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結案

「機器人可以毫無困難地跨越露天的鄉間,即使在夜晚,即使單獨行動都沒問題。於是,局長將一柄手銃交給機・山米,告訴他需在何時抵達何處。他自己則循著正常管道進入太空城,在衛生間交出了自己的手銃。然後,他從機・山米手中拿到原先那柄,殺掉了薩頓博士,再讓機・山米循原路將它帶回紐約大城。而今天他毀掉了機・山米,以免這個秘密洩漏出去。

「這樣一來,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了,包括局長當時為何在場,兇器為何不翼而飛。而且在這個理論中,不必假設有什麼人需要在半夜走入露天的環境。」

可是,當貝萊講完之後,機・丹尼爾緊接著說:「我必須表示遺憾,以利亞夥伴,不過同時也為局長感到高興,因為你的理論什麼也解釋不了。我已經告訴過你,根據局長的大腦特質,他絕不可能犯下蓄意謀殺罪。我不確定哪些字眼適用於這樣的心理狀態:懦弱、天良、慈悲。我知道這些字眼的定義,但我無法正確判斷。無論如何,局長並沒有謀殺任何人。」

「謝謝你。」恩德比喃喃道,聲音中又有了力量和自信,「我不知道你的動機何在,貝萊,也不明白你為何想用這種方式毀掉我,但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慢著,」貝萊道,「我還沒說完呢,我這裡還有個東西。」

他掏出那個小鋁塊,「啪」的一聲放到辦公桌上,然後試著感受渾身上下所散發的自信(至少他希望如此)。過去這半個小時,他一直避免想到一件小小的事實:自己並不知道其中有些什麼畫面。他是在孤注一擲,但除此之外,他已別無選擇。

恩德比趕緊向後閃。「這是什麼?」

「反正不是炸彈。」貝萊以諷刺的口吻說,「只是個很普通的微投影機。」

「是嗎?它又能證明什麼?」

「我們來看看吧。」他的指甲摳到鋁塊上一條隙縫,局長辦公室的一角隨即消失,由一個陌生的三維景象取而代之。

這個景象上下銜接天花板和地板,並一路延伸到辦公室之外。其中充斥著一種灰濛濛的光芒,和大城內任何人工照明都不一樣。

貝萊心中交雜著厭惡和愛慕兩種矛盾的情緒,他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曙光。

這個場景正是薩頓博士的穹頂屋,中央擺放著一具怵目驚心的殘骸,當然就是薩頓博士的遺體。

恩德比的眼珠幾乎凸了出來。

貝萊說:「我知道局長並不是殺手,這點不需要你來告訴我,丹尼爾。如果在此之前,我有辦法解釋這個矛盾,早就可以宣佈破案了。事實上,直到一小時前,我無意間提到你曾對班特萊的隱形眼鏡感到好奇,才終於恍然大悟。這就是我要的,局長,我馬上聯想到你的近視和你的眼鏡正是解謎的關鍵。我相信,外圍世界並沒有近視這回事,否則他們很可能第一時間就查出薩頓案的真相。局長,你的眼鏡是什麼時候跌破的?」

局長反問:「你是什麼意思?」

貝萊答道:「我們第一次討論案情的時候,你告訴我那副眼鏡是在太空城跌破的,當時我曾假設,那是你聽到噩耗之後心慌意亂的結果。可是你從未這樣說,我也就沒有理由保留這個假設。事實上,你在進入太空城之際,如果早已心懷不軌,那麼在動手之前,很可能已經相當心慌意亂,足以令你把眼鏡跌破或踩壞。我說得對嗎?這是否就是事實?」

機・丹尼爾說:「我不明白你的論點,以利亞夥伴。」

貝萊心想:再過十分鐘,我就不是以利亞夥伴了。趕快!快點說!快點想!

他一面說話,一面調整穹頂屋內的影像。他試著將它放大,動作有些笨拙,而且由於他緊張得全身緊繃,指甲幾乎不聽使喚。終於,那具屍體忽快忽慢地逐漸變長、變寬、變高,而且距離越來越近,貝萊甚至覺得聞到了它所散發的焦味。死者的頭部、肩膀和一隻臂膀幾乎和身體分了家,勉強借著殘缺不全的脊椎連線到臀部和大腿,中間部分則只剩下一根根燒成焦炭的肋骨。

貝萊斜睨了局長一眼,發現他早已閉上眼睛,一副噁心欲嘔的樣子。貝萊自己也覺得很噁心,但他不得不看個仔細。他利用發射機的控制鈕,慢慢旋轉這個三維影像,同時拉近和地面的距離,以便從各個象限仔細觀察這具屍體。突然間,他的指甲滑了一下,影像中的地板隨即傾斜,並且不斷放大,直到地板和屍體雙雙變作一團矇矓,遠超過發射機的解析度。他趕緊將影像縮小,並讓屍體滑到一旁。

與此同時,他仍一直在說話。他必須這樣做,在找到想要找的東西之前,他絕對不能住口。可是萬一找不到,他說的一切就都是廢話,甚至比廢話還不如。他的心跳越來越猛,脈動一路傳到他的腦袋。

他說:「局長不可能蓄意殺人,這是真的!可是,如果摘掉蓄意兩字,任何人都有可能過失致人於死。局長當天進入太空城,並不是想要殺害薩頓博士,他是特地去殺你的,丹尼爾,你!在他的大腦分析結果中,有沒有證據顯示他無法毀掉一具機器?那並非謀殺,只是一種破壞。

「他是個懷古分子,而且非常狂熱。他一直和薩頓博士合作,因此知道製造你是為了什麼,丹尼爾。他擔心這個計劃可能成功,導致地球人最後終於放棄地球,所以他決心毀掉你,丹尼爾。目前為止,像你這樣的機器人,真正出廠的只有你一個,而他自認十分有把握,只要展現懷古主義在地球上的勢力和決心,就能令太空族知難而退。這是因為他很清楚,在外圍世界上,結束太空城計劃的輿論有多麼強大。薩頓博士一定和他討論過這件事,所以他認為這會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我要強調,即使是殺害你,丹尼爾,也並非什麼愉快的想法。我猜,如果不是你的外表太像人類,使得機・山米那種原始機器人無法分辨真假,他就會命令山米代勞。山米不瞭解其中的差異,因此第一法則會阻止他。另一方面,局長應該也考慮過找真人行兇,可惜只有他一個人能夠隨意進出太空城。

「讓我來重建一下局長的計劃吧。我承認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我相信八九不離十。他和薩頓博士約好了會面時間,但故意早到了。當時是黎明時分,我猜薩頓博士應該還在睡覺,而你,丹尼爾,你當然醒著。對了,我想你應該和薩頓博士住在一起吧,丹尼爾。」

機器人點了點頭。「你說得很對,以利亞夥伴。」

貝萊說:「那就讓我講下去。你會來到穹頂屋門口,丹尼爾,隨即胸部或頭部被轟一記,然後就報銷了。局長會立刻離去,穿過清晨渺無人煙的太空城街道,回到機・山米等待之處。一旦將手銃還給山米,他會再慢慢走回薩頓博士家。若有必要,他會自己‘發現’你的屍體,但他還是比較希望由別人來發現。若有人質疑他為何早到,他就會說,讓我想想,他聽說懷古分子打算攻擊太空城,所以提前來找薩頓博士,想勸他採取秘密防範措施,以免太空族和地球人爆發公開衝突。有個機器人死在眼前,他的話自然可信。

「如果他們問起,局長,為何你在進入太空城之後,過了好久才抵達薩頓博士家,你就會說——讓我再想想——你發現街上有人鬼鬼祟祟,一路朝露天鄉間走去,於是你追了一陣子,這個說法更會把他們引導到錯誤的方向。至於機・山米,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大城外的蔬菜農場多得是機器人,不差他一個。

「我說得有多正確,局長?」

恩德比捶胸頓足。「我沒……」

「對,」貝萊說,「你沒有殺死丹尼爾,他好端端站在這裡。自從他來到大城,你一直未曾和他正面相對,也沒喊過他的名字,現在你好好看看他,局長。」

恩德比並未那麼做,反之,他用顫抖的雙手掩住了臉。

貝萊的雙手也在發抖,險些未能抓穩發射機,因為他終於找到了。

此時影像聚焦於薩頓博士的家門口。大門並沒有關,整扇門滑進了牆壁之內,而在那條閃閃發亮的金屬滑軌裡面,有了!有了!

微弱的閃光,絕對錯不了。

「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貝萊說,「你的眼鏡是在這間屋子裡跌破的。那天你一定很緊張,而我太瞭解你在緊張時會做什麼,你會摘下眼鏡,一遍一遍擦拭。當時你正是在這麼做,但你的手抖得太厲害,眼鏡因此掉到地上,或許還被你踩了一腳。總之眼鏡壞了,而就在這個時候,大門滑開來,一個看似丹尼爾的人站在你對面。

「你轟了他一記,隨即撿起眼鏡,拔腿就跑。後來是他們發現了屍體,而不是你,等到他們找到你的時候,你才驚覺自己殺害的並非丹尼爾,而是早起的薩頓博士。薩頓博士照著自己的形象製造丹尼爾,這是他最大的不幸,而你在萬分緊張之際,由於沒戴眼鏡,根本分不出兩人的差別。

「如果要我提出具體證據,就在那裡!」在影像不斷晃動的過程中,貝萊小心翼翼地將發射機放到桌上,右手仍緊緊抓著。

恩德比局長和貝萊的臉孔都極度扭曲,前者是出於恐懼,後者則是緊張,只有機・丹尼爾看起來仍無動於衷。

貝萊伸手一指。「門軌裡有些亮晶晶的東西,那是什麼,丹尼爾?」

「兩片碎玻璃。」機器人冷冷地說,「和我們的討論毫無關聯。」

「有關聯的。它們是某個凹透鏡的碎片,只要測一下它們的光學性質,再和恩德比今天所戴的眼鏡做個比較……別毀滅證據,局長!」

他衝到局長面前,從對方手中奪下眼鏡。然後,他將這個證據交給機・丹尼爾,並喘著氣說:「我想,這就足以證明,當天他抵達現場的時間比大家想象中來得早。」

機・丹尼爾說:「你完全說服了我。現在我終於明白,局長的大腦分析整個把我誤導了。恭喜你,以利亞夥伴。」

此時,貝萊的手錶剛好指著二十四點整,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局長的臉慢慢埋進了臂彎裡,然後他以含混的聲音,抽抽噎噎地說:「那是誤會,是誤會,我壓根兒沒想要殺他。」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他的身體滑落椅子,癱到了地板上。

機・丹尼爾一個箭步跳到他身邊。「你傷害了他,以利亞,這實在太糟了。」

「但他沒死,對吧?」

「沒有,可是昏迷不醒。」

「他會醒過來的,我想他只是一時承受不了。我不得不這麼做,丹尼爾,不得不。除了這番推論,我並未掌握任何能夠呈上法庭的證據。所以我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刺激他,並一點一滴套他的話,希望他最後自己崩潰。結果真是這樣,丹尼爾,你聽到他認罪了吧?」

「聽到了。」

「好的,我答應過你,結果將會有利於太空城的計劃,所以……等等,他醒過來了。」

局長先是呻吟幾聲,隨即眼皮動了幾下,這才終於睜開眼睛,無言地瞪著他們兩人。

貝萊說:「局長,你聽得見嗎?」

局長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很好,那麼聽我說,太空族其實另有打算,並非一定得起訴你,如果你願意和他們合作……」

「什麼?什麼?」局長眼中射出一絲希望的光芒。

「你在紐約的懷古組織中一定是個大人物,甚至在全球性懷古組織中應該也有影響力,從現在起,策動他們向太空發展。你應該知道如何宣傳吧?我們的確可以迴歸大地——只不過是外星的大地。」

「我不明白。」局長喃喃道。

「這正是太空族的訴求,而且天地良心,自從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談了一回之後,這也成了我的訴求。對他們而言,這比什麼都重要。他們長駐在地球,時時刻刻冒著生命危險,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如果薩頓博士的死,能夠間接導致懷古分子改弦易轍,重新考慮開拓銀河,他們或許就會認為這個犧牲是值得的。現在你明白了嗎?」

機・丹尼爾道:「以利亞說得很對,只要幫助我們,局長,我們便既往不咎。這句話,我是代表法斯陀夫博士和我們全體同胞說的。當然,如果你現在一口答應,事後卻違背承諾,我們隨時可以公佈你的罪證。這點希望你也明白,雖然這麼說令我很不舒服。」

「我不會被起訴嗎?」局長問。

「只要你肯幫助我們。」

他眼中充滿淚水。「我願意。那是個意外,是個意外,替我解釋一下,我只是做了一件自以為正確的事。」

貝萊說:「你唯有幫助我們,才是做正確的事。移民太空是地球唯一的自救方式,只要你拋棄成見,其實不難想通這個道理。如果還想不通,就去找法斯陀夫博士談談吧。而現在,你趕緊把機・山米這件事解決掉,就是幫了第一個忙。隨便編個意外之類的理由,總之做個了結!」

說到這裡,貝萊站了起來。「請記住,知道實情的並非只有我一個人,局長。太空城已經人盡皆知,除掉我只會害了你自己,懂了吧?」

機・丹尼爾道:「不必再說這些了,以利亞。他是真心願意幫忙的,從他的大腦分析就顯而易見。」

「很好,那麼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到潔西和班特萊身邊,恢復正常的生活,還要好好睡一覺——丹尼爾,太空族走了之後,你還會留在地球嗎?」

機・丹尼爾說:「我尚未接到通知,你問這做什麼?」

貝萊咬了一下嘴唇,然後說:「我從來沒想到,會對像你這樣的人說出下面這番話,丹尼爾,可是我真的信任你,我甚至……佩服你。我年紀太大,離不開地球了,不過當移民訓練機構成立之後,別忘了還有班特萊。或許有一天,班特萊和你,會一起……」

「或許吧。」機・丹尼爾依然面無表情。

然後,這機器人轉向朱里斯・恩德比,後者正望著他倆,鬆垮的臉龐上總算有了一點生氣。

機器人說:「朱里斯好友,我一直在試圖理解以利亞對我說的一些話。或許我快要開竅了,因為我突然覺得,與其毀滅不當存在的事物,也就是你們所說的‘惡’,還不如將這個‘惡’轉化成你們所說的‘善’。」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一句彷彿令自己也感到驚訝的話:「走吧,從此別再犯罪了。」

貝萊突然綻露笑容,抓起機・丹尼爾的手肘,兩人手挽著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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