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光雕

「或是萬一你受不了面對面了?」

「我真的無所謂。」她不在乎地說。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黃色和綠色的組合。頭上的樹葉隱約傳來陣陣的沙沙聲,周遭不時響起尖銳的鳥叫和刺耳的蟲鳴,地面上則有一團團的黑影。

他特別注意的是那些黑影。其中一個就在他面前,形狀像一個人,而且動作和他自己出奇相似,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貝萊當然聽說過所謂的影子,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但由於大城裡到處都是間接的照明,他始終未曾特別注意影子的存在。

他知道索拉利的太陽就在背後。雖然他提醒自己千萬別回頭,但他心知肚明,它就在那裡。

太空很大,而且很寂寞,他卻發覺自己深受它的吸引。他心中浮現一個畫面,自己走在一顆行星的地表,頭上有好幾千英里,不,好幾千光年的空間。

這個孤獨寂寞的畫面,為何對他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他並不想與孤獨寂寞為伴,他想要的是地球,是那些擠滿了人的大城,他渴望那種溫暖和熱鬧。

偏偏這個畫面就是不出現。他試著在心中召喚紐約,召喚其中的嘈雜、擁擠和紛擾,不久他便發現,目前自己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寧靜且帶有涼意的索拉利星表面。

在有意無意之間,貝萊逐漸向嘉蒂雅走近,直到兩人相距只有兩英尺的時候,他才發覺她露出驚嚇的表情。

「很抱歉。」他立刻邊說邊後退。

她喘著氣說:「沒關係。你想不想往那邊走?那裡有些花圃,或許你會喜歡。」

她所指的那個方向和太陽剛好相反。貝萊默默跟著她向前走去。

嘉蒂雅說:「再過幾個月,一切就會很有趣了。每到溫暖的季節,我就能跳進湖裡游泳,或是在田野間盡情奔跑,跑到再也不想跑的時候,我便會一頭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躺著。」

她低頭審視自己的穿著。「但今天並不適合這麼做。穿著這身衣服,我只能走路了。文文靜靜地,你知道吧。」

「你喜歡怎麼穿呢?」貝萊問。

「頂多穿個背心和短褲吧。」她一面喊,一面舉起雙臂,彷彿正在享受那種想象中的自由。「有時穿得更少,有時我只穿涼鞋,這麼一來,每寸肌膚都能感受到空氣——喔,抱歉,我冒犯你了。」

貝萊說:「沒有,沒關係。你和李比博士散步時,就是這麼穿的嗎?」

「不一定,要看天氣。有時我穿得非常少,但那只是顯像,你知道吧。我希望你真的瞭解。」

「我瞭解。不過李比博士呢?他也穿得很少嗎?」

「約珊穿得很少?」一抹笑容掠過她的臉龐,「喔不,他總是非常莊重。」嘉蒂雅硬擠出一個嚴肅的表情,還眯著一隻眼睛,把李比的特徵模仿得惟妙惟肖,令貝萊忍不住低聲叫好。

「他是這麼講話的,」她說,「親愛的嘉蒂雅,考慮到一階電位對正子流所造成的效應……」

「他真的和你說這些嗎?機器人學?」

「大多都是。喔,你知道嗎,他可認真呢。他總是想試著教我機器人學,從未放棄過。」

「你學到什麼嗎?」

「什麼也沒學到,半點都沒有。那些話聽起來完全不知所云。他難免會生我的氣,不過每當他罵我,如果我們剛好在湖邊,我就會跳到水裡,用水潑他。」

「用水潑他?我以為你們是在顯像。」

她哈哈大笑。「你真是個地球人。他當然是在自己房裡,或是他自己的屬地。我潑的水碰不到他,但他照樣會閃躲——你看那裡。」

貝萊放眼望去。他們剛繞過一片茂密的樹林,這時已經來到一塊空地。一條條小紅磚道從中穿過,將它切成好幾部分,空地正中央還有個裝飾用的池塘。這裡盛開著無數花朵,排列得井然有序。貝萊在膠捲書中看過照片,因此知道它們就是所謂的花。

那些花和嘉蒂雅製作的光雕可說有些神似,貝萊因而猜想,這個花圃就是她的靈感來源吧。他小心謹慎地摸摸其中一朵,然後四下望了望,發覺紅花和黃花佔了絕大多數。

而在四下張望之際,貝萊瞥見了天際的太陽。

他不安地說:「太陽垂得很低。」

「因為快傍晚了。」嘉蒂雅背對著他叫道。她已經跑到了池塘邊,坐在一張石頭打造的長椅上。「過來,」她一面揮手一面喊,「如果你不喜歡坐在石頭上,站著也無妨。」

貝萊慢慢向前走去。「它每天都會這麼低嗎?」問完這句話,他立刻後悔了。只要行星不斷旋轉,太陽就只有中午才會高懸天頂,上下午一定會比較接近地平線。

他雖然能告訴自己這個事實,卻不能改變心中長久以來的既定想法。他知道所謂的夜晚是怎麼回事,甚至親身經歷過;在這段時間中,整個行星都會安穩地替你擋在太陽前面。他也知道到了白天,仍會有一片片的雲朵扮演保護傘的角色。話說回來,每當他想到行星表面,心中總會浮現一幅太陽高掛天際、放出灼熱光芒的畫面。

他回頭很快望了一下,快到僅瞥見太陽一眼,然後他開始尋思:如果自己決定回房去,距離會不會太遠了。

嘉蒂雅指了指石椅的另一端。

貝萊說:「和你的位子很近,不是嗎?」

她將那雙小手一攤。「我已經漸漸習慣了,真的。」

於是他坐下來,面對著她,以免看到太陽。

她忽然上身向後仰,從水裡拉出一朵杯狀的小花——外面是黃色,裡面有著白色條紋,絲毫談不上豔麗。她說:「這是個土生土長的植物。這裡大多數的花,其實都是從地球引進的。」

她小心翼翼地將花遞給他,花柄的斷處仍在滴水。

貝萊同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你把它殺死了。」他說。

「只不過是一朵花,這兒有好幾千朵呢。」不料他尚未碰到那朵小黃花,她便突然抽回手去,而且雙眼射出異彩,「還是你想要暗示,既然我能殺死一朵花,也就能夠殺人。」

貝萊好言好語勸道:「我什麼也沒有暗示。能否讓我看看?」

貝萊其實並不想碰那玩意兒。它原本生長在潮溼的泥土中,現在還散發著一股汙泥味。這些索拉利人,他們採取那麼謹慎的態度,儘量避免接觸地球人,甚至避免彼此接觸,怎麼會如此隨便地碰觸髒泥巴呢?

貝萊將花柄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仔細端詳了一番。這朵花由好幾片薄薄的組織所組成,它們源自一個共同中心,然後逐漸向上彎。「杯子」裡則有一個白色的突起,外表看起來很溼潤,邊緣則有些像是黑絲線的東西,正在風中輕微抖動。

她問:「你聞得到它的味道嗎?」

貝萊立刻注意到它所散發的香氣。他將鼻子湊過去,然後說:「聞起來像是女人身上的香水。」

嘉蒂雅用力一拍手,顯得相當開心。「果真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你真正的意思應該是香水聞起來很像這朵花。」

貝萊懊喪地點了點頭。他對戶外逐漸厭煩了,所有的影子都越來越長,景色則越來越陰暗。可是他堅決不肯示弱。他想要除去圍住自己那尊雕像的灰色光牆。雖說有點不自量力,但他別無選擇。

嘉蒂雅作勢要從他手中取走那朵花,貝萊欣然放手。她一面慢慢扯去花瓣,一面說:「我想,每個女人的味道都不一樣。」

「看她用什麼樣的香水嘍。」貝萊漫不經心地答道。

「想想看,靠近到足以分辨香水的距離。我不擦香水,因為沒有人靠近我。現在是例外。但我想你常常聞得到香水,甚至天天聞到吧。在地球上,你的妻子總是在你身邊,對不對?」她將注意力完全放在那朵花上,皺著眉頭仔仔細細地一瓣瓣將它肢解。

「她並非總是在我身邊,」貝萊說,「並非分秒形影不離。」

「但大多時候都在。無論何時你想要……」

貝萊突然打岔道:「李比博士為何那麼想要教你機器人學,你猜是什麼原因?」

那朵花現在只剩花柄和裡面那團突起了。嘉蒂雅用手指夾著它轉來轉去,然後隨手丟進池塘,但它並未立刻沉下去。「我想,他希望我當他的助理。」她說。

「他跟你這麼說過嗎,嘉蒂雅?」

「最後才說的,以利亞。我想他是不耐煩了。總之他曾問我,難道不覺得機器人學是個有趣的領域嗎?我自然照實回答,說自己再也想不到有什麼比機器人學更無趣的了。結果他相當生氣。」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跟你一起散步了?」

她說:「你知道嗎,我想你說得很對。想必我傷了他的心。問題是,我又能怎麼做呢?」

「不過,在此之前,你已經把你和德拉瑪博士爭吵的事告訴他了。」

她的雙手彷彿抽筋般牢牢攥緊,她整個人則僵立在原處,頭垂了下來,微微偏向一側。「什麼爭吵?」她的聲音高得很不自然。

「你和你丈夫的爭吵。我曉得你恨他。」

她惡狠狠地瞪著他。「誰告訴你的?約珊?」她的臉孔不但扭曲,而且一陣紅一陣青。

「李比博士提到過,我想這是真的。」

她渾身發抖。「你還是在試圖證明我是兇手。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沒想到你只是——只是個警探。」

她舉起拳頭,貝萊一動不動。

他說:「你知道你不能碰我。」

她終於放下拳頭,別過臉去,開始飲泣。

貝萊則低下頭,閉上雙眼,把那些惱人的長長影子關在眼皮外面。「德拉瑪博士並不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對吧?」他說。

她像是掐著脖子回應道:「他是個工作非常忙碌的人。」

貝萊說:「反之,你的感情非常豐富。你對男人感興趣,你自己瞭解嗎?」

「我情——情不自禁,我知道這很噁心,但我情不自禁。這種事光……光是說說就很噁心。」

「不過,你的確跟李比博士說過吧?」

「我必須找人說說,找約珊自然最方便,而且他似乎並不介意,說出來我就覺得好多了。」

「這就是你和你丈夫爭吵的原因嗎?因為他感情不夠豐富,對你冷冰冰的,所以你心生怨恨?」

「有時我真恨他。」她無奈地聳了聳肩,「他只是個優秀的公民罷了,我們甚至沒有打算生……生……」她說不下去了。

貝萊耐心等待。他覺得滿肚子寒氣,而且戶外的壓力重重壓在他身上。等到嘉蒂雅的抽噎逐漸平息,他儘可能柔聲問道:「是你殺了他嗎,嘉蒂雅?」

「不——是。」然後,突然間,彷彿她的心防通通融化了。「我還有些事沒告訴你。」

「好,那現在請說。」

「當時我們正在爭吵,我是說他死的時候。那種爭吵千篇一律,我對他大叫大嚷,他卻從來不回嘴。他甚至幾乎不說一句話,那隻會讓氣氛更僵。我好生氣,非常生氣。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耶和華啊!」貝萊輕晃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目光鎖定長椅上的灰石板。「你說什麼都不記得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就這麼死了,我拼命尖叫,馬上進來幾個機器人……」

「是你殺了他嗎?」

「我不記得了,以利亞。如果是我做的,我應該會記得,對不對?問題是我也記不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好害怕,非常害怕。幫幫我,拜託,以利亞。」

「別擔心,嘉蒂雅,我會幫你的。」貝萊設法把紛擾的思緒鎖定在兇器上。它到哪裡去了呢?一定被人拿走了。如果真是這樣,就只有兇手做得到這件事。既然案發之後,立刻有機器人在現場看到嘉蒂雅,她就不可能拿走兇器。兇手一定是別人,不論索拉利人全都怎麼看這件案子,兇手一定是別人。

貝萊覺得一陣暈眩,心想:我得趕緊回屋去。

他說:「嘉蒂雅——」

不知怎麼回事,他開始凝視地平線附近的太陽。他必須轉頭才看得見,而他彷彿著了魔,居然看得目不轉睛。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太陽,又大又紅,但有點暗淡,盯著看也不至於刺眼。他看到好些細長的雲朵飄在太陽上方,還有一條壓在它身上,活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貝萊喃喃道:「太陽看起來好紅。」

他聽到嘉蒂雅無精打采地悶聲道:「落日總是紅的,一副即將熄滅的樣子。」

貝萊心中浮現一個畫面。太陽之所以落到地平線上,其實是由於行星表面以一千英里的時速在不斷後退;索拉利星就這麼在裸陽下旋轉,完全無顧於表面上有好些稱為人類的微生物,它瘋狂地不停旋轉,旋轉……旋轉……

他的腦袋也開始旋轉了,下方的長椅逐漸傾斜,上方的天空也起了變化,藍色,深藍色,而太陽已消失無蹤。他看到樹梢和地面同時跳起來,聽到嘉蒂雅隱約發出尖叫,接著又聽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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