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阿瑪狄洛之二

「即使另一條路是通往機器人社會?」

「毫無疑問。我們對於機器人的看法,我想你並不瞭解。我們對他們很熟悉,而且和他們相處融洽。」

「不。他們是你們的僕人,你們覺得高高在上。只有在這件事不受威脅的情況下,你們才會和他們相處融洽。如果你們面臨被取而代之的威脅,如果有可能變成他們高高在上,你們就會出現恐懼的反應。」

「你會這麼說,只是因為地球人會有那種反應。」

「不。你們不讓他們進衛生間,就是一個徵兆。」

「他們沒有必要進去。他們不必大小便,而且他們有自己的盥洗場所——當然,也是因為他們並未具有真正的人形,否則,我們或許就不會作這種區分。」

「到時候你們只會更怕他們。」

「真的嗎?」阿瑪狄洛問,「那太愚蠢了。你怕丹尼爾嗎?如果我能相信那出超波劇的內容——我承認其實我做不到——你對丹尼爾有著相當深厚的感情。你自己也感覺到了,對不對?」

貝萊以沉默代替回答,阿瑪狄洛立刻乘勝追擊。

「此時此刻,」他說,「對於吉斯卡靜靜站在壁凹這個事實,你可以說是無動於衷,但我能夠根據你的小幅肢體語言,看出你對丹尼爾的相同處境卻感到不安。你覺得他外表太像人,不該被當作機器人看待。反之,你並不會因為他酷似人類而感到害怕。」

「我是地球人。我們地球上雖然有機器人,」貝萊說,「可是並沒有機器人文化。你不能拿我的例子以偏概全。」

「而嘉蒂雅,她寧願和機器人詹德在一起……」

「她是索拉利人,你同樣不能拿她的例子以偏概全。」

「那麼,什麼例子才不算以偏概全呢?你只是在瞎猜罷了。對我而言,如果一個機器人足夠像人,就該被視為人類,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你會要求我證明自己不是機器人嗎?光是我貌似人類就夠了。如果最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分辨人機之別,我們就不會再擔心開拓新世界的奧羅拉人到底是真正的人類,或者只是外表酷似人類而已。然而——不論是人類或機器人——總之那些拓荒者是奧羅拉人,而不是地球人。」

貝萊的信心動搖了,他有點心虛地問:「萬一你永遠造不出人形機器人呢?」

「你為什麼認定我們造不出來呢?請注意我說‘我們’,因為有很多人牽涉其中。」

「不管多少庸才加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一個天才。」

阿瑪狄洛回嘴道:「我們並不是庸才,法斯陀夫或許還會希望和我們合作呢。」

「我可不這麼想。」

「我卻相當肯定。他不會樂見自己在立法局中失勢,只要我們的銀河殖民計劃有了進展,他看出來無法阻止我們,就會加入我們的。他會這麼做,乃是人之常情。」

「我認為你無法獲勝。」貝萊說。

「因為你相信你的調查結果能替法斯陀夫洗刷冤屈,然後,或許還能把嫌疑指向某人,例如我自己。」

「或許吧。」貝萊硬著頭皮說。

阿瑪狄洛搖了搖頭。「朋友,我若認為你的行動有可能破壞我的計劃,還會端坐在這裡靜待一切發生嗎?」

「你當然不會。你正在窮盡一切手段,設法令我的調查半途夭折。如果你確信我無論如何也妨礙不了你,又何必這麼做呢?」

「嗯,」阿瑪狄洛說,「如果研究院某些成員計程車氣遭到打擊,就等於妨礙了我。你不會構成危險,卻會帶來困擾——這也是我無法容忍的。所以,只要我有能力,一定會消滅這個困擾——但我會用合理的方式,甚至溫和的方式。如果你這個人真的危險……」

「那樣的話,你會怎麼做呢,阿瑪狄洛博士?」

「我能設法逮捕你,把你關起來,直到你被逐出這個世界為止。我想,不管我用什麼手段對付一個地球人,一般奧羅拉人都不會在意的。」

貝萊說:「你在試圖恐嚇我,但這起不了作用。你也非常清楚,只要有我的機器人在場,你就無法動我一根汗毛。」

阿瑪狄洛說:「你有沒有想到我隨時能召來上百個機器人?你的機器人要怎樣對付他們?」

「那上百個機器人通通不敢碰我。他們無法區分地球人和奧羅拉人,對他們而言,我就是三大法則所定義的人類。」

「他們能限制你的行動——並不傷害你——然後毀掉你的機器人。」

「休想。」貝萊說,「吉斯卡聽得到你的聲音,如果你打算召喚機器人,他就會限制你的行動。吉斯卡的動作非常迅速,一旦動起手來,你的機器人將會無用武之地。哪怕你真的把他們叫進來,他們也會了解到,無論對我採取任何行動,都會令你受到傷害。」

「你的意思是吉斯卡會傷害我?」

「以免我受到傷害?一定會的。若有絕對必要,他還會殺了你。」

「你當然是在開玩笑。」

「絕對不是。」貝萊說,「丹尼爾和吉斯卡奉命保護我。為了這個目的,法斯陀夫博士想盡一切辦法提高第一法則的強度——並指定以我為物件。他並未對我多作解釋,但我相當確定一切不假。如果我的機器人必須在你我的傷害之間作出選擇,那麼雖然我是地球人,他們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你。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法斯陀夫博士不會多麼渴望保障你的身家性命。」

阿瑪狄洛咧開嘴巴呵呵大笑。「我確信你說的每一點都正確,貝萊先生,但我很高興你說了出來。你記得吧,親愛的閣下,這段對話我自己也正在錄音——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對你說了——我真有先見之明。法斯陀夫博士可能會刪掉最後這一部分對話,但我向你保證我可不會。根據你的說法,顯然他已經準備好了要利用機器人來傷害我——甚至殺掉我,只要做得到的話。可是根據這段對話錄音——或其他任何證據,都無法證明我打算以任何暴力手段對付他,或是對付你。我和他到底誰是壞蛋呢,貝萊先生?我想你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所以我想,我們的晤談到此應該正式結束了。」

他站了起來,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貝萊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幾乎下意識地跟著他起身。

阿瑪狄洛說:「然而,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講。它無關乎這個發生在奧羅拉的小小遺憾——我是指法斯陀夫和我的紛爭。而是你自己的問題,貝萊先生。」

「我的問題?」

「或許我應該說是地球的問題。我猜,你會那麼積極地協助法斯陀夫脫離這個自找的困境,是因為你相信這麼一來,你們地球就能獲得擴充套件的機會。千萬別這麼想,貝萊先生。你大錯特錯了,如果借用我從地球歷史小說裡學到的說法,你這麼做就是弄巧反拙。」

「我並不熟悉這句成語。」貝萊硬邦邦地說。

「我的意思是,你正在幫倒忙。要知道,等到我的觀點在立法局大獲全勝——請注意我說‘等到’而非‘如果’——我必須承認,那時地球人便會被迫待在自己的太陽系內,但實際上這對你們是有好處的。奧羅拉人將會開始擴充套件疆域,建立一個無邊無際的帝國。而如果我們知道地球將永遠只是地球,還會對它操什麼心呢?既然整個銀河都在我們掌握之中,我們不會吝惜把地球留給地球人。我們甚至會願意在可行的範圍內,儘可能把地球改造成一個宜人的世界。

「另一方面,貝萊先生,如果奧羅拉人接受法斯陀夫的觀點,允許地球派出許多殖民隊伍,那麼不久之後,我們的同胞便會有越來越多人想到,地球人終將佔領整個銀河,把我們團團包圍起來,而我們只有坐以待斃的份。如果到了那種地步,我可就無能為力了。我自己對地球人的好感,勢必無法抵禦奧羅拉上普遍燃起的疑慮和偏見,而結果將對地球非常不利。

「所以,貝萊先生,如果你真正關心自己的同胞,就該積極阻止法斯陀夫,別讓他用那個錯得離譜的計劃迷惑奧羅拉人。換句話說,你應該當我的忠實盟友。考慮一下吧,我向你保證,我這番話是出於真誠的友誼,以及對你和對地球的好感。」

阿瑪狄洛再度展現燦爛的笑容,但狼子野心已表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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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和他帶來的兩個機器人,一起跟著阿瑪狄洛走出那個房間,沿著長廊一路走下去。

經過一扇不顯眼的房門之際,阿瑪狄洛停下了腳步,問道:「走以前,你要不要用用化妝室?」

貝萊並未聽懂這句話,不禁皺起了眉頭,顯得相當困惑。好在他自己也愛讀歷史小說,很快便想到了阿瑪狄洛喜歡賣弄古老詞彙這回事。

他答道:「古時候有一位將軍,我忘了叫什麼名字,他有鑑於軍事行動瞬息萬變,所以曾說,‘千萬別放棄撒尿的機會。’」

阿瑪狄洛露出開懷的笑容。「絕佳的建議。就像我建議你認真想想我剛才那番話,同樣是肺腑之言——但我注意到,你還是有些猶豫不決,你總不會以為我設了什麼陷阱害你吧。請相信,我並非野蠻人。既然你來到這裡,就是我的客人,光憑這一點,你就絕對安全。」

貝萊小心謹慎地回應:「若說我在猶豫,那是因為我在考慮,使用你的——呃——化妝室是否得體,畢竟我並非奧羅拉人。」

「沒那回事,我親愛的貝萊。你還有其他選擇嗎?所謂人有三急,請你放心用吧。希望你能因此感受到,我自己並沒有一般奧羅拉人的偏見,我是真心為你和地球著想。」

「你能更上一層樓嗎?」

「上哪層樓,貝萊先生?」

「可否請你向我證明,你也並不認同這個世界對機器人的偏見——」

「我們對機器人沒有任何偏見。」阿瑪狄洛搶著更正。

貝萊嚴肅地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一點,同時繼續把話說完:「——很簡單,只要准許他們跟我進衛生間即可。我越來越覺得,沒有他們跟著,我就坐立不安。」

阿瑪狄洛似乎吃了一驚,但他幾乎立刻恢復鎮定,卻幾乎是沉著臉說:「沒問題,貝萊先生。」

「但如果現在裡面有人,他可能會強烈反對,我可不希望出醜。」

「裡面沒有人。這是單人衛生間,如果正有人用,燈號會顯示出來。」

「謝謝你,阿瑪狄洛博士。」貝萊一面說,一面推開門。「吉斯卡,請進來。」

吉斯卡顯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不發一語便走了進去。而在貝萊的示意下,丹尼爾緊跟在吉斯卡後面,不過在經過門口之際,他抓住貝萊的手肘,將他也拉了進去。

門快關上的時候,貝萊說:「我很快就會出來,謝謝你允許我這麼做。」

他儘可能懷著輕鬆的心情走進去,但腹部還是有一陣抽緊的感覺。會不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變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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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貝萊發現衛生間內空無一人。它比法斯陀夫家的衛生間還要小,所以他甚至不必怎麼搜查。

最後,他才注意到丹尼爾和吉斯卡靜靜地並排站在門口,背部緊貼著門,彷彿他們還是儘量不要走進這個房間。

貝萊想以平常的方式開口說話,發出的聲音卻有些沙啞。他大力清了清喉嚨,又說:「你們可以走進來一點——而你,丹尼爾,不必刻意保持沉默。」(丹尼爾曾經到過地球,知道在衛生間內說話是地球上的一大禁忌。)

丹尼爾果然記得很清楚,他立刻舉起食指放到嘴巴上。

貝萊說:「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別管了。如果阿瑪狄洛能夠放棄機器人不得進入衛生間的禁忌,我這個地球人同樣能放棄不得說話的禁忌。」

「這樣會不會令你不自在,以利亞夥伴?」丹尼爾低聲問。

「一點也不會。」貝萊以普通的口吻回答。(實際上,跟丹尼爾這個機器人說話,感覺就是有點不一樣。在衛生間這樣的房間裡,當沒有其他人類在場的時候,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那麼可怕。而且老實講,當只有機器人在場的時候,不論他是不是人形機器人,這種經驗根本一點都不可怕。當然,這種事貝萊說不出口。雖然丹尼爾並沒有情感,不至於受到傷害,可是貝萊自己卻有。)

然後,貝萊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猛然驚覺自己實在太笨太笨了。

「或者,」他突然把聲音壓得非常低,對丹尼爾說,「你建議別出聲,是因為這間屋子有鬼?」最後兩個字,他只是做出嘴形而已。

「以利亞夥伴,如果你的意思是,屋外的人能利用某種竊聽裝置聽到屋內的對話,那是很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不可能?」

這時,便器以極佳的效率開始自動沖水,貝萊則向洗臉檯走去。

丹尼爾說:「在地球上,每一座大城都極為擁擠,使得隱私蕩然無存。別人的交談傳到你耳中是理所當然的,而利用某種裝置增強這個效果,也似乎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如果你不希望自己說的話傳到他人耳中,只要不開口就行了,正因為如此,在那些假裝有隱私的地方,例如你們所謂的衛生間,才會強制要求人人保持沉默。

「另一方面,無論在奧羅拉,乃至所有的太空族世界,隱私是生活中真正存在的事實,而且極度受到重視。你該記得索拉利,以及他們那些病態的極端習俗吧。但即使奧羅拉並非索拉利,人與人之間仍被極大的空間阻絕,這是地球人所難以想象的,何況還加上了機器人組成的圍籬。想要打破隱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貝萊問:「你的意思是,竊聽是一種犯法的行為?」

「比犯法還糟得多,以利亞夥伴。一個有教養的奧羅拉紳士,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貝萊四下望了望,丹尼爾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這個地球人一時找不到紙巾供應器,便隨手抽了一張給他。

貝萊接過紙巾,不過那並非他真正在找的東西。他之所以四下張望,當然是想找找有沒有竊聽器,因為他實在難以相信,僅僅因為那是沒教養的行為,對方就會放棄這樣的大好機會。然而,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貝萊雖然相當沮喪,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即使屋內有奧羅拉竊聽器,他也沒本事找出來,這點他心知肚明。在這個陌生的文化環境中,他根本不知道該找的是什麼。

想到這裡,他開始追究起心中另一個疑團。「丹尼爾,既然你比我更瞭解奧羅拉人,我問你,你認為阿瑪狄洛為什麼不厭其煩地招呼我?他和我侃侃而談,他親自送我出來,還主動勸我使用衛生間——這是瓦西莉婭絕對不會做的事情。他在我身上似乎花多少時間都無所謂,這是出於禮貌嗎?」

「許多奧羅拉人都對好禮的教養感到自豪。或許阿瑪狄洛也是這樣,他曾不止一次強調自己並非野蠻人。」

「另一個問題,你認為他為什麼願意讓我帶你和吉斯卡進來這裡?」

「我覺得那是為了消除你的疑慮,以免你懷疑這裡頭設了陷阱。」

「他何必操這個心呢?因為他不希望我承受毫無必要的焦慮?」

「我猜,為了更加突顯他是有教養的奧羅拉紳士吧。」

貝萊搖了搖頭。「嗯,如果這個房間有鬼,阿瑪狄洛能竊聽到我這番話,那就讓他聽吧。我並不認為他是個有教養的奧羅拉紳士。他已經說得很明白,如果我不放棄調查,他保證會讓整個地球跟著遭殃。這是有教養的紳士該有的行為嗎?還是殘酷至於極點的勒索呢?」

丹尼爾說:「必要的時候,有教養的奧羅拉紳士也會威脅他人,但即便如此,他也會用相當紳士的方式。」

「正如阿瑪狄洛這樣。所以,某人到底算不算紳士,取決於他的談吐態度,而並非他的言論內容。可是,丹尼爾,你是機器人,因此並不能真正批判人類,對不對?」

丹尼爾說:「我很難這麼做。不過,我可否問個問題,以利亞夥伴?你為何要求把我和吉斯卡好友帶進這個衛生間呢?在我看來,你原本不大相信自己身處險境。難道你現在斷定,如果我們不在身邊,你的安全便失去保障?」

「不,一點也不會,丹尼爾。我相當確定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危險。」

「可是剛進來的時候,你的行為充分顯示了你的疑慮,以利亞夥伴,你搜查了這個房間。」

貝萊答道:「當然要搜!我只是說我自己沒危險,並沒有說危險不存在。」

「我覺得自己無法分辨其中的差別,以利亞夥伴。」丹尼爾說。

「這點我們稍後再討論吧,丹尼爾。我仍不確定這個房間到底有沒有遭到竊聽。」

這時,貝萊已經梳洗完畢。他換個話題說:「好啦,丹尼爾,我故意慢條斯理,一點也不趕時間。現在我要出去了,不知道阿瑪狄洛是否還在耐心等著我們,還是他早已離開,委派手下送我們出研究院。畢竟,阿瑪狄洛是大忙人,不可能整天陪著我們。你怎麼想呢,丹尼爾?」

「相較之下,阿瑪狄洛博士委派他人代勞,比較合乎邏輯。」

「你呢,吉斯卡?你又怎麼想?」

「我同意丹尼爾好友的看法——雖然經驗告訴我,人類並非總是作出合乎邏輯的反應。」

貝萊說:「至於我自己,我猜阿瑪狄洛仍在相當耐心地等著我們。如果真有什麼原因,驅使他在我們身上花費那麼多時間,我覺得這個驅動力——不論原因為何——目前仍未消失。」

「我實在想不出你所謂的驅動力究竟是什麼,以利亞夥伴。」丹尼爾說。

「我也想不出來,丹尼爾,」貝萊說,「所以我極為不安。但我們還是趕緊開啟門,揭曉謎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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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阿瑪狄洛仍在等待他們,而且仍舊站在原來的位置。他對他們笑了笑,絲毫沒有不耐煩的神情。貝萊忍不住向丹尼爾拋了一個「我說對了吧」的眼神,丹尼爾坦然接受。

阿瑪狄洛說:「你沒有把吉斯卡留在外面,貝萊先生,這點令我相當遺憾。很久以前,當我和法斯陀夫關係還不錯的時候,我應該有機會認識他,可惜總是失之交臂。你可知道,法斯陀夫曾經是我的老師。」

「是嗎?」貝萊說,「事實上,我並不知道。」

「除非有人告訴你,你會知道才奇怪呢——不過我想,你來到這個世界只有短短幾天,幾乎沒時間對這類瑣事多做了解——來吧,我剛剛想到,如果不借著你光臨研究院的機會,帶你好好逛一逛,你很可能會覺得我未盡地主之誼。」

「老實說,」貝萊的口氣有點硬,「我必須……」

「我堅持。」阿瑪狄洛帶著一點專橫的口吻說,「你昨天上午才抵達奧羅拉,但我擔心你在這個世界待不了太久。如果你想瞧瞧尖端的機器人學實驗室,這也許是唯一的機會了。」

他索性挽起貝萊的手臂,繼續用老友般的口吻說下去。(大感意外的貝萊不禁想到「沒話找話」這種說法。)

「你已經洗過臉,」阿瑪狄洛說,「也已經方便過了。現在,或許你還想再找幾位機器人學家問問話,我很歡迎你這麼做,因為我已決心向你證明,在你仍能進行調查的這段短短時間內,我絕不會從中作梗。事實上,你大可和我們共進晚餐。」

吉斯卡說:「先生,我能否插個嘴……」

「不行!」阿瑪狄洛說得堅決無比,吉斯卡立刻閉上嘴巴。

阿瑪狄洛說:「親愛的貝萊先生,我瞭解這些機器人。還有誰比我更瞭解他們呢?——當然,那位令人遺憾的法斯陀夫是個例外。我相當確定,吉斯卡是要提醒你還有別的事,例如另有行程、另有承諾或是另有公務——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既然你的調查工作即將終止,我向你保證,無論他要提醒你什麼事,都沒有任何意義了。讓我們把那些無聊的事通通拋在腦後,暫時交個朋友吧。

「你一定要了解,親愛的貝萊先生,」他繼續說,「我對你們地球以及它的文化相當狂熱。在奧羅拉,這並非多麼流行的東西,但我卻覺得十分迷人。我特別感興趣的是地球古代史,當時你們有上百種語言,而星際標準語則尚未成形——對了,我可否讚美一下你所說的星際語?

「走這邊,走這邊。」他一面說,一面拐了個彎。「我們會經過徑路模擬室,它本身就具有奇特的美感,或許我們有個原型正在運作當中,事實上,那簡直就像交響樂——不過,我剛才正在講你說得一口流利的星際語。奧羅拉人對地球有許多迷信,其中之一就是地球人說的星際語我們幾乎聽不懂。那出關於你的超波劇播出時,很多人都說那些演員不可能是地球人,因為他們的口音並不難懂。可是,我就聽得懂你說的每句話。」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

「我曾試著閱讀莎士比亞,」他繼續交心似的說,「可是,我當然無法閱讀原文,偏偏譯文讀起來味同嚼蠟。我不得不相信問題出在翻譯,絕不在莎士比亞。狄更斯和托爾斯泰的作品給我的感覺就好得多,或許因為並非韻文的關係,雖然其中每個人物的名字我幾乎都念不出來。

「我想要說的是,貝萊先生,我是地球的朋友,此事千真萬確。我希望替地球作出最好的安排,你瞭解嗎?」他望向貝萊,閃爍的目光中又透出了狼子野心。

貝萊提高了音量,在對方的喋喋不休中,硬生生插進一句話:「只怕我難以從命,阿瑪狄洛博士。我在此地的訪談已經結束,沒有什麼問題需要問你或其他人了。但我還另有要務,可否請你……」

貝萊突然住口,因為空中隱隱傳來一陣古怪的隆隆聲。他抬起頭,大驚小怪地問:「那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阿瑪狄洛反問,「我覺得什麼也沒有。」他轉過頭去,望向那兩個默默跟在後面的機器人。「什麼也沒有!」他強而有力地說,「什麼也沒有。」

貝萊聽得出來,他這麼說等於是在下命令。現在,兩個機器人都不能再聲稱曾經聽到隆隆聲,否則就是和人類唱反調——除非貝萊自己施以相反的壓力,以抵消那道命令,但他相當確定,自己可沒本事和阿瑪狄洛這位專家一較高下。

話說回來,那也無所謂。他自己聽到了那個聲音,而他並非機器人,不是對方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他說:「根據你自己的說法,阿瑪狄洛博士,我的時間所剩無幾,所以我更應該……」

隆隆聲再度傳來,這回更響了。

貝萊改以極其尖銳的口吻說:「我想,這正是你不論剛才或現在都聽不到的那種聲音。讓我走,院長,否則我要向我的機器人求救了。」

阿瑪狄洛立刻鬆開貝萊的手臂。「好朋友,你怎麼不早說呢。來吧!我這就帶你去最近的出口。雖然機會微乎其微,但如果你能再來奧羅拉,請務必舊地重遊,我一定信守承諾,擔任你的嚮導。」

他們開始加快腳步,先走下螺旋梯,又一路走過長廊,來到了那間寬敞的前廳。剛才貝萊就是從這裡進來的,可是現在此處已空無一人。

每扇窗戶都黑漆漆的,難道已經入夜了嗎?

其實並沒有。阿瑪狄洛喃喃自語:「爛天氣!他們把窗戶都轉不透明瞭。」

他轉向貝萊,又說:「我猜現在正在下雨。氣象預報早就說了,而他們通常都報得很準——壞天氣更是一向準。」

門一開啟,一股冷風猛然襲來,貝萊倒抽一口氣,同時向後跳了一大步。外面的天色雖然不算漆黑,也好不了多少,而襯著這個灰暗的背景,一枝枝的樹梢都在拼命搖擺。

戶外正下著傾盆大雨,像是憑空出現了許多瀑布。當貝萊心驚膽戰地向外望去,一道無比耀眼的閃電正劃過天空,不久隆隆聲便隨之而至,這次還伴隨著巨大的爆裂聲,彷彿那道閃電撕裂了天空,因而帶起一聲巨響。

貝萊趕緊轉身逃進屋內,不知不覺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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