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貝萊站在遠處,目送著阿瑪狄洛和主席離去。雖然他們一同前來,回程則是各走各的。
法斯陀夫送完他們兩人,回到了貝萊身邊,絲毫不想掩飾如釋重負的神情。
「來吧,貝萊先生,」他說,「請你和我共進午餐,飯後,我會盡快安排將你送回地球。」
他的機器人顯然都知道主人的心意,已經開始張羅了。
貝萊點了點頭,語帶嘲諷地說:「主席勉強向我道了謝,但那聲謝謝像是鯁在他的喉嚨。」
法斯陀夫說:「你不明白這是多麼大的榮耀。主席幾乎不會感謝任何人,反之也不會有人感謝他。主席的豐功偉績,通常都是留給歷史來歌頌。這位主席已經在位超過四十年,個性越來越古怪,也越來越愛發脾氣,這是主席在位數十年之後的通病。
「然而,貝萊先生,我要再說一聲謝謝你,而奧羅拉也會通過我向你道謝。雖然你壽命不長,但一定能活著見到地球人前往太空,而我們會提供科技上的協助。
「我實在想不通,貝萊先生,你如何能在兩天半——還不到——的時間內,就解開了我們這個死結。你真是個傳奇人物。算了,來,你該想要洗把臉吧,我自己就很想。」
從主席抵達開始算起,直到此時此刻,貝萊才有時間想到除了「下句話該說什麼」之外的事情。
那接二連三乍現的靈光——第一次是在入睡前,其次是即將昏迷之際,第三次則是在性愛後的鬆弛狀態下——他依舊不知道意義究竟何在。
「他首先趕到!」
這句話他至今莫名其妙,但即使並未將它參透,他還是讓主席接受了他的觀點,並因此大獲全勝。所以說,如果根本派不上用場,或是似乎不需要,它到底還有沒有任何意義呢?或者只是一句囈語罷了?
由於心裡還有這個疙瘩,在出席這頓慶功午餐時,他並沒有那種勝利的感覺。不知怎麼回事,他就是覺得自己疏忽了什麼。
比方說,主席會貫徹自己的決定嗎?阿瑪狄洛雖然輸了這一仗,但他似乎是那種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的人。姑且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亦即驅動他的力量並非個人榮辱,而是他對奧羅拉的一片赤誠——果真如此的話,他就不可能放棄。
貝萊覺得有必要警告法斯陀夫。
「法斯陀夫博士,」他說,「我認為事情還沒完,阿瑪狄洛博士會繼續設法排擠地球。」
當機器人端菜上桌之際,法斯陀夫剛好點了點頭。「我知道他會,也等著他這麼做。然而,只要詹德這個案子平息下來,我就再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此事一了,我確定自己永遠能在立法局裡制住他。別擔心,貝萊先生,地球會很順利的。你自己也別怕阿瑪狄洛找你報仇,在日落之前,你就會離開這個世界,直奔地球而去——當然,丹尼爾會一路護送你。此外,我們隨船送出的那份公文,一定會讓你好好再升一次官。」
「我也很想趕緊回去,」貝萊說,「但我希望有時間一一道別。我想要——再去看看嘉蒂雅,還想當面向吉斯卡說再見,他昨晚等於是救了我一命。」
「絕無問題,貝萊先生。但請先吃完飯,好不好?」
貝萊開始把食物放入口中,吃起來卻索然無味。正如剛才那場唇槍舌戰,以及隨之而來的所謂勝利,這頓飯同樣是味同嚼蠟。
他其實不該贏的。主席應該半途制止他發言,而阿瑪狄洛若覺得有必要,也該斷然否認這一切。針對一個地球人的言詞——或說推理——這樣的否認應該會被接受。
但法斯陀夫卻顯得歡天喜地,他說:「我早已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貝萊先生。我本來還擔心見主席的時機尚未成熟,你來不及提出什麼扭轉局勢的說詞。但你應付得很好,聽你講著講著,我就不禁佩服起來。不過我始終提心吊膽,因為阿瑪狄洛隨時可能要求和你這個地球人對質,畢竟,你是在一個陌生的世界上,又經常出入戶外,導致你的心智始終處於半錯亂狀態……」
貝萊冷冷地說:「恕我直言,法斯陀夫博士,我並非始終處於半錯亂的狀態。昨晚是個例外,那是我唯一失控的一次。打從我來到奧羅拉之後,或許常常感到不舒服,但我的心智總是處於最佳狀態。」剛才面對主席,他費盡心力壓抑的滿腔怒火,這時總算有了宣洩的管道。「只有在暴風雨中例外,博士——當然,還有——」他陷入回憶,「當太空船快抵達時,有過那麼一下子……」
他並未意識到這個想法——或說這段記憶、這個解釋——是如何冒出來的,以及速度到底多快。前一刻它還並不存在,下一刻已經在他心中完整成形,彷彿它始終藏在那裡,只需要戳破一個肥皂泡,便能令它無所遁形。
「耶和華啊!」他悄悄驚歎一聲。然後,他揮拳捶向飯桌,震得餐盤嘎嘎作響。「耶和華啊!」
「怎麼回事,貝萊先生?」法斯陀夫吃驚地問。
貝萊茫然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那個問題。「沒什麼,法斯陀夫博士。我只是在想阿瑪狄洛博士真是可惡透頂,他先弄壞詹德,然後巧妙地嫁禍於你,昨晚他又害我在暴風雨中陷入瘋狂,然後利用這件事來質疑我的說詞。我只是——突然間——怒火中燒。」
「嗯,不必生這個氣,貝萊先生。事實上,詹德不太可能是被阿瑪狄洛弄停擺的,我仍然認為那純粹是偶發事件——老實說,阿瑪狄洛所進行的研究,確有可能增加這種事的發生機率,但我不想再追究這一點。」
貝萊並未專心聆聽這段陳述。他剛剛回答法斯陀夫的話純屬虛構,因此法斯陀夫如何回應並不重要,或說並不相干(正如主席常用的說法)。事實上,今天所發生的一切——貝萊所作的一切解釋——都是不相干的。可是,他卻不必作任何更正。
只有一個例外——但要等一下。
耶和華啊!他在心中默默嘆了一聲,然後,他將注意力轉移到午餐上,開始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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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再度跨越法斯陀夫家和嘉蒂雅家之間的草坪。這將是三天以來,他第四次和嘉蒂雅碰面——而(他的心臟似乎扭成了一個死結)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吉斯卡負責護送他,不過這次離他比較遠,而且對周遭的環境格外留意。其實,如今主席充分掌握了事實真相,已經沒有必要再為貝萊的安危操心了——如果真要操心,照理說丹尼爾反倒比較危險。想必在這件事情上,吉斯卡尚未收到更新的指令。
他唯一一次主動貼近貝萊,是因為後者問了他一個問題:「吉斯卡,丹尼爾呢?」
吉斯卡迅速來到貝萊身旁,彷彿絕對不願意提高音量來說話。「先生,丹尼爾正帶著幾個同伴一同趕往太空航站,替你安排返回地球的行程。等你到了太空航站,他會盡快和你會合,還會和你一起上船,直到抵達地球,才會和你道別。」
「真是好訊息,和丹尼爾相處的每一天我都很珍惜。那你呢,吉斯卡?你會和我們一起去嗎?」
「不,先生,我奉命留在奧羅拉。然而,即使沒有我,丹尼爾一個人也能把你伺候得很好。」
「這點我肯定,吉斯卡,但我會想念你。」
「謝謝你,先生。」說完,吉斯卡便以同樣的速度退到了遠處。貝萊望著他的背影,思索了一兩秒鐘——不,凡事都有先後順序,他得先去見嘉蒂雅。
82
她走上前迎接他——在這兩天之間,出現了多麼大的改變啊。她並不算歡欣,也並沒有雀躍,甚至並未顯得精神愉快,她仍舊和每位遭逢鉅變、備受打擊的人一樣,臉上一副嚴肅的神情——不過那股憂慮已經消失無蹤。現在的她散發出一種平靜,彷彿她已逐漸明白日子終將過下去,甚至偶爾還會伴隨著歡笑。
她一面向他走去,一面伸出手來,並擠出一個熱情而友善的笑容。
「喔,握住吧,握住吧,以利亞。」見他顯得猶豫,她立刻這麼說,「經過昨夜之後,如果你還退縮,還假裝不想碰我,那就太可笑了。你瞧,我都還記得,而我並不後悔,事實上剛好相反。」
貝萊採取了(對他自己而言)非比尋常的回應方式,對她微微一笑。「我也記得,嘉蒂雅,而我同樣不後悔。我甚至還想再做一次,不過,我是來跟你說再見的。」
一股陰霾掠過她的臉龐。「所以說,你要回地球去了。可是,從我們兩家之間永不間斷的機器人聯線,我接到的報告是一切順利,你不可能失敗了。」
「我並沒有失敗,事實上,法斯陀夫博士他大獲全勝。我相信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說他和詹德之死有任何牽連了。」
「因為你的發言嗎,以利亞?」
「我想是的。」
「我就知道。」她帶著些許自滿的口氣說,「當我建議他們請你來辦案時,我就知道你會成功——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把你送回去呢?」
「正是因為案子破了。如果我再不走,顯然會成為這個政治實體的過敏原。」
她狐疑地望著他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確定你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像是地球的用語。不過別管了,你是否找出了殺害詹德的兇手?那才是重點。」
貝萊環顧四周。吉斯卡正站在壁凹裡,此外,另一個壁凹內還站著一個嘉蒂雅的機器人。
嘉蒂雅毫無困難地看懂了他的肢體語言,她說:「好啦,以利亞,你得學著別再顧忌這些機器人。比方說,你不會因為屋裡有這些椅子,或這些窗簾,而有所顧忌吧?」
貝萊點了點頭。「嗯,好吧,嘉蒂雅,我很抱歉——萬分抱歉——但我不得不把詹德是你的丈夫這個事實告訴他們。」
見她瞪大眼睛,他趕緊說下去:「我不得不這麼做,這對破案起著關鍵的作用。但我向你保證,你在奧羅拉的處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他以儘可能簡短的方式,把事情的經過摘要說明一番,然後做出結論,「所以你看,根本沒有兇手。詹德之所以停擺,是正子徑路中的隨機變化所導致的結果,只不過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可能增加這種隨機變化的機率。」
「而我一直不知道,」她嗚咽著說,「一直不知道。在阿瑪狄洛這個惡毒的陰謀中,我等於做了幫兇——他無論如何要負責,他這麼做無異於故意用大鐵錘把詹德砸得粉碎。」
「嘉蒂雅,」貝萊真誠地說,「這麼講有欠公平。他並沒有蓄意傷害詹德,而在他看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奧羅拉著想。事實上,他已受到懲罰了。他自己一敗塗地,相關計劃也搖搖欲墜,而機器人學研究院則會進入法斯陀夫博士的勢力範圍。你自己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更合適的懲罰吧。」
她說:「這點我會想想——可是我該拿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怎麼辦?這個年輕英俊的小共犯,專門負責把我引出去,怪不得雖然我一再拒絕,他卻一副有志竟成的模樣。嗯,他還會來的,我會讓他好好……」
貝萊猛力搖了搖頭。「嘉蒂雅,別這樣。我曾經偵訊過他,而我向你保證,他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和你一樣,完全被矇在鼓裡。事實上,你本末倒置了。他並非因為要把你引開,才百折不撓地追求你,而是因為他百折不撓,阿瑪狄洛才認定了他有利用價值。而他之所以不屈不撓,是因為他關心你——如果‘愛’這個字的意思在奧羅拉和在地球上一樣,那就是因為他愛你。」
「在奧羅拉,愛和跳舞沒有差別。詹德是機器人,而你是地球人,你倆都和奧羅拉人並不一樣。」
「這點你已經解釋過了。可是嘉蒂雅,你從詹德那兒學到了接受,又從我這兒學到了付出——雖然並非我刻意教你。如果你自認為學到的都是好東西,難道沒有責任把它再傳授給別人嗎?格里邁尼斯對你足夠迷戀,一定會願意學的。他面對你的拒絕卻不屈不撓,這已經是打破了奧羅拉的傳統,今後他一定還會打破更多。你可以教他怎樣付出和怎樣接受,而在他的幫助下,你可以進一步學習如何同時或輪流付出和接受。」
嘉蒂雅凝視著貝萊的雙眼,像是想看透他的心思。「以利亞,你想要擺脫我嗎?」
貝萊慢慢點了點頭。「是的,嘉蒂雅,我的確這麼想。此時此刻,我最關心的就是你的幸福快樂,它超過了我為自己或為地球所作的任何打算。我無法給你幸福,也不能讓你快樂,但如果格里邁尼斯能做到這兩點,我也會感到快樂——感覺上,幾乎就像是我自己做到了一樣。
「嘉蒂雅,只要你肯教他如何打破那種制式的舞步,他的投入程度將會令你感到驚訝。然後這件事會慢慢傳開,其他人也會紛紛拜倒在你的裙下——而格里邁尼斯或許也能開始教導其他女子。嘉蒂雅,也許你在有生之年,就會在奧羅拉掀起一場性愛革命,你有三個世紀的時間來做這件事。」
嘉蒂雅盯著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在哄著我玩,你在故意裝瘋賣傻。我從沒想到你會這樣,以利亞。你看起來總是那麼鬱鬱寡歡,那麼嚴肅。耶和華啊!」(她試著模仿他那憂鬱的男中音,說出這句口頭禪。)
貝萊說:「或許我有點哄你,但我是真心的。答應我,你會給格里邁尼斯一個機會。」
她來到他近前,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摟住她。她將食指放到他的嘴唇上,他立刻做了一個親吻的動作。她輕柔地說:「難道你自己不想要我嗎,以利亞?」
他(無法對兩個機器人視而不見)以同樣輕柔的聲音說:「不,嘉蒂雅,我很想。我必須厚著臉皮說,如果能擁有你,此時此刻就算地球粉碎了我也不在乎——可是我做不到。幾小時後,我就會離開奧羅拉,但你絕對無法獲准和我同行。而今後,我想我再也不能重返奧羅拉,而你也不可能有機會造訪地球。
「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你,嘉蒂雅,但也永遠不會忘記你。幾十年後,我就會死去,而那個時候,你將仍舊像現在一樣年輕。所以不論我們會有任何可能的發展,都會很快就得說再見了。」
她將頭倚在他的胸膛。「喔,以利亞,你兩度闖入我的生命,每回都只有短短幾小時。你每次都對我做了那麼多,但隨即又告辭離去。頭一次,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碰碰你的臉,但那個小小的動作,卻帶來那麼大的改變。第二次,我做的多得多——帶來了更為天翻地覆的改變。無論我活多少世紀,以利亞,我將永遠記得你。」
貝萊說:「那麼,千萬別讓這段回憶阻斷了你的幸福。接受格里邁尼斯,把幸福帶給他——也讓他把幸福帶給你。還有,別忘了,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你寫信給我,奧羅拉和地球之間的超波郵件始終通暢。」
「我會的,以利亞,你也會寫信給我嗎?」
「我會的,嘉蒂雅。」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然後兩人便依依不捨地分開了。當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時,她仍站在房間的正中央,而且依然帶著淺淺的笑容。他做了一個「再見」的嘴形,然後,因為不必發出聲音——否則他絕對做不到——他又補上「親愛的」三個字。
而她也掀動嘴唇:再見了,我最親愛的。
然後他便轉身走了出去,心中再明白不過,今後永遠不可能見到她的真身,也永遠不可能再碰觸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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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子,以利亞才能重新思考尚未完成的工作。在此之前,他已默默走了一大段路,直到大約來到兩座宅邸中間,他才停下腳步,舉起手來。
觀察入微的吉斯卡隨即來到他身邊。
貝萊問:「我何時一定得動身前往太空航站,吉斯卡?」
「三小時又十分鐘之後,先生。」
貝萊考慮了一下。「我想要走到那棵大樹旁,靠著樹幹坐下,獨自一人待一會兒。當然要你陪著我,但我想暫時遠離其他人類。」
「在戶外嗎,先生?」這機器人的聲音無法表達驚訝與震撼,但貝萊就是有一種感覺,吉斯卡若是人類,這句話便會傳達出那兩種情緒。
「沒錯,」貝萊說,「我需要想些事情,而經過昨晚之後,今天一切顯得這麼平靜——陽光普照、萬里無雲、氣候宜人——似乎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向你保證,萬一空曠恐懼症發作,我會立刻回到室內。所以,你會陪我嗎?」
「會的,先生。」
「很好。」貝萊走在前面帶路。等到兩人走到大樹旁,貝萊謹慎地摸了摸樹幹,然後仔細盯著自己的手指,發覺指尖仍舊十分乾淨。在確定了貼近樹幹不會把自己弄髒之後,他又檢視了一下草地,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來,並將上身靠向樹幹。
雖然比不上靠著椅背來得舒服,可是(說也奇怪)他心中卻有一種安詳的感覺,那或許是置身室內永遠感覺不到的。
吉斯卡仍舊站著,貝萊問:「你不坐下嗎?」
「我站著和坐著一樣舒服,先生。」
「我知道,吉斯卡,但如果不必抬頭望著你,我的思路會更順暢。」
「如果我坐下來,就無法那麼有效地監視各種風吹草動,先生。」
「這我也知道,吉斯卡,但此時此刻,照理說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案子已經偵破,我的任務結束,法斯陀夫博士的地位也鞏固了。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坐下來,而我也命令你這麼做。」
吉斯卡立刻坐下,面對著貝萊,但他繼續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維持著警戒狀態。
貝萊抬起頭,透過濃密的樹葉望向天空,見到了一片藍綠交織的景象。他還豎起耳朵,傾聽著蟲鳴鳥叫,並注意到附近草叢有點騷動,想必剛好有個小動物經過。他不禁想到,這是多麼奇妙的一種安詳,而這種安詳和大城的喧囂多麼不同啊。這是一種寧靜的安詳、從容的安詳、遠離塵世的安詳。
有生以來頭一遭,貝萊隱約領悟到了戶外究竟比大城好在哪裡。他由衷感謝這次在奧羅拉的諸多經歷,尤其是那場暴風雨——因為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確能夠離開地球,移居到一個新世界,並面對其上任何可能的環境——當然是和班一起,或許還有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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