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機器人怎麼會讓你進來?」
他對這件事顯然同樣不滿。「我差點進不來了。」那太空族說,「他們試圖阻攔我,而我身邊只帶了一個機器人。我必須裝作急得不得了、非進來不可的樣子,沒想到他們竟然對我搜身。他們真的把雙手放到我身上,確認我是否帶有危險物品。如果你不是地球人,我一定會告你。你不能對機器人下那種羞辱他人的命令。」
「我很抱歉。」貝萊硬邦邦地說,「不過這個命令並不是我下的。我能幫你什麼嗎?」
「我想跟你談談。」
「你已經在這麼做了——請問你是誰?」
對方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格里邁尼斯。」
「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
「沒錯。」
「你為什麼想要跟我談談呢?」
格里邁尼斯顯得有點尷尬,他凝視貝萊片刻,然後含糊地說:「嗯,既然我進來了……希望你別介意……我不妨也……」說著,他便朝那排小便斗走去。
貝萊立刻了解格里邁尼斯要做什麼,忍不住感到一陣噁心。他連忙轉身,說道:「我在外面等你。」
「不不,別走。」格里邁尼斯急得幾乎像在尖叫,「一下就好,拜託!」
正巧貝萊現在也急著要跟格里邁尼斯談談,不想因為任何小事得罪對方,惹得對方不願開口,否則他可不願答應這個請求。
他一直背對著小便斗,由於驚嚇引發的反射動作,他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線。直到格里邁尼斯轉到他面前,手上同樣捏著一團蓬鬆的紙巾,貝萊才再次有了寬心的感覺。
「你為什麼想要跟我談談?」他又問了一次。
「嘉蒂雅——那個索拉利女子——」格里邁尼斯顯得有些猶豫,沒有再說下去。
「我認識嘉蒂雅。」貝萊淡淡地說。
「嘉蒂雅用顯像和我聯絡——你知道,就是三維影像——告訴我說你在打聽我。而且,她還問我有沒有用任何方式欺負她的機器人——那是個外表酷似人類的機器人,和外面那個很像……」
「究竟有沒有呢,格里邁尼斯先生?」
「沒有!我甚至不知道她有個那樣的機器人,直到——難道你告訴她是我做的嗎?」
「我只是問了她一些問題,格里邁尼斯先生。」
格里邁尼斯右手握拳,按在左手手掌上不停地磨蹭。「我可不想遭到任何不實指控——尤其是那種會影響到我和嘉蒂雅關係的誣陷。」他緊張兮兮地說。
貝萊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格里邁尼斯說:「她先問我有沒有欺負她的機器人,然後又說你在打聽我。我本來就知道你是被法斯陀夫博士找來奧羅拉,來幫忙解開關於那個機器人的——謎團。這些事超波新聞都報道過,而……」他一句句說得很辛苦,彷彿對他而言,說出這些實情有著天大的困難。
「請繼續。」貝萊說。
「我覺得必須向你解釋清楚,我和那個機器人沒有任何瓜葛,絕對沒有!嘉蒂雅並不知道你在哪裡,但我猜法斯陀夫博士應該知道。」
「所以你聯絡了他?」
「喔,不,我——我自己並沒有這個膽子——他是那麼偉大的科學家。但嘉蒂雅替我問了他,她這個人——就是那麼熱心。他告訴她,你去找他的女兒瓦西莉婭・茉露博士去了,這對我是好訊息,因為我也認識她。」
「對,這我知道。」貝萊說。
格里邁尼斯顯得侷促不安。「你是怎麼——你也跟她打聽了我?」他的不安似乎很快轉化成悲哀,「等到我終於和瓦西莉婭博士取得聯絡,她說你剛離開,但我或許能在某個公共衛生間找到你——而這間離她的宅邸最近。我確定你沒有理由捨近求遠,耽擱更多的時間。我的意思是,你何必那麼做呢?」
「你的推理相當正確,但你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我在機器人學研究院工作,我的宅邸就在研究院裡面。騎機板車幾分鐘就到這兒了。」
「你一個人來的嗎?」
「對!只帶了一個機器人。要知道,機板車是雙座的。」
「而你的機器人等在外面?」
「是的。」
「請再講一遍,你為什麼想要見我。」
「我必須說服你相信我和那個機器人毫無瓜葛,在這件事爆成大新聞之前,我甚至從未聽說過他。所以我能跟你談談了嗎?」
「可以,但不是在這裡。」貝萊堅決地說,「我們先出去。」
貝萊心想,說來也真奇怪,自己竟然那麼渴望走出這幾堵牆,投向戶外的懷抱。在這個衛生間裡,他遇到一件完全陌生的事物,可以說是他在奧羅拉或索拉利都從未見識過的。在這種場所,竟然有人公然地、若無其事地跟他說話——將這個特殊場所和其他場所一視同仁——這要比公開談論衛生間更加令他驚訝。
關於這件事,他所讀過的膠捲書都隻字未提。顯然,正如法斯陀夫所強調的,那些書並非為了地球人而寫,作者心目中的讀者主要是奧羅拉人,其次則是來自其他四十九個太空族世界的觀光客。畢竟,地球人幾乎永遠不可能前往太空族世界,其中又以奧羅拉最不可能。這裡根本不歡迎地球人,所以說,又何必替他們寫什麼書呢?
更何況,對於眾所周知的事,那些膠捲書又何必詳加說明?難道書中還要不厭其煩地強調奧羅拉世界是球形的,或者水是溼的,或者男性在衛生間可以自由交談?
但這樣一來,豈不是褻瀆了「衛生間」這三個字嗎?然而,貝萊又不免想到地球上的女用衛生間,正如潔西經常提到的,女性在裡面總是喋喋不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為何女性可以,男性卻不行?在此之前,貝萊只是將它當作習俗——牢不可破的習俗——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既然女性可以,男性為何不行?
當然可以。不過,這個想法只停留在他的理智層面,並未影響他的內心,因此他對這種事還是有著根深蒂固的強烈反感。於是他再度強調:「我們先出去。」
格里邁尼斯表示反對。「但你的機器人就在外面。」
「完全正確,那又怎樣?」
「可是這件事,我想跟你私下談,所謂僅限人類和人……人類之間。」最後半句話,他說得有點結巴。
「我想你的意思是,太空族和地球人之間。」
「這麼說也行。」
「我的機器人一定要在場,他們是我查案的工作夥伴。」
「但我要說的話和你的查案毫無關係,我試圖說服你的正是這一點。」
「有沒有關係,由我來決定。」貝萊說得十分堅決,隨即走出了衛生間。
格里邁尼斯遲疑片刻,然後才跟上去。
47
丹尼爾和吉斯卡仍舊耐心地等在外面——他們面無表情,彷彿漠不關心。不過貝萊覺得,至少能在丹尼爾臉上看到一絲掛念,但另一方面,他也有可能只是把情緒投射到了這個足以亂真的機器臉孔上。至於比較不像人的吉斯卡,即使再有想象力的人,也無法對他作出擬人化的聯想。
此外還有另一個機器人等在門外——想必就是格里邁尼斯帶來的。他的外觀甚至比吉斯卡更簡單,而且看起來有點破舊感,顯然格里邁尼斯並不怎麼富裕。
丹尼爾說:「很高興看到你安然無事,以利亞夥伴。」貝萊自然而然把這句話解釋成丹尼爾大大鬆了一口氣。
「完全沒事。然而,有件事令我感到好奇,如果聽見我在裡面大聲呼救,你們會闖進去嗎?」
「會立刻行動,先生。」吉斯卡說。
「即使你們的程式禁止你們進衛生間?」
「保護人類——尤其是你——是至高無上的要求,先生。」
「的確沒錯,以利亞夥伴。」丹尼爾說。
「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貝萊說,「這個人就是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格里邁尼斯先生,這是丹尼爾,這是吉斯卡。」
兩個機器人都莊重地點頭行禮。格里邁尼斯只是瞥了他們一眼,然後隨便揮了揮手。他也根本懶得介紹他自己的機器人。
貝萊四下望了望。太陽已經完全躲進雲層裡面,天色明顯地暗了下來,涼風則吹得更起勁,把空氣吹得更冷了。不過,這種陰暗的天氣似乎並未影響貝萊的心情,他仍在暗自慶幸總算逃出了衛生間。當他察覺自己對戶外真的有了好感,精神不禁大為振奮。他知道這隻能算是特例,但這一小步得來不易,他還是忍不住視之為豐功偉績。
貝萊正準備轉向格里邁尼斯,和他繼續談下去,卻無意間望見一些動靜——一名女子正帶著一個隨行的機器人跨過那片草地,一路朝他們走來,可是似乎對他們完全視而不見。顯然,她的目的地是這個衛生間。
雖然女子距離他們還有三十米,貝萊仍朝她舉起手來,彷彿要阻止她繼續前進。與此同時,他還低聲抱怨:「難道她不知道這是男用衛生間?」
「什麼?」格里邁尼斯說。
那女子繼續前進,貝萊越看越覺得一頭霧水。最後,她的機器人在門口站定,女子則走進了那棟建築。
貝萊莫可奈何地說:「可是她不能進去啊。」
格里邁尼斯回應道:「有何不可?這是公用的。」
「但卻是男用的。」
「不,大家都可以用。」格里邁尼斯似乎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男女通用嗎?你不可能是那個意思吧。」
「凡是人類皆可使用,我就是這個意思!不然你希望怎麼樣?我真搞不懂。」
貝萊轉過身去。幾分鐘之前,他還認為在衛生間公開交談是最糟的一件事,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的了。
就算要他盡力設想更糟的情況,他也無論如何想不到有可能在衛生間遇到女性。根據地球上的慣例,只要進入大型的公共衛生間,他就必須裝作其他人都不存在,但即使所有的慣例加在一起,也不能阻止他察覺迎面而來的人是男是女。
萬一,當他還在衛生間的時候,有個女子若無其事地走了進來——就像剛才那位一樣——那該怎麼辦?或者更糟的情況,萬一他走進衛生間,發現已經有個異性在裡面,那又該怎麼辦?
他無法推估自己會有什麼反應。他從未估量過這種可能性,更遑論遇到過這種情形,但即使想一想,他也覺得完全難以忍受。
而膠捲書中,對這件事同樣隻字未提。
當初他之所以閱覽那些書,是為了避免在進行調查之際,對奧羅拉人的生活習慣一無所知——結果讀完之後,他對所有的重要環節仍舊一無所知。
這種一無所知的情形,幾乎令他寸步難行,所以說,對於詹德之死這個謎中謎,他又要如何破解呢?
不久前,他還因為稍微克服了戶外恐懼而沾沾自喜,可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對身邊的事物全都不夠明白,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不明白。
他竭力避免想象有個女子正走在自己剛剛站立的位置,但他發覺自己眼看就要完全絕望了。
48
吉斯卡又說(從他的遣詞用字,不難察覺出關懷之意——雖說從口吻中聽不出來):「你不舒服嗎,先生?需要協助嗎?」
貝萊喃喃道:「不,不,我很好——但我們趕緊走吧,我們擋住了通往衛生間的路。」
他迅速朝氣翼車的方向走去。剛才他們將氣翼車停在碎石小徑旁的空地,現在空地的另一側還停了一輛小型雙輪車——共有一前一後兩個座位。貝萊假設那就是格里邁尼斯的機板車。
貝萊心裡很清楚,由於飢腸轆轆,他心中的沮喪和難過更加嚴重了。現在顯然已經過了午餐時間,而他尚未填飽肚子。
他轉向格里邁尼斯。「我們繼續談吧——但如果你不介意,讓我們邊吃邊談。我是說,如果你還沒吃午飯,而且不介意和我一起用餐的話。」
「你要去哪裡吃?」
「我不知道。研究院哪裡有賣吃的?」
格里邁尼斯說:「不能去公共餐廳,那裡不方便說話。」
「還有別的選擇嗎?」
「去我的宅邸吧。」格里邁尼斯立刻答道,「它並非那種高階住宅,我可不是這裡的高階主管。話說回來,我還是有幾個僕傭機器人,可以弄一頓像樣的午餐——我看這麼做吧,我仍騎車載著布朗迪吉——你知道,就是我的機器人——而你們跟在我後面。你們得開慢點,不過只有一公里多的路程,兩三分鐘就到了。」
他小跑步離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貝萊望著他瘦長的背影,覺得他似乎散發著一種青春氣息。當然,想要準確判斷他的年齡並不簡單,太空族的外表不會顯露年齡,所以格里邁尼斯很可能已經五十歲了。但他的言行令他看起來很年輕,幾乎可以說就是地球人心目中的青少年。至於他怎麼會給人這種印象,貝萊自己也說不準。
貝萊突然轉向丹尼爾。「你認識格里邁尼斯嗎,丹尼爾?」
「我以前從未見過他,以利亞夥伴。」
「你呢,吉斯卡?」
「我見過他一次,先生,但只是擦肩而過。」
「你對他有任何瞭解嗎,吉斯卡?」
「全都是很浮面的,先生。」
「他的年齡?他的個性?」
「都不知道,先生。」
只聽格里邁尼斯喊道:「準備好了?」他的機板車隨即發出刺耳的噪音。顯然這輛車並不具備噴射輔助動力,因為它的輪子一直未曾離開地表。這時,布朗迪吉已端坐在格里邁尼斯後面。
吉斯卡、丹尼爾和貝萊迅速鑽進氣翼車。
格里邁尼斯沿著一條弧線騎出去,只見他的頭髮飛揚在半空中。貝萊忍不住想象,騎著像這樣的開放式交通工具,風吹在身上是什麼感覺?他很慶幸自己坐在完全封閉的氣翼車內——而且他突然覺得,這是一種文明得多的旅行方式。
機板車開始走直線了,並在一聲悶響之後猛然向前衝。格里邁尼斯揮了揮手,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坐在他後面的機器人並未摟著他的腰,卻能輕輕鬆鬆地保持平衡,貝萊確定換成人類絕對做不到。
氣翼車跟了上去。雖然機板車一路暢行無阻,似乎在高速前進,但那顯然是它的大小所造成的假象。氣翼車必須儘可能放慢速度,才不至於把它撞倒。
「還有一件事,」貝萊若有所思地說,「令我百思不解。」
「什麼事,以利亞夥伴?」丹尼爾問。
「瓦西莉婭提到格里邁尼斯的時候,曾不屑地說他只是個‘理髮匠’。顯然,他的工作不外是替人設計髮型、服裝,以及各種隨身飾品。所以說,他的宅邸怎麼會在機器人學研究院裡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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