有點像在操作什麼儀器。若是沒有接收到她的精神輻射,堅迪柏根本猜不出她的意思。

「微縮膠捲。」他說,「你怎麼聽說過微縮膠捲?」

「從書本里頭,我讀到許多東西。」她得意地說。

堅迪柏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這是一個不尋常的阿姆女子,他從未聽說過有人像她這樣。第二基地一向不吸收阿姆人,可是諾微若再年輕一點,比如說只有十歲……

真可惜!他不願騷擾她,絕對不願意。可是,如果不能觀察一個不尋常的心靈,從中學到更多的精神力學知識,又怎麼配做一名發言者?

於是他說:「諾微,我要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心情儘量放平靜,一句話也別說,也別想要說什麼。只要想著睡著了,你懂嗎?」

她的恐懼感立刻復發。「為何要我這樣做,師傅?」

「因為我想考慮一下,怎樣才能使你成為學者。」

畢竟,無論看過多少書,她終究不可能瞭解身為「學者」的真正意義。因此有必要了解一下,她心目中的學者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開始探入她的心靈,手法無比精妙又極度謹慎,並沒有真正接觸,卻能感知其中的內容。就像將手掌放在光滑的金屬表面,而不留下任何指紋。結果他發現,她以為學者就是永遠在讀書的人,至於為什麼讀書,她卻連絲毫概念都沒有。對於她自己成為學者這件事,她心中的影像是繼續日常的工作,煮飯、洗衣、擦地、搬運東西、聽從吩咐。只不過是換成在大學裡幹活,因此可以接觸許多書籍,而她也能有閒暇讀書,然後就能「變得有學問」,但那只是非常模糊的念頭。將這些想法加在一起,等於她想在這裡做個僕人——他自己的僕人。

堅迪柏不禁皺起眉頭。一名阿姆女僕——平庸、粗俗、無知、跡近文盲——簡直難以想象。

他只需要改變她的想法就行了。一定有辦法能調整她的慾望,讓她心甘情願當個農婦。這必須做得不著痕跡,要讓德拉米也無從挑剔。

或者她正是德拉米派來的?這會不會是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是引誘自己去幹擾一個阿姆心靈,然後就被抓個正著並遭到糾舉?

荒唐,他果真出現了妄想症的跡象。在她單純心靈的某個角落,精神細流需要稍加轉向。只要輕輕推一下就行了。

這樣做是違反法律的,但是,不會有什麼害處,也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陡然停下來。

向後退,向後退,向後退。

太空啊!他差一點就沒注意到!

難道自己真的產生了幻覺?

不可能!現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裡,他能辨識得清清楚楚。有一根最細微的精神纖維顯得凌亂——一種不正常的亂象,可是又過分細緻,幾乎沒有分歧。

堅迪柏趕緊鑽出她的心靈,輕聲說:「諾微。」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什麼事,師傅?」

堅迪柏說:「你可以在我手下工作,我會讓你成為一名學者……」

她眼睛一亮,興奮地叫道:「師傅——」

他隨即察覺她要跪在自己腳下,連忙伸出雙手,使勁抓住她的肩膀。「別動,諾微。待在原處,不要動!」

他好像在跟一隻稍微受過訓練的動物講話。直到看出命令貫穿她的心靈,他才鬆開手。剛才抓著她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的上臂肌肉好結實。

他說:「假如你想成為學者,就要表現得有學者的模樣。這就代表說,你隨時要保持肅靜,隨時要輕聲細語,隨時要聽從我的指導。此外,你必須試著學習我的說話方式,還得和其他的學者接觸。你會害怕嗎?」

「我不會驚嚇——不會害怕的,師傅,只要你跟我一起。」

「我會跟你在一起的。不過,我得先為你找一個房間,替你安排盥洗室、餐廳座位和適當的衣著。你必須穿得像個學者才行,諾微。」

「這些系我全部……」她的口氣突然變得哀傷。

「我們會幫你找些合適的衣服。」

堅迪柏知道必須找個婦人幫忙,請她替諾微準備一些衣物。他還得再找一個人,教導這個阿姆女子基本衛生習慣。畢竟,她現在穿的衣服可能是她最好的行頭,而且她顯然刻意梳洗過,但她身上仍舊有一股異味,聞起來有些不舒服。

除此之外,他還得跟她劃清界線,不能讓人產生誤會。第二基地的男人(女人也如是),有些偶爾會出去找阿姆人尋歡作樂,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只要從頭到尾沒有干擾阿姆人的心靈,絕不會有人對這種事大驚小怪。堅迪柏自己從來不喜歡這樣做,他認為校園中的男女關係就能滿足自己,所以不必再去尋找或許更狂野、更有味的性愛。跟阿姆女子比較起來,第二基地的女性顯得蒼白瘦弱,可是她們個個都很乾淨,而且皮膚光滑細嫩。

不過即使引起誤會,讓人暗笑他這個發言者做得太過分,不但愛打野食,還把一個阿姆女子帶到自己的房間來,他也必須忍受這種尷尬。因為,德拉米發言者與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勢必會跟自己決裂,而在那場即將來臨的對決中,這個農婦——蘇拉・諾微——將是自己致勝的關鍵。

04

堅迪柏整天都沒有再見到諾微,直到晚餐後,幫諾微打點的那位婦人才又將她帶到他面前。今天早上,堅迪柏曾對那婦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至少要她相信,他們兩人沒有肉體關係。婦人似乎聽懂了,或者應該說,起碼不敢表現出不解的模樣,這樣也許就夠了。

此時諾微站在他面前,臉上同時流露出害羞、驕傲、困窘、得意等等錯綜複雜的表情。

堅迪柏說:「你看來真不錯,諾微。」

她們幫她找的衣服竟然極為合身,而且她穿起來一點也不顯得滑稽。她們是否幫她束過腰?幫她把胸部託高?還是她穿著農婦服裝時,這些部分無法突顯出來?

她的臀部十分突出,但是不至於難看。當然,她的面容仍然平庸,不過等到被曬黑的膚色褪去,她又學會如何打扮之後,看起來就不會太醜了。

一定是舊帝國的幽靈作祟,那婦人還是把諾微當成了他的情婦,挖空心思讓她顯得好看一點。

他隨即想:嗯,有何不可呢?

諾微終將出現在發言者圓桌會議上。她看起來愈吸引人,自己的立論就愈容易被接受。

他剛想到這一點,第一發言者的訊息便飄然而至。在這個精神掛帥的社會,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聯絡方式,通稱為「偶合效應」,但並非十分正式的名稱。假如某甲模糊地想到某乙,某乙同時也模糊地想到某甲,便會產生一種相互提升的刺激,幾秒鐘之內,就能使兩人的念頭都變得清晰、明確,而且顯然彼此同步。

這種效應有時會讓人嚇一跳,即使瞭解來龍去脈的人也不例外。尤其是原先那個念頭如果十分含糊——不論是哪一方,或者雙方皆然——連當事人也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諾微,今晚我不能陪你了。」堅迪柏說,「我還有學者的工作要做。我會帶你到你的房間,那裡有一些書籍,你可以開始練習閱讀能力。我也會教你如何使用訊號器,這樣你就能隨時找人幫忙。我明天會再來看你。」

05

堅迪柏很禮貌地說:「第一發言者?」

桑帝斯只是點了點頭。他顯得鬱鬱寡歡而老態龍鍾,看來好像需要喝杯烈酒提振精神。他終於開口道:「我‘召喚’你來……」

「沒有派信差,而是直接‘召喚’,我猜一定有重要的事。」

「沒錯。你的獵物,那個第一基地人崔維茲……」

「怎麼樣?」

「他不會來川陀了。」

堅迪柏並未顯出驚訝的神色。「他為什麼要來?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他是跟一名古代史教授同行,那名教授打算尋找地球。」

「對,就是那顆傳說中的太初行星,這正是他該來川陀的原因。畢竟,那個教授知道地球在哪裡嗎?你知道嗎?我知道嗎?我們能確定它存在,或者曾經存在嗎?他們當然應該前來此地,尋找必要的資料——如果還有任何資料留下來,一定都藏在銀河圖書館。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情況尚未達到危機的程度;我以為那個第一基地人會到這裡來,而我們可以從他身上,打探出我們想知道的一切。」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對方絕不會讓他到這裡來。」

「那麼,他又要到哪裡去呢?」

「我懂了,原來我們還沒有查到。」

第一發言者以不悅的口氣說:「你好像很冷靜。」

堅迪柏答道:「我不懂為何不該冷靜。您希望他來到川陀,認為這樣就能穩住他,並且從他身上挖取情報。然而,如果讓崔維茲去他想去的地方,辦他想辦的事情,只要我們不把他跟丟了,那麼他就可能引出其他方面的情報,而且比他原本所能提供的更為重要。您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這還不夠!」第一發言者說,「你已經說服我接受有新敵人出現這個想法,現在我根本放不下這件事。更糟的是,我又說服自己一定要鎖定崔維茲,否則我們會全盤皆輸。他是獨一無二的關鍵,我已經無法擺脫這個看法。」

堅迪柏慷慨激昂地說:「不論發生任何狀況,第一發言者,我們都不會輸的。除非那些反騾——讓我再次借用您發明的稱呼——繼續潛伏在我們當中,而我們卻不知不覺。但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存在,再也不會盲目行事。下一次的圓桌會議,如果大家通力合作,我們就能展開反擊。」

第一發言者說:「我召喚你來,其實並不是為了崔維茲這檔事。我先跟你提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我個人的失敗,我對當前的情況作出錯誤分析。我向你致歉,我不該將個人的好惡置於政策之上。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更嚴重的事嗎,第一發言者?」

「更嚴重的事,堅迪柏發言者。」第一發言者長嘆一聲,不停用手指敲著桌面。堅迪柏則耐著性子,站在書桌前默默等待。

第一發言者終於再度開口,語氣很溫和,彷彿如此便能減緩衝擊的力道。「德拉米發言者發起了一次緊急圓桌會議……」

「第一發言者,未經您的同意?」

「她只需要獲得其他三名發言者同意,不必包括我在內。在這個緊急會議中,你遭到糾舉,堅迪柏發言者。你被指控不配擔任發言者的職務,而且必須接受審判。三個多世紀以來,這還是頭一次通過發言者的糾舉案……」

堅迪柏強忍著,不讓任何一點怒火冒出來。「您自己當然並未投下贊成票。」

「我沒有,可是我人單勢孤。圓桌會議的其他成員看法一致,因此糾舉案以十票對一票通過了。你也知道,糾舉案成立的條件,是包括第一發言者在內的八票,或者不包括他在內的十票。」

「但是我並未出席。」

「你根本沒有表決權。」

「至少我可以為自己辯護。」

「但不是在這個階段。前例雖然很少,可是很明確,你在審判時才有答辯的機會。自然,審判將盡快舉行。」

堅迪柏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倒不怎麼擔心這件事,第一發言者。我認為您最初的直覺很正確,崔維茲這件事得優先處理。基於這個理由,我能否建議您將審判延期?」

第一發言者舉起右手。「我不怪你不瞭解狀況,發言者。糾舉案實在太過罕見,我自己都得查閱相關的法定程式。它有最高優先權,我們不得不直接準備審判,而將其他的問題通通延後。」

堅迪柏雙手握拳抵著桌面,上身傾向第一發言者。「您這話當真嗎?」

「這是法律。」

「我們不能礙於法律,而忽視眼前一個明顯的威脅。」

「對圓桌會議而言,堅迪柏發言者,你正是眼前那個明顯的威脅。別插嘴,聽我說!其中所牽涉的法律,立法精神在於一個堅實的信念:沒有任何問題,比發言者的腐化或濫用職權更為嚴重。」

「可是兩者我都沒犯,第一發言者,而您也很清楚。這只是德拉米發言者和我的私人恩怨,如果真有濫用職權的行為,那也是她而不是我。我唯一的罪過是從不在乎人際關係,這點我承認。對於那些還沒老到無法掌權,卻早就變成老糊塗的笨蛋,我在他們身上花的心思太少了。」

「我就是其中之一,發言者?」

堅迪柏嘆了一聲。「您瞧,我又得罪人了。我指的不是您,第一發言者。好吧,那麼,讓我們立即開庭,我們明天就舉行審判,或者今晚更好。讓我們趁早把它做個了結,然後趕緊處理崔維茲的問題。我們不能再冒險多等片刻。」

第一發言者說:「堅迪柏發言者,我想你還不瞭解目前的狀況。我們過去也有過糾舉案——不多,僅僅兩樁而已,但都沒有定罪。然而,這回你會被定罪!你將被逐出圓桌會議,對第二基地的政策再也沒有機會發言。事實上,甚至在週年集會中,你也不會再有表決權。」

「而您不會出面阻止?」

「我無能為力。其他人會一致否決我,然後我就得被迫辭職,我想發言者們都希望看到這種結果。」

「而德拉米就會成為第一發言者?」

「這個可能性當然很大。」

「但是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完全正確!因此我也必須贊成定你的罪。」

堅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求立即舉行審判。」

「你需要時間來準備答辯。」

「什麼答辯?他們不會想聽任何辯詞。立刻舉行審判!」

「圓桌會議也需要時間準備起訴書。」

「他們沒有起訴書,也不想提出任何起訴書。他們心中早已將我定罪,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事實上,他們希望儘快將我定罪,後天不如明天,明天不如今晚。這就通知他們。」

第一發言者站了起來,兩人隔著書桌對視良久。然後第一發言者說:「你為何那麼急?」

「崔維茲那件事可不會等。」

「一旦你被定罪,圓桌會議其他成員將聯手反對我,我一定會被架空,那時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堅迪柏壓低聲音,堅定地說:「不用怕!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被定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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