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瑪狄洛

「是啊,沒錯——我們趕緊進氣翼車去吧,以利亞夥伴,裡面可以調高溫度。」

貝萊點了點頭,走向午餐期間一直停在草地上的氣翼車。

他忽然半途停下來。「慢著,我忘了問格里邁尼斯該怎麼去阿瑪狄洛的宅邸——或他的辦公室。」

「沒這必要,以利亞夥伴。」丹尼爾隨口答道,與此同時,他將一隻手按在貝萊的手肘,輕柔但堅決地向前推,「在吉斯卡好友的記憶庫中,存有研究院的詳盡地圖,他會直接把我們帶到行政大樓,阿瑪狄洛博士的辦公室很可能就在那裡。」

吉斯卡說:「我掌握的資料只說阿瑪狄洛博士的辦公室在行政大樓裡面。萬一他不在辦公室,而在自己的宅邸,也一定不會太遠。」

於是,貝萊再度坐上前座,擠在兩個機器人之間。由於快要凍僵了,貝萊特別喜歡貼近具有真人體溫的丹尼爾。至於吉斯卡,他的外殼雖然並非冷冰冰的金屬,而是不會導熱的類織品,但此時對貝萊的吸引力卻略遜一籌。

為了想跟丹尼爾靠得更近,貝萊差點伸手摟向他的肩膀。但他及時收回了手臂,有點不知所措地放到膝蓋上。

他說:「我不喜歡外面現在的樣子。」

丹尼爾或許是想轉移貝萊對戶外景觀的注意力,故意問道:「以利亞夥伴,你怎麼知道瓦西莉婭博士曾經鼓勵格里邁尼斯先生把目標轉移到嘉蒂雅小姐身上?我沒見到你獲得了這方面的任何證據。」

「的確沒有。」貝萊說,「我當時幾乎走投無路了,只好孤注一擲——也就是說,搏一把贏面很小的賭局。嘉蒂雅告訴我,格里邁尼斯對她很感興趣,曾經一再向她求歡。因此我想到,他有可能由於吃醋而殺害詹德。問題是,我認為他的機器人學知識不足以讓他做到這件事,但我隨即又聽說法斯陀夫的女兒瓦西莉婭是個機器人學家,而且長得很像嘉蒂雅。我開始懷疑,格里邁尼斯之所以對嘉蒂雅那麼著迷,會不會是因為他原本迷戀的物件是瓦西莉婭——而這個兇案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兩人共同策劃的陰謀。於是我迂迴地暗示這個共謀的可能性,這才說服了瓦西莉婭接見我。」

丹尼爾說:「但至少就詹德被毀這件事而言,並不存在所謂的陰謀,以利亞夥伴。即使瓦西莉婭和格里邁尼斯有同事關係,也不可能策劃出這樣的行動。」

「同意——但我稍加暗示她和格里邁尼斯的關係,沒想到瓦西莉婭就緊張起來,這是為什麼呢?等到格里邁尼斯告訴我們他受瓦西莉婭吸引在先,我又開始懷疑,是否這兩件事的關聯其實比較間接,是否瓦西莉婭勸他轉移目標的原因和詹德之死的關聯並非那麼大——但仍多少有一點。畢竟,這兩件事一定有些關聯,瓦西莉婭當初的緊張反應就是明證。

「我的懷疑果然正確,瓦西莉婭確實一手策劃了格里邁尼斯轉移目標這件事。我對此事的瞭解曾令格里邁尼斯十分驚訝,而這點也很有幫助,因為如果這件事情完全正當,就沒有理由把它當成秘密——事實上它顯然是個秘密。你該記得,瓦西莉婭從未提到她力勸格里邁尼斯轉移目標。當我告訴她格里邁尼斯曾向嘉蒂雅求歡,她表現得彷彿頭一回聽到一樣。」

「可是,以利亞夥伴,這又有什麼重要性呢?」

「或許我們能找出來。我現在覺得,無論對格里邁尼斯或瓦西莉婭而言,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因此之故,如果真有什麼重要性,很可能和另一個人有關。又如果這件事和詹德之死有著任何牽連,那人理應是個比瓦西莉婭更高明的機器人學家——而他很可能就是阿瑪狄洛。所以我故意指出,我已經訊問過格里邁尼斯,而且現在就在他家,正是要暗示我認為有樁陰謀——而這招奏效了。」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一切有什麼意義,以利亞夥伴。」

「我也一樣——目前只有些臆測而已,但我們或許能在阿瑪狄洛那兒找到答案。要知道,我們的處境奇差無比,猜一猜或賭兩把,對我們都沒什麼損失。」

在這段對話進行之際,氣翼車已藉著噴射氣流飄了起來,並且升到適當的高度。它掠過一排矮樹叢,再度賓士在草地和碎石路的正上方。貝萊注意到,每當經過比較高的草坪,那些草都被吹得倒向一側——彷彿有個無形的(而且大得多的)氣翼一路掃過去。

貝萊問:「吉斯卡,只要你在場,所有的對話你都錄了音,是嗎?」

「是的,先生。」

「若有需要,隨時能夠播放?」

「是的,先生。」

「而且,任何人說的任何一段話,都很容易找到——然後播出來?」

「是的,先生,你不必把錄音從頭到尾聽一遍。」

「而若有需要,你能上法庭作證嗎?」

「我嗎,先生?不行的。」吉斯卡的雙眼緊盯著路面,「只要下達足夠高明的指令,你就可以命令機器人說謊,不論法官如何規勸、如何威脅都無濟於事,因此法律明智地規定機器人不得作證。」

「可是,這樣的話,你的錄音又有什麼用呢?」

「先生,這是兩碼子事。一段錄音完成之後,要刪除固然容易,卻不是普通指令能隨便篡改的。因此,這樣的錄音確實可以當作證據。然而,由於沒有紮實的前例,不同的法官和不同的案件會有不同的考慮。」

貝萊說不上來,究竟是這番話本身令他感到沮喪,還是外面那種慘白的天色帶來了不良的影響。他問:「視線清楚嗎,吉斯卡?」

「當然清楚,先生,但其實沒必要。氣翼車配備了電腦化雷達,就算我毫無來由地失職了,它也能自行閃避障礙物。正是因為有這個裝置,昨天上午雖然我們把車窗調成不透明,車子仍舊安然行駛。」

「以利亞夥伴,」丹尼爾再次轉移話題,以免貝萊一直在擔心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你是否希望阿瑪狄洛博士真能幫上忙?」

吉斯卡正在將氣翼車停在一大片草坪上。草坪後方是一座寬闊但並不很高的建築物,正面刻著好些繁複的圖樣——雖然明明是一座很新的建築,卻給人一種刻意仿古的感覺。

貝萊無須別人告知,便能確定這正是行政大樓。他說:「不,丹尼爾,只怕這個阿瑪狄洛精明得很,不會讓我們抓到什麼把柄。」

「如果真是這樣,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貝萊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不祥感覺,「但我會試著想出辦法的。」

54

走進行政大樓之後,總算擺脫了戶外那種不自然的天色,貝萊首先感到的是心頭一陣輕鬆。而緊接著,他又體驗到了一種荒謬的趣味。

在奧羅拉這個世界,所有的宅邸——亦即私人住宅——都是百分之百的奧羅拉風格。當初不論是在嘉蒂雅家的起居室端坐,在法斯陀夫家的餐廳進餐,在瓦西莉婭的工作室談話,或是在使用格里邁尼斯家的三維顯像儀,他未曾有任何一刻覺得自己身在地球。這四座宅邸彼此雖然大異其趣,仍屬於同一種型別,和地球上的地底公寓非常不一樣。

然而,這座行政大樓處處散發著官僚氣息,顯然超越了普通人的品位。它和那些奧羅拉宅邸並不屬於同一類,其差異有如地球上的官方建築之於住宅區的公寓——雖然這兩個世界有著天壤之別,兩者的官方建築竟然出奇地相似。

自從抵達奧羅拉之後,貝萊頭一回有機會假想自己回到了地球。在這座建築內,同樣有著空曠冷清的長廊,同樣有著能讓最多人接受的裝潢和室內設計——例如每個光源都是根據所打擾和所取悅的人皆越少越好這個原則所設計的。

不過,這裡仍然有些地球上見不到的特色——比方說,不時會出現懸吊的盆栽,旁邊不但有著充足的照明,還裝設有(貝萊猜測)自動控制的澆水裝置。這樣的自然風是地球上所沒有的,可是貝萊不怎麼喜歡。他擔心這些盆栽會不會掉下來,會不會招引昆蟲,還有會不會滴水。

除此之外,這裡還欠缺了一些東西。在地球上,只要身處大城之內,總是能聽到來自人群和機械的嗡嗡聲——音量很大,卻令人感到溫暖——即使是在最冷峻的公家建築裡面也不例外。借用地球上政治人物和新聞記者的說法,這就是所謂的「同胞忙碌的聲息」。

反之,這裡就太安靜了。在此之前,貝萊並未特別注意他所造訪的幾個宅邸有多麼安靜,那是因為這兩天幾乎件件事都新奇,他根本來不及一一留意。事實上,相較於聽不見持續不斷的「人籟」(另一個地球慣用語),他反倒比較注意戶外的昆蟲低語,以及微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所以,這裡雖然有些類似地球之處,可是欠缺「人籟」這件事,就像人工照明中摻有明顯的橙色一樣令人不舒服——相較於奧羅拉宅邸的繽紛裝飾,此地單調的灰白色牆壁令橙色特別顯眼。

貝萊的神遊並未持續多久。他們剛剛跨過大門,丹尼爾便舉起手臂擋住其他兩人。直到過了三十秒左右,貝萊才忍不住問道:「我們等在這兒做什麼?」由於四周一片靜寂,他自然而然把聲音壓得很低。

「因為這樣做才不會後悔,以利亞夥伴。」丹尼爾說,「前面有個刺痛場。」

「有個什麼?」

「刺痛場,以利亞夥伴。其實,這是個很委婉的說法。它會刺激神經末梢,導致相當劇烈的痛感。機器人可以通過,但人類不行。當然,不論人類或機器人,只要強行通過,一律會觸發警報器。」

貝萊問:「你怎能斷定這裡有刺痛場?」

「如果你知道訣竅,以利亞夥伴,其實就不難看見。一來空氣會因而有點閃爍,二來相較之下,刺痛場後方的牆壁會稍稍發綠。」

「我並不確定自己看不看得到。」貝萊忿忿不平地說,「有沒有什麼機制,能夠防止我——或任何無辜的外人——不小心闖進去,因而痛不欲生?」

丹尼爾答道:「研究院的成員會隨身帶著一箇中和裝置;至於訪客,幾乎都會由一兩個機器人陪同,那些機器人當然能偵測刺痛場。」

這時,有個機器人從刺痛場對面的長廊慢慢走過來。(在他的光滑金屬表面襯托下,空氣中的閃爍變得更明顯了。)他似乎對吉斯卡視而不見,但有那麼片刻,他輪流望向貝萊和丹尼爾,顯得猶豫不決。然後,他終於作出了決定,以貝萊作為詢問物件。(貝萊心想,或許丹尼爾太像人類,看起來反倒不真實。)

那機器人問:「尊姓大名,先生?」

貝萊說:「我是來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陪同我的是漢・法斯陀夫博士宅邸的兩個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和吉斯卡・瑞文特洛夫。」

「有身份證件嗎,先生?」

吉斯卡的左胸突然發出柔和的磷光,顯現了他的序號。「機友,我替他們兩位擔保。」他說。

機器人花了點時間審視那個序號,彷彿是在核對他記憶庫中的某個檔案。然後他點了點頭,說道:「序號無誤,你們可以通行了。」

丹尼爾和吉斯卡立刻邁開腳步,但貝萊只敢慢慢向前移動。他還伸出一隻手,以便測試會不會產生劇痛。

丹尼爾說:「刺痛場解除了,以利亞夥伴,等我們通過後才會恢復。」

小心點絕對錯不了,貝萊這麼想。於是,在刺痛場可能存在的範圍內,他始終步步為營慢慢前進。

三個機器人站在遠方等著貝萊,絲毫沒有不耐煩或怪罪的意思。

然後,他們走上一個僅有兩人寬的螺旋斜坡。那機器人在前方帶路,貝萊和丹尼爾並肩站在他後面(丹尼爾的手輕輕地但近乎攫住獵物般放在貝萊手肘上),吉斯卡則負責殿後。

貝萊覺得這個斜坡未免太陡,爬上去只怕不輕鬆,比方說,此時鞋子的角度就讓他覺得不太舒服,而且為了避免滑跤,身體還得刻意向前傾。真要爬這種坡的話,他的鞋底或斜坡的表面應該具備防滑紋路——最好兩者都有,而事實剛好相反。

只聽帶路的機器人叫了一聲:「貝萊先生。」彷彿在提醒什麼事,而他原本放在欄杆上的手則突然用力一抓。

下一刻,整條斜坡彷彿柔腸寸斷,隨即重組成一級級的臺階。緊接著,整個斜坡便開始向上升。轉了整整一圈之後,它已穿過裂開一條縫的天花板,而在達到靜止之際,他們已經(想必)升到了二樓。階梯隨即消失無蹤,一行四人踏上了地板。

貝萊好奇地回頭望了望。「我想它也能用來下樓吧,可是萬一有段時間想上樓的人超過想下樓的呢?那樣的話,它勢必要向天空延伸半公里,反之則是往地下鑽五百米。」

「這是上螺旋。」丹尼爾壓低聲音說,「還有另一個下螺旋。」

「可是,它終究要下去的,不是嗎?」

「以利亞夥伴,它會在最高處——而下螺旋則會在最低處——摺疊起來,等到沒人使用的時候,它又會展開來。現在,這個上螺旋正在降下去。」

貝萊回頭一看。它的平滑表面或許正在向下溜,但由於上面沒有任何突起或標誌,根本看不出是否正在滑動。

「萬一有人想要用的時候,它卻正在最高處呢?」

「那就必須等它展開來,前後要不了一分鐘——此外,當然還有普通的樓梯,以利亞夥伴,大多數的奧羅拉人都不排斥,機器人則幾乎一律走那些樓梯。由於你是訪客,才特別以螺旋梯禮遇你。」

他們正沿著一條長廊向前走,盡頭處是一扇裝飾得特別華麗的房門。「所以說,他們刻意對我禮遇。」貝萊道,「是個好兆頭。」

就在這個時候,華麗的房門剛好開啟,一名奧羅拉人出現在門口——這或許是另一個好兆頭。他個子很高,至少比丹尼爾高八公分,而丹尼爾又比貝萊高了五公分。而且他還相當壯,幾乎稱得上魁梧。走近一看,此人有著一張圓臉,一個蒜頭鼻,一頭鬈曲的黑髮,一身黝黑的皮膚,而且臉上帶著笑容。

其中最顯眼的莫過他的笑容了,他笑得很開懷,絲毫不顯得勉強,自然而然地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他開口道:「啊,這位就是來自地球的神探貝萊先生,你來到我們這個小小的星球,就是為了證明我是個可怕的壞蛋。請進,請進,歡迎之至。真抱歉,我那位能幹的助理——機器人學家馬龍・西希斯——可能讓你誤以為我沒空見你。請包涵他是個謹慎的傢伙,比我自己還要加倍珍惜我的時間。」

當貝萊走進去的時候,他站到了一旁,用手掌在貝萊的肩膀輕輕拍了一下。這似乎是個友善的表示,不過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奧羅拉人對貝萊做過這個動作。

貝萊謹慎地說(他或許太多慮了):「我想你就是首席機器人學家凱頓・阿瑪狄洛吧?」

「完全正確,完全正確,我正是那個打算摧毀漢・法斯陀夫博士政治勢力的人——但我希望能說服你,別因為這件事就把我和壞蛋畫上等號。畢竟,我不會僅僅因為法斯陀夫做了那件傻事——毀了他自己的心血結晶,那個可憐的詹德——就試圖證明他才是壞蛋。讓我們這麼說吧,我只是想證明法斯陀夫——犯了一個錯誤。」

他輕輕做個手勢,那個帶路的機器人立刻走進一個壁凹。

房門關上之後,阿瑪狄洛很客氣地招呼貝萊坐到一張精緻的扶手椅上,與此同時,他絲毫不浪費時間,用另一隻手告訴丹尼爾和吉斯卡該去哪兩個壁凹。

貝萊注意到,阿瑪狄洛曾對丹尼爾露出飢渴的眼神,有那麼片刻,他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垂涎的表情。可是轉瞬之間,他又恢復了原本的笑容。貝萊甚至懷疑,那個倏來倏去的詭異表情會不會只是自己的幻想。

阿瑪狄洛說:「看來馬上要變天了,我們索性把陰暗的天色遮起來吧。」

一扇扇窗戶隨即變成不透明(貝萊沒看清楚阿瑪狄洛究竟是如何操作書桌上的控制盤),而牆壁則開始發出柔和的日光。

阿瑪狄洛似乎笑得更燦爛了。「你我兩人,貝萊先生,其實沒有太多話要說。在你趕來這裡的時候,我為了有所準備,先和格里邁尼斯先生通了一次話。而他所轉述的事實,讓我決定也和瓦西莉婭博士先溝通一下。顯然,貝萊先生,你針對詹德被毀這件事,或多或少指控他倆有共謀的關係,而如果我沒誤會的話,你同時也指控了我。」

「我只是問了他們一些問題,阿瑪狄洛博士,而我現在也正打算這麼做。」

「這點毫無疑問,但你是地球人,才會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罪大惡極。我真的很遺憾,但你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或許你已經知道,格里邁尼斯針對你汙衊他這件事,送了一個報告給我。」

「他告訴過我,可是他誤解了,我並非在汙衊他。」

阿瑪狄洛努著嘴,彷彿正在考慮這個說法。「我敢說,貝萊先生,根據你自己的觀點,你做得很正確,但你並不瞭解奧羅拉人對‘汙衊’的定義。我不得不將格里邁尼斯的報告轉呈給主席,因此,你很可能明天一早就會被逐出這個世界。當然我萬分遺憾,但我必須告訴你,只怕你的調查工作眼看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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