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康普隆

「可是他們會相信你嗎?」

「我想應該會。她還是個很可愛的女人,想想看,像這樣一個女人,竟然願意陪兩個男人同行,而已婚男人又有膽量利用這種機會。你可知道,這實在很誘惑人。」

「我想你不會希望尊夫人聽到你這番話,甚至只是知道你有這種想法。」

肯德瑞氣沖沖地說:「誰會去告訴她?你?」

「得了吧,你自己心裡明白。」蓋堤思的憤慨很快就消退,他又說,「這樣做對那些傢伙沒有好處,我是說,你就這樣讓他們通關。」

「我知道。」

「下面的人很快便會發現,就算你僥倖不受處罰,他們可不會那麼幸運。」

「我知道,」肯德瑞說,「我替他們感到遺憾。不管那個女的會帶給他們多少麻煩,跟那艘太空艇比起來都不算什麼了。那個船長還說了些……」

肯德瑞突然住口,蓋堤思急忙問道:「說了些什麼?」

「算了。」肯德瑞說,「如果傳出去,倒霉的是我。」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也不會。不過,我還是替那兩位端點星來的感到遺憾。」

15

任何一個經歷過太空旅行,體驗過那種單調的人,都知道太空飛行真正令人興奮的時刻,就是即將降落另一顆行星之前。此時向下望去,地表景觀迅疾後退,可以不時瞥見陸地、湖海,以及像是幾何圖形的田野與道路。這個時候,肉眼已能分辨各種色彩,包括綠色的植物、灰色的混凝土、褐色的曠野、白色的積雪等等。而最令人感到興奮的,莫過於看到人群聚集之處。在每個世界上,各個城鎮都各有各的幾何構圖與建築特色。

假如乘坐的是普通太空船,還能體會到著陸以及在跑道上滑行的興奮。遠星號的情況則不同,它緩緩飄浮在空中,很技巧地平衡了重力與空氣阻力,最後靜止在太空航站正上方。由於此刻風速很高,使得著陸因而更加困難。如果將遠星號的「重力響應」調得很低,不單它的重量會減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連質量亦將同時變小。倘若質量太接近零,它很快會被強風吹跑,因此現在必須增加重力響應,並且巧妙地利用噴射推進器,以抵抗行星的引力與強風的推力,而後者需要密切配合風力強度的變化。若是沒有一臺稱職的電腦,絕不可能順利做到這一點。

遠星號不斷往下降,其間難免需要小幅修正方向,最後終於落在航站標示出的指定地點。

當遠星號降落時,天空是一片蒼藍,還摻雜著些許慘白的色彩。即使已到達地面,風速絲毫不減,雖然不再有飛航安全的威脅,強風帶來的寒意仍令崔維茲退避三舍。他立刻明白,他們的備用衣物完全不適於康普隆的氣候。

反之,裴洛拉特卻在四處觀望,露出一副十分欣賞的神情,還津津有味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陶醉在刺骨寒風中,至少暫時如此。他甚至故意拉開大衣,讓風吹進他的胸膛。他知道,不久就得再把大衣拉起來,並將圍巾裹緊,不過現在他要感受大氣的存在,這是在太空艇中所無法體驗的。

寶綺思用大衣緊緊裹住自己,還用帶著手套的雙手把帽子拉低,蓋住兩隻耳朵。她的五官皺成一團,顯出一副可憐相,眼淚似乎都快要掉下來。

她喃喃抱怨道:「這是個邪惡的世界,它憎恨並虐待我們。」

「並不盡然,寶綺思吾愛。」裴洛拉特態度認真地答道,「我確定此地居民都喜歡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呃,如果照你的說法來說——也喜歡他們。我們很快就要進入室內,裡面一定很暖和。」

他突然想起該怎麼做,趕緊敞開大衣將她圍住,她則依偎在他胸前。

崔維茲儘量不理會寒冷的溫度。他從航站管理局取得一張磁卡,並用口袋型電腦檢查了一下資料是否齊備——包括停泊處的位址、太空艇番號與引擎號碼等等。他再一次四下檢視,以確定太空艇絕對安全,然後買了最高額的意外險(其實並沒有必要,因為就康普隆的科技水準而言,看來還無法對遠星號構成威脅。萬一並非如此,那麼即使再多的賠償也無法彌補了)。

崔維茲在預期的地點找到了計程車站。(一般說來,太空航站的許多設施,不論是位置、外觀或使用方法,都已經全部標準化。由於旅客來自各個世界,這當然是有必要的。)

他送出召喚計程車的訊號,但只按下「市區」作為目的地。

一輛計程車藉著反磁滑板滑到他們面前,車身被風吹得輕微飄蕩,同時還不停發顫,那是被聲音不小的引擎所帶動的。這輛計程車外表是深灰色,後門貼著白色的計程車徽,司機穿著深色外套,頭上戴著一頂白色毛皮帽。

裴洛拉特若有所感,輕聲道:「這行星似乎偏愛黑白兩色。」

崔維茲說:「到了市區,也許就會比較多彩多姿。」

司機對著一個小型麥克風講話,可能是為了省去開關車窗的麻煩。「三位,到市區去嗎?」

他講的銀河方言音韻平板,但相當動聽,而且不難懂。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這總是能令人鬆一口氣。

崔維茲答道:「是的。」後車門便立刻滑開。

寶綺思先坐進去,接著是裴洛拉特,最後才是崔維茲。車門關上之後,一股暖氣向上湧來。

寶綺思搓了搓手,長長吁了一口氣。

車子慢慢開出航站,司機問道:「你們駕駛的是重力太空艇,對嗎?」

崔維茲冷冷地說:「照它降落的方式看來,你還會懷疑嗎?」

司機說:「那麼,它是端點星出廠的嘍?」

崔維茲說:「你還知道哪個世界會造這種太空艇嗎?」

司機一面將計程車加速,一面似乎在咀嚼對方的回答。然後他說:「你總是用問句來回答問題嗎?」

崔維茲忍不住說:「有何不可?」

「這樣的話,假如我問你,你的名字是不是葛蘭・崔維茲,你會怎麼回答?」

「我會回答:你為何要問?」

計程車在航站外停了下來,那司機說:「好奇!我再問一遍:你是不是葛蘭・崔維茲?」

「關你什麼事?」崔維茲的聲音變得嚴厲且充滿敵意。

「朋友,」司機說,「我們就停在這裡,直到你回答這個問題為止。如果你在兩秒鐘內,不肯明確地回答是或不是,我便將乘客隔間的暖氣關掉,我們就這樣一直耗下去。我再問一遍,你是不是葛蘭・崔維茲,端點星的議員?假如你的回答是否定的,你必須拿出身份證件讓我看看。」

崔維茲說:「沒錯,我是葛蘭・崔維茲。身為基地的議員,我希望受到和這個身份相符的禮遇。你不這麼做,將會吃不了兜著走,老兄,怎麼說?」

「現在我們可以帶著比較輕鬆的心情上路。」計程車繼續向前開去,「我很仔細地選擇乘客,我該接的只有兩位男士,沒料到竟然還有個女的,所以我有可能弄錯了。不過也無妨,只要我接到你,等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就由你負責把這個女的交代清楚。」

「你不知道我的目的地。」

「我恰巧知道,你要去運輸部。」

「我不是要去那裡。」

「這絲毫不重要,議員先生。假如我真是計程車司機,自然會載你到你要去的地方;既然我不是,我就要載你到我要你去的地方。」

「對不起,」裴洛拉特俯身向前,「你當然應該是計程車司機,你開的是計程車。」

「誰都可能開計程車,但不是每個人都有執照,也不是每輛看起來像計程車的都是計程車。」

崔維茲說:「別再玩遊戲了。你是誰?你到底在做什麼?別忘了你的所作所為都得向基地負責。」

「我不必負什麼責,」那司機說,「但我的上級或許吧。我是康普隆安全域性的人,奉上級的命令,以完全合乎你身份地位的方式接待你,但是你必須跟我走。請你凡事三思而後行,因為這輛車備有武裝,而我奉命遇到攻擊必須自衛。」

16

計程車加速到巡航速度之後,車身變得絕對平穩而安靜。崔維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全身都僵住了。他雖然沒有望著裴洛拉特,也曉得他不時瞥向自己,臉上帶著不安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請告訴我。」

至於寶綺思,崔維茲只是很快瞄了一眼,就知道她冷靜地端坐著,顯然根本不在乎。當然,她本身就是整個世界,雖然與蓋婭有著天文數字的距離,整個蓋婭仍然裹在她的皮囊中。在真正緊急的情況下,她還有一個穩當的靠山。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顯然,入境站的那個海關人員循例將報告送了下來,只不過沒提到寶綺思。這份報告引起安全人員的興趣,甚至連運輸部也插上一腳。但是為什麼呢?

現在是承平時期,據他所知,康普隆與基地之間並沒有特殊的緊張關係。而自己又是基地的重要官員……

慢著,他曾經告訴那個海關人員肯德瑞,自己有重要公事要與康普隆政府交涉。為了順利通關,他特別強調這一點。肯德瑞的報告中一定也提到這件事,這當然會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他未曾預料到會有這個結果,他早該想到的。

那麼,他那所謂正確無比的判斷力呢?難道他也開始相信自己是個黑盒子,就像蓋婭所認為(或聲稱所認為)的那樣。是否由於建立在迷信上的過度自信不斷膨脹,使自己陷入泥沼而無法自拔?

他怎麼會突然變得那麼蠢?他一生之中難道沒犯過錯嗎?他能預知明日的天氣嗎?他在賭運氣的遊戲中大贏過嗎?答案都是否定的,否定的,否定的。

那麼,是否只有尚在醞釀中的大事,他的想法才會永遠正確?他又怎能分辨呢?

算了吧!反正當初他只不過提到,自己身負重要的公務——不,他用的字眼是「基地安全事宜」……

那麼,光是他為基地安全事宜而來這一點——而且是秘密行動,事先未曾知會對方——就足以引起他們的注意。可是,他們在弄清楚究竟之前,行動一定會萬分謹慎,應該對自己相當禮遇,將自己奉為上賓。他們不該使用綁架的手法,也不該對自己威脅恫嚇。

但他們正是這樣做的,為什麼呢?

是什麼因素,讓他們感到已有足夠強大的力量,膽敢採取這種方式對待端點星的議員?

會不會是地球?會不會是那個將起源世界成功隱藏起來的力量?甚至第二基地那些偉大的精神學家,都不是那個力量的對手。如今,是不是他剛踏上尋找地球的第一站,那個力量就先發制人?地球難道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嗎?

崔維茲搖了搖頭,這樣會導致妄想的。難道要將每件事都記到地球賬上?難道他遇到的每一個古怪行動、每一條歧路、每一項情勢的逆轉,都是地球秘密策劃的結果?一旦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他就已經不戰而敗了。

這時,他覺得車子開始減速,思緒一下子被拉回現實。

他突然想到,在通過市區的時候,他連一眼也沒有向外望去。現在他才匆匆四下望了望,發現建築物都相當矮。但這是一顆寒冷的行星,想必建築結構大部分在地底。

他看不到任何一絲色彩,這似乎跟人類的天性不合。

他偶爾才會看到一個行人,一律全身緊緊裹著。不過,人群或許也跟建築物一樣,大多數都在地底。

計程車在一座低矮、寬闊、位於窪地的建築物前停下,崔維茲看不到那建築物的底層。過了一陣子,車子仍舊停在該處,司機自己也紋風不動,他的高筒白帽幾乎碰到車頂。

崔維茲突然冒出一個疑問,這司機要怎樣進出車子,才不會將帽子碰掉?然後他說:「好啦,司機,現在怎麼樣?」他壓抑著怒氣,和任何一位受辱的高傲官員無異。

康普隆人用來隔開司機與乘客的力場隔板絕不落後,聲波完全能夠通過這個閃爍的無形力場。不過崔維茲相當肯定,有形物質若非帶有巨大能量,是絕對不可能穿透的。

司機說:「有人會上來接你們,現在好好坐著,放輕鬆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三個人頭從建築物所在的窪地緩緩且穩穩地冒出來。接著,三人身體的其他部分才逐一齣現,顯然他們是乘坐類似自動扶梯的裝置上來的。不過從崔維茲現在的位置,還無法看清楚那個裝置。

當那三個人走近時,計程車的客用車門打了開,大量的冷空氣立刻刮進去。

崔維茲走出來,順手將大衣一路拉到領口。另外兩人也跟著他下了車,寶綺思顯得很不情願。

那三個康普隆人完全看不出身材,因為他們穿的衣服像氣球般鼓脹,裡面或許還有電暖裝置。崔維茲對這種服裝很不以為然,它們在端點星幾乎派不上用場。有一年冬天,他從鄰近的安納克里昂借來一件電暖大衣,結果發現它會一直慢慢加溫,當他覺得太熱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大汗,令他渾身不舒服。

三名康普隆人走近時,崔維茲注意到他們都帶著武器,心中不禁十分惱怒。他們非但無意掩飾,而且恰恰相反,每個人的外衣都大剌剌掛著一個皮套,裡面裝著一支惹眼的手銃。

其中一名康普隆人走到崔維茲面前,粗聲道:「失禮了,議員先生。」隨即以粗魯的動作拉開他的大衣,雙手伸進去,很快將崔維茲的上下左右、前胸後背,以及兩條大腿都摸索了一遍。接著,他還將崔維茲的大衣甩了甩、摸了摸。崔維茲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知所措,直到一切完畢,才明白已被迅速又有效率地搜了身。

裴洛拉特則扭曲著臉孔,任由另一個康普隆人對他進行類似的羞辱。

第三個康普隆人正走向寶綺思,但她早有心理準備,不等對方伸出手來,便將大衣猛然褪下,身上只剩一層單薄的衣裳,就這樣站在呼嘯的寒風中。

她說:「你看得出來我沒有任何武裝。」她冰冷的聲音恰似四周的低溫。

的確,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那個康普隆人抖了抖她的大衣,彷彿從它的重量就能判斷是否藏有武器(或許他真有這個本事),然後退了開來。

寶綺思匆匆將大衣裹在身上,一時之間,崔維茲對她的行動不禁肅然起敬。他知道她有多怕冷,但她剛才穿著寬鬆而單薄的上衣長褲站在那裡,卻一點也沒有發抖或打戰。(但他又不禁懷疑,是否在緊急情況下,她能從蓋婭的其他部分吸取一些溫暖。)

其中一個康普隆人做了個手勢,三位外星人士便尾隨著他,另外兩個康普隆人則走在他們後面。此時街上有一兩個行人,根本懶得向這裡多望一眼。也許他們對這種事司空見慣,更可能是因為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儘快走到室內某個目的地。

崔維茲現在終於知道,那三個康普隆人剛才是用滑動坡道上來的,此時他們一行六人則順著坡道下滑。不久,他們通過一道閘門——看來簡直跟太空船的閘門一樣複雜,不過顯然並非為了鎖住空氣,而是避免熱量外逸。

然後,他們立刻置身一座巨大的建築物中。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我,機器人》《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銀河帝國10:裸陽》《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