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格里邁尼斯之二

「你認識嘉蒂雅之後,還有沒有再向瓦西莉婭求歡?」

「你瘋了嗎?當然沒有。」

「但你曾經向嘉蒂雅求歡?」

「沒錯。」

「而她拒絕了你?」

「這也沒錯,但你必須瞭解,她得先仔細確認過,正如我也得先確認過一樣。想想看,如果當初我真的打動了瓦西莉婭博士,那會是多大的錯誤啊。嘉蒂雅不想犯那樣的錯誤,而我一點也不怪她。」

「不過你卻認為,她若接受你,絕不會是什麼錯誤,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向她求歡,求個沒完沒了。」

格里邁尼斯茫然地望了貝萊一會兒,然後似乎打了個冷戰。他還故意努出下唇,好像一個不服管教的小孩。「你這種說法太侮辱人了……」

「很抱歉,我並沒有侮辱你的意思。請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有這回事。」

「你總共向她求歡過多少次?」

「我沒細算。四次吧,不,五次,也許更多。」

「而她每次都拒絕你。」

「是的,否則我就不必繼續求了,對不對?」

「她兇巴巴地拒絕你嗎?」

「喔不,嘉蒂雅不是那種人,她每次都非常客氣。」

「你是否因此轉向其他人求歡?」

「什麼?」

「很簡單,嘉蒂雅拒絕了你,面對這個結果,你很可能轉向其他人求歡。有何不可呢?既然嘉蒂雅不想要你……」

「不,我不想要別人。」

「你可明白自己是怎麼想的?」

格里邁尼斯激動地說:「我怎麼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我想要嘉蒂雅,那是——那是一種瘋狂,不過我認為那是最甜美的瘋狂。如果不能體會那種瘋狂,我才真的發瘋了——但我並不指望你會了解。」

「你有沒有試著向嘉蒂雅說明?她或許會了解。」

「從來沒有。我怕令她苦惱,我怕令她尷尬。這種事是不能說出口的,我應該去看心靈治療師。」

「你去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格里邁尼斯皺起眉頭。「地球人,你總有辦法提出最無禮的問題。」

「或許正因為我是地球人,所以不知道還有更好的辦法。但我同時也是本案的調查員,我必須把答案找出來。你為什麼沒去看心靈治療師?」

萬萬沒想到,格里邁尼斯竟然哈哈大笑起來。「我告訴你吧,他們治病的方法要比瘋病本身更瘋狂。我寧願在嘉蒂雅身邊一直被她拒絕,也不要和另一個接受我的女人在一起——想想看,我明明可以解脫卻偏偏不想解脫,任何心靈治療師都會把我關起來,徹底治療一番。」

貝萊想了一下,然後說:「請問你知不知道,瓦西莉婭博士是否也能算心靈治療師?」

「她是機器人學家,有人說這兩種工作最接近了。如果你知道機器人如何運作,你對人腦的運作也會多少有些瞭解,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

「你可曾想到過,你對嘉蒂雅的奇特情感,瓦西莉婭通通知道?」

格里邁尼斯態度轉趨強硬。「我從未告訴過她——我的意思是,沒說那麼多。」

「她有沒有可能根本不必問,就能瞭解你的情感?她曉不曉得你一再向嘉蒂雅求歡?」

「這——她會問我最近好不好。你知道的,就是那種老朋友之間的問候。我會說說自己的近況,但絕非向她交心。」

「你確定從未向她交心嗎?她一定鼓勵過你繼續求歡。」

「你知道嗎——經你這麼一提,我對這件事似乎有了全新的看法。我不太清楚你是怎麼把這個想法裝進我腦子裡的,我想,應該是你問的那些問題。但我現在真的覺得,她的確一直鼓勵我和嘉蒂雅交往。這件事,她可以說是積極地支援。」他顯得非常不安,「以前我從未有過這種想法,我根本沒有真正想過這件事。」

「那你怎麼會認為她曾經鼓勵你向嘉蒂雅求歡呢?」

格里邁尼斯顯得有些難過,他的眉毛不停地抽動,而且食指又放到了八字鬍上。「我想,有人會猜那是因為她想擺脫我,想要確保我不會再騷擾她。」他輕聲笑了笑,「這算不上對我的恭維,對不對?」

「瓦西莉婭博士是否開始疏遠你了?」

「完全沒有。若說她對我有何改變,就是變得更友善了。」

「她有沒有試著告訴你,怎樣才能贏得嘉蒂雅的好感?比方說,對嘉蒂雅的工作表現得更感興趣?」

「這不必她來說。我和嘉蒂雅的工作性質非常類似,雖然我的物件是人類,而她的物件是機器人,但我們都是設計師——都是藝術家——這的確拉近了我們的距離,你知道吧。我們有時還會互相幫忙。一旦忘掉求歡這回事,我們就是好朋友——每當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很有意義。」

「瓦西莉婭博士可曾建議你對法斯陀夫博士的工作也表現出興趣?」

「她為何要作那種建議?我對法斯陀夫博士的工作一無所知。」

「對於自己恩人的工作,嘉蒂雅也許會感興趣,而你或許能借此贏得她的好感。」

瞪著眼睛的格里邁尼斯猛然跳了起來,他快步走到房間另一頭,然後立刻折返,在貝萊面前站定,說道:「你——給我——聽好!我並非這個世界上智商最高的人,當然也排不上第二名,但我絕對不是什麼白痴。你要知道,我已經看出你在打什麼主意了。」

「哦?」

「你問這些問題,目的不外是引誘我承認瓦西莉婭博士令我墜入情網——對啊——」他很突兀地停了一下,「我墜入了情網,就像歷史小說寫的那樣。」他帶著幽然神往的眼神想了一會兒,然後火氣又回來了,「她令我墜入情網,不能自拔,這樣一來,我就會替她打探法斯陀夫博士的研究,學到怎樣弄壞那個名叫詹德的機器人。」

「你認為並不是這樣嗎?」

「不,絕對不是!」格里邁尼斯咆哮道,「我對機器人學一點也不瞭解,一點也不。凡是有關機器人學的問題,無論你多麼仔細地對我解釋,我還是完全聽不懂,而我認為嘉蒂雅同樣不懂。況且,我從未向任何人請教過機器人學的問題。從來沒有人——包括法斯陀夫博士在內——教過我任何關於機器人學的知識。另一方面,也未曾有人建議我接觸機器人學,包括瓦西莉婭博士在內。你這套爛理論根本說不通。」他將雙臂向兩旁一伸,「說不通的,趁早放棄吧。」

他坐了回去,將雙臂僵硬地抱在胸前。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八字鬍因而翹了起來。

貝萊抬頭望了望那個「剝開的橘子」,它仍在一面微幅擺動,一面發出變幻不定的低沉音調和輕柔光彩。

就算自己的攻擊策略真被格里邁尼斯的激烈反應打亂了,貝萊也絲毫不形於色。他說:「我瞭解你在說些什麼,但事實上,你的確經常見到嘉蒂雅,對不對?」

「對。」

「雖然你一再求歡,她並不覺得討厭——雖然她一再拒絕,你也並不生氣?」

格里邁尼斯聳了聳肩。「我求得很禮貌,她拒絕得很客氣。有什麼好討厭和生氣的?」

「但你們在一起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性愛顯然排除在外,你們又不討論機器人學,那你們到底做些什麼?」

「性和機器人——友誼只能建立在這些上面嗎?我們在一起有許多事可做。比方說,我們常常聊天。她對奧羅拉非常好奇,所以我會花很多時間介紹這個世界。要知道,她和這個世界的接觸非常少。而她會花很多時間為我介紹索拉利,強調那是個多麼可怕的地方。相較之下,我寧願住到地球上——請原諒我這麼比喻。她還會談到逝去的丈夫,他真是個悲劇人物。嘉蒂雅是個可憐的女人,她當年的日子很不好過。

「我們會去聽音樂會,我還帶她去過幾次藝術學院,此外我們還會一起工作,這點我剛才提到過。我們會一起研究我的設計——或是她的設計。老老實實告訴你,我並不覺得機器人藝術有什麼價值,但你也知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理念。另一方面,她卻很有興趣聽我解釋髮型的重要性——你知道嗎,她自己的頭髮就剪得不怎麼樣。但絕大多數的時候,我們都在散步。」

「散步?在哪裡散步?」

「沒有什麼固定地點,只是隨便走走罷了。那是她的習慣——因為她是土生土長的索拉利人。你去過索拉利嗎?——抱歉,你當然去過——在索拉利,有好些廣大的屬地,裡面只有一兩個人類,其他通通是機器人。你可以走上好幾里路,完全碰不到其他人,嘉蒂雅常說,那會令你覺得整個世界彷彿都是你一個人的。當然,機器人總是在附近,以便隨時留意你,照顧你,不過,當然都待在看不見的地方。來到奧羅拉後,嘉蒂雅經常懷念那種擁有整個世界的感覺。」

「你的意思是她想擁有全世界?」

「你是指某種權力慾?嘉蒂雅嗎?你簡直瘋了。她只不過是指很懷念那種和大自然獨處的感覺。我自己沒什麼體會,你瞭解吧,但我樂意遷就她。當然,索拉利那種特有的感覺不太可能在奧羅拉感受得到。你一定會碰到其他人,尤其是在厄俄斯這個都會區,而且機器人也不懂得迴避人類。事實上,奧羅拉人散步的時候,通常都會有機器人陪伴——話說回來,我知道幾條路,不但風景優美,而且不太擁擠,嘉蒂雅果然喜歡。」

「你自己也喜歡嗎?」

「嗯,我之所以喜歡,只是因為能和嘉蒂雅在一起。一般來說,奧羅拉人都愛散步,但我必須承認自己是例外。剛開始的時候,我的肌肉叫苦連天,瓦西莉婭還因此嘲笑我。」

「她知道你去散步了,是嗎?」

「嗯,有一次我跛著腳去找她,膝蓋還吱吱作響,不得不解釋一番。她大笑幾聲,然後告訴我,這是個好主意,想要向愛散步的人求歡,最好的辦法就是陪她散步。‘繼續努力,’她說,‘保證你還來不及再向她求歡,她就已經不再拒絕你,而且主動向你獻身。’事實上,嘉蒂雅並沒有那麼做,但我最後還是愛上了散步,非常喜愛。」

現在他似乎已將憤怒拋到腦後,變得非常自在了。貝萊心想,他或許正在回憶散步的光景,臉上才會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當他的心思飄回到不知哪次散步的不知哪段對話之際,他看起來相當可愛——而且相當脆弱——貝萊差點回報他一個微笑。

「所以說,瓦西莉婭知道你在持續這個活動。」

「我想是吧。我開始改休週三和週六,以便配合嘉蒂雅的時間表。後來,當我將草圖交給瓦西莉婭的時候,她還偶爾會拿我的‘三六散步日’開些玩笑。」

「瓦西莉婭博士參加過這個活動嗎?」

「當然沒有。」

貝萊換了一下坐姿,然後一面凝視著自己的指尖,一面說:「我想你們散步的時候,都有機器人陪著。」

「絕無例外。一個我的,一個她的,不過,他們都離得相當遠,並沒有用嘉蒂雅所謂的奧羅拉方式緊跟著我們。她說,她希望享受索拉利式的遺世獨立,於是我只好配合,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我總是轉頭尋找布朗迪吉的蹤跡,把脖子都扭傷了。」

「陪伴嘉蒂雅的又是哪個機器人?」

「並非總是同一個。但不論是哪個,他都不會靠近,我沒機會和他說話。」

「詹德呢?」

格里邁尼斯的表情立刻陰沉了幾分。

「他怎樣?」他反問。

「他有沒有陪過你們?如果有,你就會知道,對不對?」

「那個人形機器人詹德?我當然會知道。但他從未陪過我們散步——一次也沒有。」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格里邁尼斯面露不悅,「我猜是因為她覺得他太珍貴了,不該浪費在這種任何機器人都能執行的任務上。」

「你似乎不太高興。你自己也這麼想嗎?」

「他是她的機器人,不必我來操心。」

「而你去嘉蒂雅家的時候,也從未見過他?」

「從來沒有。」

「她有沒有提過他?和你討論過他?」

「我記得是沒有。」

「你不覺得這有點奇怪嗎?」

格里邁尼斯搖了搖頭。「不覺得。我們為何要討論機器人?」

貝萊用嚴峻的目光盯著對方的臉孔。「關於嘉蒂雅和詹德的關係,在此之前你有任何概念嗎?」

格里邁尼斯說:「你要告訴我,他們之間有性關係?」

貝萊問:「我若這麼說,你會驚訝嗎?」

格里邁尼斯木然道:「是有這種事,並不算罕見。只要你喜歡,偶爾用用機器人無妨。至於人形機器人——我相信他應該惟妙惟肖——」

「百分之百惟妙惟肖。」貝萊比了一個誇張的手勢。

格里邁尼斯的嘴角垮了下來。「那麼,女主人將難以拒絕。」

「但她拒絕了你。嘉蒂雅寧可喜歡機器人,這會不會令你惱怒?」

「嗯,如果真是這樣——我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這件事——但若是真的,我也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機器人就是機器人,無論是女人和機器人,或者男人和機器人,都只不過是自慰罷了。」

「你當真從不知道這層關係,格里邁尼斯先生?你從未懷疑過?」

「我從沒那麼想過。」格里邁尼斯強調。

「你真不知道?或是你知道,但沒往心裡去?」

格里邁尼斯滿臉怒意。「你又在逼我了。你到底想要我說什麼?你把這個想法塞到我腦子裡,然後又這麼逼我,如今我再回想這件事,還真覺得自己或許起過疑心。話說回來,在你問我這些問題之前,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你確定嗎?」

「是的,我確定,別再糾纏我了。」

「我並不是在糾纏你,我只是好奇有沒有下面這種可能:一來你的確知道嘉蒂雅和詹德有固定的性關係,二來你也知道,只要這種關係繼續存在,你永遠不會成為她的情人,可是你實在太想得到她,所以你不擇手段地毀掉了詹德。總而言之,由於你醋勁大發……」

就在這個時候,格里邁尼斯——彷彿一個強力彈簧,在繃緊好一陣子之後,突然掙脫了束縛——一面語無倫次地大喊大叫,一面猛然衝向貝萊。由於猝不及防,貝萊本能地向後一仰,椅子立刻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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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強壯的臂膀立刻向他伸過去。貝萊覺得自己被抬起來,椅子也給扶正了,便明白一定是有機器人及時出手。當他們靜靜地站在壁凹裡的時候,是多麼容易被人類遺忘啊。

然而,前來救他的既不是丹尼爾,也不是吉斯卡,而是格里邁尼斯的機器人布朗迪吉。

「先生,」布朗迪吉的聲音只有一點點不自然,「希望你沒有受傷。」

丹尼爾和吉斯卡到哪裡去了?

他的問題很快有了答案。這三個機器人的分工可以說是既迅速又明快——事發瞬間,丹尼爾和吉斯卡已作出評估,認為對貝萊而言,發狂的格里邁尼斯要比翻倒的椅子更加危險,因此兩人儘快向這位主人衝過去。布朗迪吉立刻看出那頭不需要自己幫忙,於是趕緊出手拯救客人。

在貝萊的兩個機器人鉗制之下,格里邁尼斯絲毫動彈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他用接近耳語的音量說:「放開我,我已經恢復理智了。」

「是的,先生。」吉斯卡說。

「當然沒問題,格里邁尼斯先生。」丹尼爾以近乎平和的口吻說。

不過,他們雖然鬆開手,仍在原地待了一陣子。格里邁尼斯望了望站在自己兩側的機器人,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後刻意坐了下來。他的呼吸依舊很快,他的頭髮也或多或少有些凌亂。

貝萊則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自己那張椅子的椅背上。

格里邁尼斯說:「貝萊先生,很抱歉我剛才失控了。自從我長大後,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形。你指責我醋……醋勁大發,有教養的奧羅拉人絕不會用這幾個字批評別人,但我不該忘了你是地球人。我們只有在歷史小說中才會讀到這個成語,而且即使在書裡,通常也會寫成醋×××。當然,你們的世界沒有這個禁忌,這點我瞭解。」

「我也很抱歉,格里邁尼斯先生,」貝萊神情嚴肅地說,「我對奧羅拉的習俗記得不夠熟,以致表現得這麼荒腔走板。我向你保證,今後再也不會出現這種疏失。」他坐了下來,又說,「我想大概沒有什麼需要討論的了……」

格里邁尼斯似乎沒聽到那句話。「我小的時候,」他自顧自地說,「有時會跟其他小孩推來推去。機器人總是先等一陣子,然後才會試著把我們分開,當然……」

丹尼爾說:「請讓我來解釋一下,以利亞夥伴。眾所皆知,如果幼童的侵略性完全遭到抑制,將會導致不良的後果。只要不會造成實質傷害,是可以允許小孩玩些體能競爭的遊戲——甚至應該鼓勵。那些負責照顧小孩的機器人擁有特殊的程式,能夠分辨傷害發生的機率以及可能的程度。拿我自己來說,我就未曾接受過這方面的設定,所以沒有資格擔任保姆——吉斯卡跟我一樣——緊急狀況下暫代則不在此限。」

貝萊說:「我想,一旦邁入青少年階段,這樣的攻擊行為就會被制止了。」

「隨著傷害的嚴重程度逐漸升高,以及自制能力越來越強,」丹尼爾說,「就會逐漸制止了。」

格里邁尼斯說:「當我準備接受中等教育時,我就像所有的奧羅拉人一樣,已經相當明白,一切的競爭本質上都是智力和天資的較量……」

「沒有體能的較量了?」貝萊問。

「當然有,可是在過程中,絕不能出現蓄意傷人的碰觸。」

「而你在成為青少年之後……」

「我就沒有再攻擊過任何人,當然沒有了。老實說,我曾有過幾次這樣的衝動。我想,這反而代表我是正常人,可是在此之前,我總是能夠控制住自己。話說回來,以前從來沒有人拿——那幾個字罵我。」

貝萊說:「反正機器人一定會阻止你,你發動攻擊又有什麼用呢,對不對?在我想來,雙方至少都會有一個機器人在附近吧。」

「當然——所以對於剛才的失控,我覺得格外羞愧。我相信這件事不必寫進你的報告吧。」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洩漏此事給任何人,它和這件案子毫無關係。」

「謝謝你。你剛才是不是說,我們的晤談已經結束了?」

「我想是吧。」

「這樣的話,是否代表你答應了我的請求?」

「什麼請求?」

「告訴嘉蒂雅,詹德的停擺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貝萊猶豫了一下。「我會告訴她,這是我的看法。」

格里邁尼斯說:「請你說得更肯定些。我要她絕對相信我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如果那個機器人對她真有性愛吸引力,這點就更重要了。我絕不能讓她以為我醋……醋×××。她既然是索拉利人,就有可能那麼想。」

「對,是有可能。」貝萊若有所思地說。

「你聽好了,」格里邁尼斯說得又快又急切,「我對機器人一竅不通,而且誰也沒有——不論瓦西莉婭博士或其他任何人——跟我講過任何關於機器人的事——我是指他們的運作原理。所以,我根本就不可能毀掉詹德。」

一時之間,貝萊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後,他顯然有幾分勉強地說:「我不得不相信你。老實說,我可不是無所不知。有可能——我只是就事論事,沒別的意思——你和瓦西莉婭博士其中一人——甚至兩人都在說謊。對於奧羅拉社會骨子裡的本質,我知道得少之又少,所以或許很容易受騙。但是,我仍然不得不相信你。話又說回來,我還是頂多只能告訴嘉蒂雅,在我看來,你是完全清白的。總之,我必須說‘在我看來’,我相信她會覺得這已足夠肯定了。」

格里邁尼斯愁眉不展地說:「那我只好接受了——不過,我還是想再強調一遍,我以奧羅拉公民的身份向你保證,我是清白的。」

貝萊輕輕一笑。「我做夢也不會懷疑你這句話,但我所受的訓練,要求我只能信賴客觀的證據。」

他站了起來,嚴肅地凝視著格里邁尼斯好一會兒,然後說:「我還有幾句話要講,但你千萬別誤會了,格里邁尼斯先生。我認為,你這麼想要我向嘉蒂雅作出保證,是因為你希望繼續和她交往。」

「我非常希望,貝萊先生。」

「而且你打算,在某個適當時機,再試著向她求歡?」

格里邁尼斯漲紅了臉,大動作吞了一下口水,然後說:「是的,沒錯。」

「那麼,老兄,我可否給你一個忠告?別那麼做。」

「如果這就是你要對我講的話,那就省省吧,我絕不會放棄的。」

「我的意思是,別再用正規方式進行。你不妨考慮——」貝萊別過臉去,覺得尷尬到難以形容的程度,「直接摟住她,然後親吻她。」

「不行。」格里邁尼斯一本正經地說,「拜託,奧羅拉女性不會容許那種事,就連奧羅拉男性也無法容忍。」

「格里邁尼斯先生,難道你忘了嘉蒂雅並不是奧羅拉人嗎?她是索拉利人,他們擁有不同的習俗,不同的傳統。如果我是你,就會試試看。」

貝萊直勾勾的目光掩蓋了內心躥起的怒火。格里邁尼斯是他的什麼人,他為何提供這樣的忠告?這明明是他自己渴望已久的事,為什麼要建議別人去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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