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解釋

「沒有。」他答道。

丹尼爾說:「後來,是不是她提議走到池塘邊,坐在長椅上?」

「這倒沒錯。」

「她可能一直在從旁觀察你,注意到你的暈眩越來越嚴重,這點你從未想到嗎?」

「她曾問我要不要回去,問過一兩次。」

「她或許只是做做樣子。她或許巴不得坐在長椅上的你越來越不舒服。她甚至有可能推了你一把,但也可能根本沒這個必要。當我及時趕到、伸手接住你的那一刻,你正從長椅上往後倒,眼看就要落入三英尺深的池塘,萬一真掉進去,你一定會淹死的。」

貝萊首度憶起昏倒前那一瞬間的感覺。「耶和華啊!」

「更何況,」丹尼爾毫不放鬆地繼續說,「德拉瑪夫人當時就坐在你旁邊,卻眼睜睜看著你倒下去,完全沒有想要拉住你。她也不會試圖把你從水裡撈出來,她會讓你活活淹死。她或許會呼叫機器人,但機器人一定無法及時抵達現場。事後她只需要解釋說,自己當然不可能伸手碰觸你,即便是為了救你的命。」

很有道理,貝萊心想。誰也不會質疑她為何不敢碰觸另一個人。萬一有人感到訝異,也只是針對她怎敢和自己坐得那麼近這一點。

丹尼爾說:「所以你瞧,以利亞夥伴,她的罪嫌幾乎沒有質疑的餘地了。你剛才說,如果她就是真兇,她一定也曾試圖謀殺葛魯爾局長,彷彿這個說法能夠替她脫罪。現在你總該明白,一定是她乾的。她謀害你和謀害葛魯爾乃是出於相同的動機,那就是為了擺脫你們對第一樁命案的苦苦糾纏。」

貝萊說:「剛才發生的事,可能只是一連串巧合。她可能根本不瞭解戶外環境對我會有什麼影響。」

「她研究過地球,她知道地球人的怪癖。」

「我曾向她誇口,今天我一直在戶外,已經逐漸習慣了。」

「她或許瞭解這並非實情。」

貝萊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你把她說得太聰明了。這與事實不符,我不想採信。無論如何,除非你能說明兇器是如何失蹤的,否則我絕不會指控她是兇手。」

丹尼爾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個地球人。「這件事我也能解釋,以利亞夥伴。」

貝萊望著這個機器人夥伴,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怎麼解釋?」

「你應該記得,以利亞夥伴,你是這麼推論的:假使德拉瑪夫人就是兇手,那麼不論兇器是什麼東西,它一定還留在兇案現場。可是,那些幾乎立刻趕到的機器人並未發現任何兇器,因此它一定被拿走了,因此一定是兇手拿走的,因此德拉瑪夫人不可能是兇手。我所說的都正確嗎?」

「都正確。」

「然而,」機器人繼續說,「那些機器人卻漏找了一個地方。」

「哪裡?」

「德拉瑪夫人身體下面。不論她是不是兇手,當時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而昏倒在地,而不論兇器到底是什麼,一定壓在她身體下面,以致誰也看不到。」

貝萊說:「那麼一旦她被抬走,兇器立刻會被發現了。」

「完全正確,」丹尼爾說,「但她並未被機器人抬走。昨天晚餐時,她親口告訴我們,那些機器人遵循索爾醫生的命令,在她頭下放了一個枕頭,然後就離開了。直到亞丁・索爾醫生趕到現場,準備替她檢查的時候,才親自把她抬起來。」

「所以呢?」

「所以,以利亞夥伴,出現了一個新的可能性。德拉瑪夫人就是兇手,而兇器就留在現場,可是索爾醫生為了保護德拉瑪夫人,把它偷偷帶走,並且處理掉了。」

貝萊覺得大失所望。他原本以為對方真能提出什麼合理的推論。「動機付之闕如。索爾醫生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說。

「為了一個非常好的理由。你該記得德拉瑪夫人曾經這麼說:‘打從我還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親切。’這令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麼動機,才會對她另眼相看。由於這個緣故,我造訪了那所育場,檢視其中的記錄。結果,我的憑空猜測居然獲得了證實。」

「什麼?」

「亞丁・索爾醫生是嘉蒂雅・德拉瑪的父親,而且,他自己知道這層關係。」

貝萊並沒有想要懷疑這個機器人。他只是感到深深的懊惱:這個不可或缺的環節,竟然並非他自己,而是由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發現的。即便如此,邏輯分析仍不完整。

他問道:「你有沒有和索爾醫生談過?」

「談過,而且我把他也軟禁了。」

「他怎麼說?」

「他承認自己是德拉瑪夫人的父親。主要是因為我掌握了關鍵證據,不但有出生證明,還有他在她小時候詢問她健康狀況的記錄。在這方面,身為醫生的他要比其他索拉利人多了一點機會。」

「他為何要詢問她的健康狀況?」

「我也這麼問過自己,以利亞夥伴。當初獲得多生一個孩子的特許時,他已經上了年紀,但重要的是,他真的做到了。他將此舉視為自己基因優良而且身體健康的明證。他心中的驕傲或許超過了這個世界的常情。此外,由於他是個必須頻頻接觸他人的醫生,在索拉利沒什麼社會地位,因此這份驕傲對他就更有意義了。正因為這個緣故,他一直和他的女兒保持著低調的接觸。」

「嘉蒂雅知道這件事嗎?」

「據索爾醫生判斷,以利亞夥伴,她並不知道。」

貝萊又問:「索爾承認了兇器是他取走的?」

「沒有,這點他並未承認。」

「那你就是一無所獲,丹尼爾。」

「一無所獲?」

「你必須證明兇器是他取走的,或至少誘使他招認這件事,而且還得把兇器找到,才算是掌握了證據。環環相扣的推理雖然漂亮,但是並不等於證據。」

「想要他招認,必須使用非常的手段,這種事我自認無能為力。他十分珍愛這個女兒。」

「絕非如此。」貝萊說,「他對女兒的情感絕非你我所能揣測的。索拉利人與眾不同!」

他在房間裡來回走了一趟,好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說:「丹尼爾,你的邏輯推理完美無缺,話說回來,卻沒有任何一環是合理的。」(講求邏輯但不講理,這不就是機器人的定義嗎?)

他繼續說下去:「姑且不論索爾醫生二三十年前是否還能生兒育女,他現在絕對已經年老力衰。太空族也是會衰老的。你不妨設想一下,當天他抵達現場,發現他的女兒昏迷不醒,而他的女婿慘遭殺害。你能想象這對他是多大的打擊嗎?你還能假設他有辦法保持鎮定嗎?事實上,是必須鎮定到能做出一連串的驚人之舉。

「聽好!首先,他必須注意到他女兒身體下面壓著一樣東西,而且一定壓得很牢,所以機器人始終沒注意到。其次,他必須從蛛絲馬跡推論出那東西就是兇器,而且立刻想到,如果他能神不知鬼不覺把兇器帶走,他女兒的謀殺罪嫌就難以成立。對一個處於驚嚇狀態的老人而言,這可是相當精細的推理。此外還有第三點,他必須親自執行這個計劃,這對當時的他而言同樣是很困難的事情。除此之外,他還得有膽子再犯下一項偽證罪,也就是撒謊撒到底。這些或許都是合乎邏輯的推論,但沒有一項是合理的。」

丹尼爾說:「你對這件案子另有解釋嗎,以利亞夥伴?」

剛才發表長篇大論之際,貝萊坐了下來,現在由於太過疲倦,再加上椅子太深,他竟然站不起來了。「借你的手用用好嗎,丹尼爾?」他沒好氣地伸出手去。

丹尼爾望著自己的手。「請問你在說什麼,以利亞夥伴?」

貝萊在心裡罵了幾聲死腦筋,然後說:「拉我一把,幫我站起來。」

丹尼爾伸出強壯的手臂,毫不費力地將他拉起來。

貝萊說:「謝謝。不,我沒有其他的解釋。但至少,我看得出兇器的下落是整件事的關鍵。」

他踏著焦躁的步伐,走向一面幾乎全被窗簾遮住的牆壁,下意識地順手拉起厚重窗簾的一角。他盯著黑漆漆的玻璃好一陣子,才想明白所見到的其實是窗外的夜色。與此同時,丹尼爾已悄悄走近,一把將他手中的窗簾搶過去。

貝萊看著這機器人的作為,不禁聯想到母親阻止孩子玩火的畫面,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心中冒出一個叛逆的念頭。

他先是猛力一拉,從丹尼爾手中將窗簾搶回去。然後他利用全身的重量,硬生生把整片窗簾從牆上撕下來。

「以利亞夥伴!」丹尼爾輕聲說,「你該知道開放空間對你有什麼害處。」

「有什麼害處,」貝萊說,「我當然知道。」

他從窗戶望出去。除了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所謂的黑暗無非就是戶外。即使毫無光亮,它仍是連綿不斷、毫無阻隔的空間,而自己現在正望著它。

這是他第一次隨興望著戶外。不再是為了逞強,或出於扭曲的好奇心,也不是為了尋找兇案的真相。他望著戶外是因為他想這麼做,是因為他需要這麼做。這其中有著天壤之別。

牆壁是一種保護傘!黑暗和人群也是保護傘!他在潛意識裡一定有這種認知。雖然他明白自己多麼珍愛、多麼需要這些保護傘,偏偏又恨之入骨。否則,他為何那麼痛恨嘉蒂雅所做的那個灰色牢籠?

他覺得心中充滿勝利感,而且這種情緒彷彿具有催化力量,下一瞬間,他心中像是發出一聲巨響,另一個想法隨之迸現。

貝萊暈乎乎地轉向丹尼爾。「我知道了,」他悄聲說,「耶和華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以利亞夥伴?」

「我知道兇器是怎麼失蹤的,我也知道是誰幹的。轉瞬之間,一切的一切都有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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