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機器人而言正是如此,貝萊先生。所以你明白了吧,你心目中的正義和機・丹尼爾所謂的正義絕不能混為一談。」
貝萊猛然轉向機・丹尼爾,冷不防地說:「昨天夜裡,你曾經離開公寓。」
機・丹尼爾答道:「是的,如果我的行動打擾到你們的睡眠,我向你道歉。」
「你去了哪裡?」
「去男用衛生間。」
一時之間,貝萊啞口無言。這個答案是他早已認定的事實,但他並未指望機・丹尼爾會主動承認。他覺得自信又悄悄溜走一點,但他仍舊堅守陣地。局長正在觀看這場論戰,他的目光在雙方身上來來往往。貝萊提醒自己,無論對方使出什麼詭辯,都絕對不能退縮,一定要堅持住自己的論點。
他說:「我們抵達社群之後,他堅持要和我一起進衛生間,但他的藉口相當拙劣。而正如他剛剛承認的,他在半夜又離開我家,去了衛生間一趟。如果他是人類,我會說這麼做合情合理,道理太明顯了。然而,身為機器人,這種舉動就毫無意義,因此唯一的結論就是——他是人類。」
法斯陀夫點了點頭,可是似乎毫無認輸的跡象。他說:「實在太有趣了,讓我們來問問丹尼爾,昨夜他為何要去衛生間。」
恩德比局長傾身向前。「拜託,法斯陀夫博士,」他咕噥道,「這種問題可不……」
「你不必擔心,局長,」法斯陀夫彎起薄薄的嘴唇,做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確信丹尼爾的答案不會刺激到你或貝萊先生的敏感神經,還不趕緊告訴我們,丹尼爾?」
機・丹尼爾說:「昨天晚上,以利亞的妻子潔西在離開公寓時,對我還相當客氣,顯然她還毫無理由懷疑我並非人類。但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知道我是機器人了。因此可以得到一個明顯的結論:她是在公寓外面獲悉這個秘密的。由此可知,昨晚我和以利亞的談話遭到了竊聽,否則我的秘密身份不會變得人盡皆知。
「以利亞告訴我,公寓的隔音效果極佳,但我們還是低聲交談,因此普通的竊聽裝置是無法得逞的。話說回來,很多人都知道以利亞是警察,如果大城中有個組織嚴密的陰謀集團,本事大到足以刺殺薩頓博士,他們想必也獲悉了受命調查這件案子的就是以利亞。因此不能排除——甚至很有可能——他的公寓遭到間諜波束竊聽。
「等到以利亞和潔西就寢後,我盡全力搜尋那間公寓,偏偏找不到任何發射器,這就代表情況更復雜了。即使沒有發射器,‘聚焦雙波束’也能進行竊聽,可是這就需要更精密的裝置。
「仔細分析這個情況,便能導致以下結論:大城居民只有在一個地方,可以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受到任何干擾或質疑,那個地方就是衛生間。那裡的絕對隱私是一種根深蒂固的習俗,你在裡面甚至可以設定雙波束,其他男士連看也不會看一眼。以利亞的公寓相當接近衛生間,所以距離因素並不重要,只要手提型即可發揮功能。我半夜去衛生間,就是要調查這個可能性。」
「你找到了什麼?」貝萊立刻追問。
「什麼也沒找到,以利亞,沒有任何雙波束的跡象。」
法斯陀夫博士說:「好啦,貝萊先生,在你聽來這個答案還算合理嗎?」
但此時貝萊已恢復了自信,他答道:「乍聽之下或許還算合理,不過距離完美無缺還差得遠。我太太曾私下告訴我她是何時何地聽到這個訊息的,而他並不知道這件事。聽著,她是在離家不久之後,便猜想到他是機器人,但當時風聲早已流傳了好幾個鐘頭。所以說,他是機器人這項事實,不可能是從我們當晚的談話中洩漏出去的。」
「雖然如此,」法斯陀夫博士說,「我想,他昨晚去衛生間這回事還是有了合理的解釋。」
「可是卻帶出另一個無解的問題,」貝萊激動地反駁,「這個秘密究竟是何時、何地以及如何洩漏的?大城中出現一個太空族機器人的訊息,到底是如何傳開的?據我所知,我們這頭只有兩個人知道這個計劃,那就是恩德比局長和我自己,而我們並未告訴任何人。局長,局裡還有第三個人知道嗎?」
「沒有,」恩德比急忙澄清,「就連市長也矇在鼓裡。除了你我,就只有法斯陀夫博士知情了。」
「還有他。」貝萊又伸手一指。
「我?」機・丹尼爾問。
「我說錯了嗎?」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以利亞。」
「並非如此。」貝萊厲聲喊道,「在我們進家門之前,我在衛生間至少待了半小時,這段時間,我們完全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你就是利用這個時機,和你們在大城中的組織取得了聯絡。」
「什麼組織?」法斯陀夫問。
「什麼組織?」恩德比局長几乎同時冒出相同的四個字。
貝萊站了起來,轉身面對三維接收器。「局長,下面這番話我希望你仔細聽好,然後告訴我能否從中拼出什麼來。首先,太空城發生了一樁謀殺案,而且無巧不巧,剛好發生在你正要去赴約會見死者的時候。你看到了一具所謂的屍體,可是那具屍體很快就被處理掉,以致無法再作更詳細的檢查。
「太空族堅稱兇手是地球人,不過他們之所以敢這麼指控,唯一的依據只是假設兇手在夜間獨自從大城經過鄉間來到太空城。這種可能性有多小,你老兄再清楚不過。
「他們的下一步,則是指派一個所謂的機器人來到大城;其實應該說,是他們堅持要派他來的。這個機器人抵達後,第一件事便是用手銃威脅一群人類,第二件事則是放出風聲,讓大家都知道大城中出現一個太空族機器人。事實上,這個風聲的內容非常明確,所以潔西告訴我,據說那機器人正在和警方合作。這就代表要不了多久,大家便會想到亂用手銃的正是這個機器人。而此時此刻,或許已經謠言滿天飛,就連酵母農業區和長島的水耕廠,也無人不知有個殺手機器人正在四處遊走。」
「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恩德比呻吟著。
「不,並非不可能,而且這正是真實的情況。局長,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沒錯,大城中的確有個陰謀集團,但它是由太空城所遙控的。太空族希望發生謀殺案,他們希望引起暴動,他們希望太空城遭到攻擊。事情鬧得越大,藉口也就越好——然後太空族的星艦就會降臨,佔領地球上每一座大城。」
法斯陀夫和和氣氣地說:「早在二十五年前,我們就能拿關卡暴動當藉口。」
「那時你們還沒準備好,現在萬事俱備了。」貝萊感到心臟在胸腔內狂跳。
「根據你的指控,這是個相當複雜的計劃,貝萊先生。如果我們想要佔領地球,大可用簡單許多的方式。」
「也許不行,法斯陀夫博士。這個所謂的機器人告訴過我,在你們那些外圍世界上,大家對地球的看法絕對談不上統一,我相信至少在這點上,他說的全是真話。也許直接佔領地球並不能為母星同胞所接受,也許確有必要製造一個事端當藉口,而且是個駭人聽聞的重大事端。」
「例如一樁謀殺案,啊?是不是?而且必須是假的,這點你該接受吧?我希望你不會想要暗示,我們為了製造事端,真的殺掉一名同胞。」
「你們製造了一個酷似薩頓博士的機器人,把它轟掉後,再將殘骸出示於恩德比局長。」
「既然,」法斯陀夫博士說,「我們在一場假謀殺中,利用機・丹尼爾扮演薩頓博士,就必須在其後的假調查中,讓薩頓博士扮演機・丹尼爾。」
「正是這樣,我當著目擊證人的面揭穿你的陰謀。請注意,這位證人的真身並不在這裡,所以你無法令他瞬間蒸發,而他又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能取信於大城政府和華盛頓當局。我們已經知道你們的圖謀,我們將會有所準備,如果有必要,我們的政府會直接訴諸你們的同胞,毫無保留地揭露這一切,我就不信太空族能容忍這種星際暴行。」
法斯陀夫搖了搖頭。「拜託,貝萊先生,你越說越不合理了。真是的,你簡直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可否暫且假設,僅僅假設而已,機・丹尼爾的確是機・丹尼爾,是個真正的機器人,在這個前提下,恩德比局長見到的屍體豈不真的是薩頓博士了?除非你認為屍體是另一個機器人,但這點幾乎說不通。恩德比局長曾經目睹機・丹尼爾的製造過程,他可以證明這個機型是獨一無二的。」
「如果扯到這個問題,」貝萊以頑強的口吻說,「局長並不是機器人學專家,你們有可能瞞著他造了十來個這樣的機器人。」
「請別扯遠了,貝萊先生。萬一機・丹尼爾真的就是機・丹尼爾,你又怎麼說?這麼一來,你的整個推理架構豈不就垮臺了?或是你還有其他的根據,能繼續支援你堅信這個既胡鬧又胡扯的星際陰謀?」
「他根本不是機器人!我咬定他是人。」
「你並未真正探究過這個問題,貝萊先生。」法斯陀夫說,「要分辨機器人和人類的差別,即使是非常像人的機器人,也不必根據他的一言一行來推理,那樣反倒不可靠。比方說,你有沒有試過用針戳戳機・丹尼爾?」
「什麼?」貝萊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
「這是很簡單的實驗,其他的實驗或許就沒那麼簡單了。例如他的皮膚和毛髮看來都不假,但你有沒有試著將它們放大來觀察?此外他似乎也會呼吸,尤其當他利用空氣來說話的時候,但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呼吸並不規律,有時幾分鐘根本沒吸一口氣。你甚至可以收集些他撥出的空氣,測量其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還有,你還可以試著替他抽血,試著偵測他腕部的脈搏或胸部的心跳。你懂我的意思了嗎,貝萊先生?」
「這只是一堆廢話,」貝萊有點不安了,「我可不會給你唬到。我大可試著這麼做,可是你想想,這個所謂的機器人會讓我拿皮下注射器、聽診器或顯微鏡來研究他嗎?」
「有道理,我懂你的意思。」法斯陀夫說完,望了機・丹尼爾一眼,並做了一個小手勢。
機・丹尼爾用左手碰了碰右手的袖口,整條袖子的反磁接縫便從頭裂到尾,令他的手臂整個露在外面。那是一條光滑、結實而且毫無異狀的人類手臂,上面的古銅色汗毛無論在數量上或分佈上都如假包換。
貝萊問:「怎麼樣?」
機・丹尼爾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右手中指的指尖,至於接下來有些什麼細部動作,貝萊就看不清楚了。
不過,正如剛才反磁接縫的力場消失後,整條衣袖裂成兩半,這時同樣的事也發生在那條手臂上。
在一層薄薄的、類似肌膚的物質之下,竟然呈現一片灰藍色,仔細一看,裡面是不鏽鋼所製成的骨胳、韌帶和關節。
「你想不想靠近一點,看看丹尼爾是如何運作的,貝萊先生?」法斯陀夫博士客客氣氣地問。
貝萊幾乎沒聽見這句話,因為他的耳朵正在嗡嗡作響,而且局長還突然發出高亢且歇斯底里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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