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鄰近的世界

「嗯,她說要讓太空艇飛去索拉利。」

「對,她當然希望那麼做。」

「可是她所謂的索拉利是什麼?她無法在太空中認出索拉利,她從未真正從太空看過那個世界。當我們匆匆離開索拉利時,她正處於睡眠狀態。雖然她從你的圖書館學到很多,寶綺思又告訴她不少知識,但是我想,對於擁有上千億顆恆星、數千萬顆住人行星的銀河,她還無法真正瞭解它的真面目。她從小孤獨地生活在地底,頂多只知道有許多的世界這個概念。可是究竟有多少呢?兩個?三個?四個?對她而言,她見到的每個世界都可能是索拉利,甚至一廂情願地將見到的世界都當成索拉利。此外,我想寶綺思為了安撫她,曾經對她暗示,說我們若是找不到地球,就會帶她回索拉利,因此她還可能產生了一種想法,認為索拉利很接近地球。」

「可是你又怎麼知道呢,葛蘭?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幾乎等於對我們說了,詹諾夫。當我們闖進來找她的時候,她喊著說要到索拉利去,又加上一句‘那裡,那裡’,還向顯像螢幕猛點頭。而顯像螢幕映出的是什麼呢?是地球的衛星。在我離開電腦去吃晚餐的時候,螢幕上並非那顆衛星,而是地球。當菲龍要求回到索拉利時,她心中一定想著那顆衛星的畫面,因此電腦作出的回應,必定是將鏡頭對準那顆衛星。相信我,詹諾夫,我知道這臺電腦如何運作。誰會比我更清楚呢?」

裴洛拉特看了看螢幕上一彎肥厚的新月,意味深長地說:「至少在地球的某一種語言中,它被稱為‘月球’,另一種語言則稱之為‘太陰’,此外可能還有許多不同的名稱。想想看,一個有著眾多語言的世界,老弟,那是多麼混亂啊——有多少誤解,多少糾紛,多少……」

「月球?」崔維茲說,「嗯,這倒是個很簡單的名字。此外,你想想看,也許那孩子基於本能,試圖藉著轉換葉突的作用,利用太空艇本身的能源驅動太空艇,那樣或許也會造成暫時性的慣性失調。但這些都不重要了,詹諾夫,重要的是,這一切的陰錯陽差讓月球——嗯,我喜歡這個名字——出現在螢幕上。它的影像被放大,而且此時仍在那裡。我現在正盯著它,而且正在思索。」

「思索什麼,葛蘭?」

「思索它的大小。我們一向漠視衛星,詹諾夫,行星周圍即使有衛星,也都是不起眼的小東西。不過這顆可不同,它可算是一個世界,直徑大約有三千五百公里。」

「一個世界?你當然不能稱之為世界,它不適宜住人,三千五百公里的直徑仍然太小了。它也沒有大氣層,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一來沒有云氣,二來和太空交界的圓周線條分明,而內部的日夜半球分界曲線也一樣。」

崔維茲點了點頭。「你快要成為老練的太空旅人了,詹諾夫。你說得沒錯,沒有空氣,沒有水。但那僅僅表示月球的赤裸表面不可住人,可是地底呢?」

「地底?」裴洛拉特狐疑地問道。

「對,地底。有何不可?地球的城市曾經建築在地底,這是你告訴我的。此外,我們知道川陀是個地底都會,康普隆的首都有很大一部分位於地底,索拉利的宅邸也幾乎全在地下,這種情形其實非常普遍。」

「可是,葛蘭,在這些例子中,人類仍然居住在可住人行星上。那些行星表面都有大氣,有海洋,同樣可以住人。假如表面不可住人,還有可能住在地底嗎?」

「拜託,詹諾夫,動動腦筋!我們現在住在哪裡?遠星號就是個表面不可住人的微型世界,外面既沒有空氣也沒有水,我們卻能在裡面住得舒適無比。銀河中充滿各式各樣的太空站和太空殖民地,更遑論各種太空船和星艦,它們都是隻有內部才能住人。你就把月球當成一艘巨型太空船吧。」

「裡面住著一組人員?」

「對,根據我們所知來研判,可能有好幾百萬人,此外還有許多動植物,以及先進的科技。你看,詹諾夫,這是不是很有道理?既然地球在最後關頭,能送出一批殖民者到環繞阿爾法的行星上;而且,或許是在帝國協助下,他們有能力試圖改造那顆行星,在它的海洋中播種,還無中生有造起一塊陸地,那麼,地球難道不能再送另一批人到自己的衛星上,並將它的內部改造成可住人的環境嗎?」

裴洛拉特不大情願地說:「我想是吧。」

「想必就是這樣。如果地球有什麼東西需要隱藏,何必送到一兩秒差距以外的地方,它附近就有另一個世界,距離還不到阿爾法的億分之一。此外,就心理學觀點而言,月球是個更佳的藏匿地點。沒人會將衛星和生命聯想到一塊,例如我就沒想到;月球近在眼前,我的心思卻飛到阿爾法。若不是菲龍——」他緊抿著嘴唇,同時搖了搖頭,「我想我得將功勞記在她頭上,即使我不這麼做,寶綺思也一定會的。」

裴洛拉特說:「可是我問你,老友,如果有什麼東西藏在月球內部,我們又要如何去找?月球表面一定有好幾百萬平方公里……」

「差不多四千萬平方公里。」

「而我們需要全部搜尋一遍。可是該找什麼呢?一個開口?某種氣閘?」

崔維茲道:「照你這麼說,這似乎是件大工程。但我們尋找的並非物件,我們要尋找生命,而且是有智慧的生命。我們有寶綺思,偵測智慧是她的看家本領,你說對不對?」

98

寶綺思望著崔維茲,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我總算讓她睡著了,這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天,她簡直瘋狂了。幸好,我想我並沒有傷到她。」

崔維茲以冷漠的語氣說:「你知道嗎,你最好試著除去她對健比的情感固著,因為我絕不打算回索拉利。」

「只要除去她的情感固著就好,是嗎?這些事你知道多少,崔維茲?你未曾感測過任何心靈,對心靈的複雜度連一點概念也沒有。你若對這方面稍有認識,就不會把除去情感固著說得那麼簡單,好像只是從瓶子裡舀出果醬一樣。」

「那麼,至少把它減弱些。」

「我如果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小心翼翼地抽絲剝繭,也許能把它減弱一點。」

「你所謂的抽絲剝繭是什麼意思?」

「對一個毫無概念的人,這根本無從解釋。」

「那麼,你準備讓那孩子何去何從?」

「我還不知道,這需要好好考慮一番。」

「這樣的話,」崔維茲說,「我來告訴你我們準備讓太空艇何去何從。」

「我知道你準備怎麼做,你要飛回新地球去,還會試著跟可愛的廣子再親熱一回,只要她答應不再將病毒傳染給你。」

崔維茲仍舊面無表情,他說:「不對,事實上,我已經改變主意。我們要飛往月球——月球就是那顆衛星的名字,詹諾夫說的。」

「那顆衛星?因為它是最近的一個世界?這點我倒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誰都不會想到。在整個銀河中,沒有任何衛星值得考慮,但這顆超大型衛星是唯一的例外。況且地球的隱密也掩護了它,如果找不到地球,也就找不到這個月球。」

「它可以住人嗎?」

「表面不可以,可是它沒有放射性,完全沒有,所以並非絕對不可住人。它的表層之下也許有生命——事實上,也許充滿了生命。當然啦,一旦我們足夠接近,你就應該能夠判斷。」

寶綺思聳了聳肩。「我會試試看。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試一試這顆衛星?」

崔維茲以平靜的口吻說:「因為菲龍在控制台前的某個舉動。」

寶綺思等了一下,彷彿指望他多講幾句,然後她又聳了聳肩。「不論那是什麼舉動,如果你一時衝動殺死了她,我想你就無法得到這個靈感了。」

「我沒有要殺死她,寶綺思。」

寶綺思揮了揮手。「好吧,到此為止。我們是不是正向月球飛去?」

「是的。為了謹慎起見,我不打算飛得太快。不過假如一切順利,三十小時後,我們就能到達它的上空。」

99

月球表面有如一片荒漠。崔維茲望著下方不斷向後掠去的白晝區域,眼前景象是千篇一律的隕石坑、山區,以及許多黑暗的陰影,土壤的顏色則不時呈現微妙變化。偶爾也會出現一大幅平地,其中仍有不少小隕石坑。

當他們快要接近夜面時,各種陰影變得愈來愈長,最後終於融為一體。有那麼一陣子,在他們後方,可以見到許多山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些胖嘟嘟的星星,比太空中其他星體都明亮許多。但群山不久便消失無蹤,這時再向下望去,天空中只剩下地球的黯淡光影,那是個白裡帶藍的巨大球體,看起來比半圓要豐滿些。然後,地球終於也落在太空艇後面,進而沉到地平線之下,因此下方變作一片絕對的黑暗,而頭上只有黯淡稀疏的星辰。不過對端點星長大的崔維茲來說,這種星空已足以令他嘖嘖稱奇。

接著,前方開始出現一些明亮的星辰,起初只有一兩顆,然後漸漸增多,範圍愈來愈大,密度愈來愈高,最後聚結成了一片。此時他們迅速通過晝夜界線,又回到了日照面。初升的太陽帶來惡魔般的強光,顯像螢幕立刻轉移鏡頭,並過濾了來自下方地表的眩目光芒。

崔維茲心知肚明,僅憑肉眼檢視這個可謂巨大的世界,想要找到任何通往內部的入口(倘若真有可住人的地底世界),絕對是徒勞無功的一件事。

他轉頭望了望坐在一旁的寶綺思,她並未注視著顯像螢幕,反之,還將眼睛閉了起來。她好像不是坐著,而是全身癱在椅子中。

崔維茲懷疑她是不是睡著了,遂輕聲道:「你偵測到任何其他跡象嗎?」

寶綺思十分輕微地搖了搖頭。「沒有,」她悄聲道,「剛剛只有一絲微弱的訊息。你最好帶我回那裡去,你可知道剛才經過的是哪個區域?」

「電腦知道。」

就像瞄準箭靶一樣,太空艇來回移動,最後終於鎖定目標。那個地區仍舊處於夜面深處,除了地球在天際微微發亮,並在月表陰影間映出死灰的光芒,其他什麼都看不清楚——雖然駕駛艙的燈光已盡數熄滅。

裴洛拉特也已經走了過來,站在駕駛艙門口,神情顯得很焦急。「我們有任何發現嗎?」他以沙啞的聲音悄悄問道。

崔維茲正盯著寶綺思,他連忙舉起手來,示意裴洛拉特保持肅靜。他知道還要好多天之後,陽光才會重新回到月球這一帶,但是他也明白,寶綺思目前試圖進行的偵測,與任何種類的光線都沒有關係。

她說:「就在那兒。」

「你確定嗎?」

「確定。」

「只有這個地點嗎?」

「我只偵測到這個地點。你是否已飛遍了月球表面各個角落?」

「絕大部分我們都經過了。」

「好的,在這絕大部分中,我唯有在這裡偵測到了訊息。它現在變強了,彷彿也已經偵測到我們。它似乎沒有什麼危險,我感到的是一種歡迎的情緒。」

「你確定嗎?」

「我感到的就是那種情緒。」

裴洛拉特說:「那種情緒會不會是偽造的?」

寶綺思帶著一絲驕傲答道:「我向你保證,我能偵測出真假。」

崔維茲咕噥了幾句太過自信之類的評語,然後又說:「我希望,你偵測到的是一種智慧。」

「我偵測到很強的智慧,只不過——」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奇怪。

「只不過什麼?」

「噓——不要打擾我,讓我全神貫注。」最後幾個字只剩下嘴唇的嚅動。

然後,她帶著稍許的驚喜說:「不是人類。」

「不是人類!」崔維茲以驚訝得多的口吻說,「我們又在跟機器人打交道嗎?就像在索拉利一樣?」

「不,」寶綺思微微一笑,「也不完全是機器人。」

「必定是兩者之一。」

「都不是。」這回她真的咯咯笑了起來,「它不是人類,卻也不像我曾偵測到的任何機器人。」

裴洛拉特說:「我很想見識見識。」他拼命點頭,眼中充滿喜悅,「多麼令人興奮啊,一種嶄新的東西。」

「一種嶄新的東西。」崔維茲喃喃說道,同時精神突然一振——一道意料之外的靈光,似乎照亮了他的大腦。

100

他們向月球表面緩緩落下,全都處於近乎歡騰的氣氛中。連菲龍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由於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她感到喜不自勝,彷彿真要回到索拉利一樣。

至於崔維茲,則感到內心仍有一絲清明的神智,提醒他這件事相當奇怪。地球——或者原本在地球,但已轉移到月球的力量——曾經大費周章逐退所有的人,如今卻採取行動將他們吸引過來,這兩種做法會不會是殊途同歸?會不會是所謂的「倘若無法阻止敵人,不妨誘敵深入伺機殲敵」?這兩種做法,不是都能保住地球的秘密嗎?

然而,他們愈是接近月球表面,喜悅的情緒就愈強烈,而他的疑慮也漸漸被喜悅淹沒。縱使如此,在衝向月表之前突然閃現的那道靈光,此時他仍緊緊抓住不放。

他似乎對太空艇的去向成竹在胸。現在,他們在一排山丘的正上方,而崔維茲坐在電腦前,感到什麼事都不必做,彷彿他與電腦皆受到指引。他只覺得如釋重負,心中只有極度的欣快感。

他們開始貼地滑翔,前方聳立著一座險惡的峭壁,好像是個專門阻擋他們的屏障。在地球的光芒以及遠星號的光束照耀下,這座屏障反映出微弱的光輝。雖然眼看就要撞上去,崔維茲卻似乎毫不在意。接著,他發現正前方那一塊山壁倒了下來,面前出現一道燈火通明的走廊,而他也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太空艇的速度減至最低,顯然是自動調整的,隨即對準大小恰到好處的入口——飛了進去——一路滑行。原先的入口隨即關閉,前方又出現另一個入口。太空艇在穿過第二個入口後,來到一處像是將山挖空所形成的巨大空間。

太空艇停了下來,四個人都迫不及待地衝向氣閘。包括崔維茲在內,大家皆未想到檢查外面是否有適宜的大氣,或者是究竟有沒有大氣存在。

然而外面的確有空氣,而且呼吸起來很舒服。他們像是終於返家的旅人,神情愉悅地四處張望。過了一會兒,他們才發現前方站著一名男子,彬彬有禮地在那裡等候他們。

他身材高大,表情嚴肅,古銅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他的顴骨寬闊,雙眼炯炯有神,衣著類似古老史書中才得見的款式。雖然他似乎身強體壯、精力旺盛,卻依稀帶有一股倦意——其實外表根本看不出來,那是屬於感官之外的一種氣息。

最先有反應的人竟是菲龍,她發出高聲尖叫,像是吹口哨一樣,然後拔腿向那人飛奔而去,同時不斷揮著手,上氣不接下氣地叫著:「健比!健比!」

她始終沒有放慢腳步,而那人等她來到面前,便彎下腰來,將她高高舉起。她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哇哇大哭起來,卻仍抽抽噎噎地喊著:「健比!」

其他三人則以較冷靜的步伐向前走去,崔維茲用緩慢而清晰的聲音(此人聽得懂銀河標準語嗎?)說:「閣下,我們向您致歉。這孩子失去了她的保姆,正在四處拼命尋找。至於她為何抱著您不放,我們也一頭霧水,因為她要找的是個機器人,一個機械的……」

那人終於開口。他的口音平實,沒有什麼抑揚頓挫,並且帶著些許古風,但他說的銀河標準語流利至極。

「我伸出友誼之手歡迎諸位。」縱使他的臉孔依然維持嚴肅的表情,他的友善似乎毋庸置疑,「至於這個孩子,」他繼續說,「她的感知能力或許超乎閣下想象。因為我正是機器人,我名叫丹尼爾・奧利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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