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法斯陀夫之二

「對,或多或少,我想你可以這麼說,貝萊先生——但是你絕對想不到,最令我高興的事,是她腦袋裡從未冒出向我獻身的念頭。否則,如果拒絕了她,在我的感覺中,等於再拒絕了瓦西莉婭一次。另一方面,如果由於無法重演那一幕,我便接受了她,那我下半生良心都會受到煎熬——我會覺得,只因為她是我女兒的幻影,我就把一樣不肯給自己親生女兒的東西,輕易給了這個陌生人。無論哪種情況……不過,算了,現在你總該明白,一開始的時候,我為何對你的問題百般閃躲。每次回想起這件事,我就被迫重溫一遍生命中的悲劇。」

「你的另一個女兒呢?」

「露曼?」法斯陀夫隨口說道,「我從未和她有過任何接觸,不過我時不時會聽到她的訊息。」

「據我瞭解,她正在競選公職。」

「地方性選舉,她是母星黨的候選人。」

「那是什麼?」

「母星黨嗎?他們心目中只有奧羅拉——只有我們這顆星球,你知道吧。他們主張由奧羅拉人領頭開拓全銀河,其他人儘可能排除在外,尤其是地球人。‘喚醒自身權益’是他們的口號。」

「當然,你不抱持這種觀點。」

「當然不,我領導的是人道黨,我們相信所有的人類都有共享銀河的權利。每當我提到‘我的敵人’,我指的就是母星黨。」

「所以說,露曼也是你的敵人之一。」

「其實瓦西莉婭也是。她是‘奧羅拉機器人學研究院’的一員,這個機構是幾年前成立的,裡面的機器人學家個個把我視為惡魔,不惜一切代價要打倒我。然而,據我所知,我的幾位前妻都不關心政治,或許還支援人道黨。」他擠出一抹苦笑,「好啦,貝萊先生,你想要問的問題,是不是都問完了?」

自從在太空船上換了奧羅拉服裝之後,貝萊就養成一個習慣,雙手經常在那條寬鬆柔滑的奧羅拉式長褲上摸來摸去,試圖伸進並不存在的口袋裡。這時,他又不知不覺做著這個徒勞的動作,最後照例採取折中之道,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他說:「事實上,法斯陀夫博士,我根本不確定你是否回答了我的第一個問題,在我的感覺中,你似乎一直不斷在迴避。你到底為什麼把詹德送給嘉蒂雅?讓我們開誠佈公,把一切攤開來,也許就能在一團黑暗中瞥見一線光明。」

29

法斯陀夫再度漲紅了臉,這回可能是因為生氣了,但他的語氣柔和依舊。

他說:「別威嚇我,貝萊先生,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我為嘉蒂雅感到難過,而我認為詹德可以陪伴她。要是換另一個人問我,我絕不會這麼坦白,一來是因為我目前處境特殊,二來則是因為你並非奧羅拉人。將心比心,請你也給我適度的尊重。」

貝萊咬了咬下唇。這裡不是地球,並沒有官方當他的後盾,而此時此刻,他最需要維護的並非自己的職業尊嚴。

於是他說:「如果害你心裡不舒服,法斯陀夫博士,我正式向你致歉。我不是故意要暗指你不誠實或不合作,話說回來,除非掌握全盤真相,否則我無法展開行動。這樣吧,我提出一個自認為可能的答案,然後你來告訴我,到底我是猜對了,猜錯了,還是隻猜對八成。實情有沒有可能是這樣——你把詹德送給嘉蒂雅,是為了讓她的性衝動能找到一個出口,如此她就沒有機會向你獻身了?或許這個動機並不在你的意識層面,但請你趕緊想一想,這份禮物裡有沒有可能暗藏這樣的情緒?」

法斯陀夫從餐桌上拿起一個透明的小巧擺飾,抓在手中轉來轉去,轉來轉去。除了這個動作之外,他整個人似乎都僵住了。最後,他終於開口:「是有這個可能,貝萊先生。確實如此,我把詹德借給她之後——順便強調一下,我從未明說那是送她的禮物——就比較不那麼擔心她會向我獻身了。」

「你是否確定嘉蒂雅拿詹德來滿足自己的性慾?」

「你這麼問過嘉蒂雅嗎,貝萊先生?」

「這和我目前的問題無關,我是問你確不確定。你可曾目睹他們之間有明顯的性行為?你的機器人有沒有哪個向你打過這種報告?她自己有沒有告訴過你?」

「這一連串的問題,貝萊先生,答案通通是否定的。如果真要我好好想一想,結論會是利用機器人滿足自己的性慾沒什麼大不了的,無論男女皆然。一般的機器人並不特別適合做這種事,但人類在這方面充滿了創意。至於詹德,他倒是很合適,因為我們儘可能讓他酷似人類……」

「所以他能夠從事性行為。」

「不,我們從未想過這一點。我和已故的薩頓博士絞盡腦汁所探討的學術問題,只是如何製造一個百分之百亂真的人形機器人。」

「可是你們設計這種人形機器人,骨子裡還是為了性,對不對?」

「我想是吧。現在,既然我願意朝這方面想了——我承認,或許打從一開始,我就把這個想法藏在心底——嘉蒂雅很可能把詹德拿來這麼用。如果真是這樣,我希望她能從中得到快樂,而如果她真的快樂,我就會認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你做的好事有沒有可能不止一件而已?」

「此話怎講?」

「如果我告訴你,嘉蒂雅和詹德是一對夫妻,你會有什麼反應?」

法斯陀夫的右手突然痙攣起來,那小擺飾仍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好一會兒,然後才掉到了桌上。「什麼?這簡直荒唐,法律上根本行不通。他們不可能生小孩,所以想必不會提出什麼申請。而不提出申請,就不會有婚姻關係。」

「這並不是法律問題,法斯陀夫博士。記得嗎,嘉蒂雅是索拉利人,她的看法和奧羅拉人並不一樣。這其實是情感問題,因為嘉蒂雅親口告訴我,她把詹德視為自己的丈夫。我想,如今她則將自己視為他的遺孀,也就是說,她又經歷了一次性方面的創傷——而且傷得非常深。如果,無論什麼原因,這件事竟是你故意的……」

「眾星在上,」法斯陀夫情緒異常激動,「絕無此事。就算我打破腦袋,也想不到嘉蒂雅居然會幻想和一個機器人結婚,不管他多麼像真人。任何奧羅拉人都不會想到居然有這種事。」

貝萊點了點頭,然後舉起右手。「我相信你這番話。如果你是在演戲,你裝出來的真誠也把我騙倒了,但我認為你絕非那麼好的演員。可是我必須弄清楚真相,畢竟,還是有可能……」

「不,不可能。你是指我可能預見這種情況?我可能基於某些原因,故意害她成為寡婦?絕無可能。這種事根本難以想象,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貝萊先生,無論我是為了什麼把詹德送到她的宅邸,總之是出於一番好意,並沒有打這個歪主意。‘出於好意’是個拙劣的說詞,這我知道,但我也只能這麼自我辯護了。」

「法斯陀夫博士,我們把這件事擱下吧。」貝萊說,「我現在要針對這個謎團,提出一個可能的解答。」

法斯陀夫靠向椅背,並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從嘉蒂雅那兒回來後,就曾經這麼暗示。」他望著貝萊,目光帶著一絲蠻橫。「難道你不能一開始就告訴我那個‘鑰匙’是什麼嗎?我們真有必要繞這麼一大圈嗎?」

「很抱歉,法斯陀夫博士,想要讓鑰匙發揮作用,就必須先繞這麼一大圈。」

「好啦,宣佈答案吧。」

「我會的。你自己已經承認,即使你這位全銀河最偉大的理論機器人學家,也未能預見詹德所扮演的角色。他讓嘉蒂雅快樂無比,使她深深愛上他,還把他視為自己的丈夫。萬一真正的情況是,他在帶給她快樂的同時,也給她帶來痛苦呢?」

「我不太瞭解你的意思。」

「嗯,聽好了,法斯陀夫博士。她對這件事相當保密,但在奧羅拉上,我猜應該沒必要不惜代價遮掩這種性事吧。」

「我們不會在超波上宣傳這種事。」法斯陀夫冷冷地說,「但我們也不覺得它比其他隱私更為機密。我們一般都曉得誰最近和誰在一起,而且朋友們聊天時,大家也都會知道朋友的另一半或彼此有多麼好、多麼熱情,或者恰恰相反的情形。這些都是茶餘飯後的話題。」

「好的,但你對嘉蒂雅和詹德的關係卻一無所知。」

「我曾懷疑……」

「那是兩回事。她什麼都沒告訴你,你也什麼都沒見到,甚至沒有任何機器人向你作過報告。你是她在奧羅拉最好的朋友,但她居然連你也瞞著。顯然,她的機器人都接到了嚴格的指令,不准他們談論有關詹德的事,而詹德自己一定也被嚴格要求不得洩漏半個字。」

「我想這是個合理的結論。」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法斯陀夫博士?」

「基於索拉利人對性的保守態度?」

「這不等於就是說,她對這件事感到羞愧嗎?」

「她沒道理感到羞愧,不過倘若硬要把詹德當成丈夫,她倒是會成為眾人的笑柄。」

「如果她只想隱藏這一部分,而不在意其他事實公之於世,那實在太容易了。或許,她是以索拉利的角度看待這件事,因而感到羞愧。」

「嗯,所以呢?」

「誰也不喜歡感到羞愧,所以她可能會怪罪詹德——這是很常見的情形,一個人明明自己犯了錯,卻毫不講理地找個代罪羔羊,把氣出在別人頭上。」

「然後呢?」

「嘉蒂雅有可能因此情緒不穩定,比方說,可能常常一面流淚,一面責罵詹德,還強調她的羞愧和痛苦都是他帶來的。這種情緒也許來得急去得快,她也許很快就向他道歉,恢復親密的關係,可是,難道詹德不會牢記在心,自己正是帶給她羞愧和痛苦的罪魁禍首嗎?」

「或許吧。」

「那麼詹德是否會覺得,如果繼續維持這種關係,將令她痛苦不堪,反之如果終止這種關係,同樣會令她痛苦不堪。不論他怎麼做,都會違背第一法則,既然根本找不到任何出路,他唯一的解脫之道就是什麼也不做——於是他進入了心智凍結的狀態——你記不記得,今天中午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一個擁有讀心術的機器人,被機器人學先鋒逼得走投無路,最後終於停擺了。」

「對,那是蘇珊・凱文的故事。我懂了!你這番推理是以那個古老傳說當藍本。非常高明,貝萊先生,可是你白忙一場。」

「為什麼?當你說只有你能導致詹德心智凍結的時候,你對他的遭遇一點也不清楚,不知道他已深陷完全意想不到的僵局中,這和蘇珊・凱文的那場僵局剛好有著平行關係。」

「我們姑且假設,有關蘇珊・凱文和那個讀心機器人的故事並非純屬虛構,而是一個真實嚴肅的個案。可是我們仍不難發現,那個故事和詹德的情況並沒有平行關係。在蘇珊・凱文的故事裡,我們面對的是個原始到難以形容的機器人,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連個玩具都不如。它只能定性地處理那種問題,a會導致痛苦,非a也會導致痛苦,因此只好心智凍結。」

貝萊問:「那麼詹德呢?」

「現代機器人——過去這一世紀出廠的任何一個機器人——都會定量地衡量這類的問題。a和非a這兩種情況,何者會造成較多的痛苦?機器人會很快作出判斷,並選擇痛苦較少的做法。當然,他也有可能斷定這兩種互斥的方案會產生完全等量的痛苦,但機會實在太小了,即使真的出現這種情形,要知道現代機器人還擁有隨機化的功能。如果根據他的判斷,a和非a會導致恰好相等的痛苦,他將以完全無法預測的方式,選擇其中一個方案,然後毫不猶豫地執行。總之,他不會進入心智凍結的狀態。」

「你是說詹德絕不可能進入心智凍結的狀態?但你曾口口聲聲說你做得到。」

「就人形正子腦而言,的確有辦法避開那個隨機化功能,具體做法則完全取決於正子腦的實際構造。但即使你瞭解基本理論,想要藉著一連串高明的問題和指令,把機器人一步步引誘到心智凍結的邊緣,也是一個非常困難而且冗長的過程。若說這是意外造成的,簡直就是難以想象,除非是在最不尋常的情況下,藉助於最精密的定量調節,否則光是愛恨交織所產生的那些膚淺矛盾,絕不可能具有這種神奇功效。於是只剩下一種可能了,那就是我一再強調的,毫無規律的機率是唯一可能的元兇。」

「但你的敵人會堅稱你才是最有可能的元兇——我們能不能反守為攻,堅稱是由於嘉蒂雅的愛恨交織造成了邏輯衝突,才導致詹德心智凍結的?難道這個說法不是更可信嗎?難道它不會把輿論導向你這邊嗎?」

法斯陀夫皺了皺眉頭。「貝萊先生,你太心急了。請你認真地想一想,如果我們用這種不光彩的方法替自己解圍,將會招來怎樣的後果?姑且不論會給嘉蒂雅帶來多少羞辱和痛苦——如果她真的感到過並在詹德面前流露過羞愧之情,她將不只承受失去詹德的悲痛,還會覺得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我絕不希望那麼做,但讓我們姑且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我要請你換個角度思考,我的敵人是否會指控說,我之所以把詹德借給她,目的正是要引發這件事。他們會說這是我精心策劃的陰謀,一方面能發展出令人形機器人心智凍結的方法,另一方面自己又能完全置身事外。到那個時候,我們的處境會比現在更糟,非但我原來這個幕後首謀的罪名摘不下來,還會再被追加一條罪名,那就是我虛情假意地和一個無辜女子做朋友,骨子裡卻懷有邪惡無比的企圖。」

貝萊大吃一驚。他覺得自己的下巴不聽使喚了,只能結結巴巴地說:「他們絕不會……」

「不,他們會的。不久之前,你自己也至少有一半這樣的傾向。」

「那隻不過是虛無縹緲……」

「我的敵人不會覺得虛無縹緲,當他們公之於世時,更不會宣稱它只是虛無縹緲。」

貝萊知道自己臉紅了。他明顯地感到兩頰發燙,簡直無法再直視著法斯陀夫。他清了清喉嚨,然後說:「你說得對。我沒好好想想就胡亂出主意,內心深感羞愧,現在我只能請求你的原諒。我想,只有找出真相,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但願我們找得出來。」

法斯陀夫說:「千萬別沮喪。你已經挖掘出關於詹德的大秘密,這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我相信你還能挖掘出更多的內幕,總有一天,我們會把如今令人費解的謎團一一解開,讓真相大白。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但貝萊這時羞愧難當,腦袋簡直一片空白。他答道:「老實講,我不知道。」

「好吧,我不應該這麼追問。你經歷了既漫長又辛苦的一天,現在腦筋有點遲鈍是理所當然的。何不休息一下,看看書,睡個覺?明天早上便會感到好多了。」

貝萊點了點頭,咕噥道:「也許你說得對。」

可是此時此刻,他一點也不相信明天早上情況會有任何改善。

30

無論就溫度或氣氛而言,這間臥室都冷得很,難怪貝萊有些發抖。這麼低的室溫,令人不禁感到彷彿置身戶外,感覺上很不舒服。四周牆壁泛著淡淡的灰白色,上面沒有任何裝飾(這在法斯陀夫的宅邸是很不尋常的事)。地板看起來似乎是光滑的象牙,但赤腳踩上去又覺得像地毯。床鋪是純白的,而被單的觸感則是又柔又冷。

他坐在床邊,但他的重量只壓得床墊微微下陷。

他對陪他一起進來的丹尼爾說:「丹尼爾,人類說謊的時候,會帶給你困擾嗎?」

「我瞭解人類偶爾會說謊,以利亞夥伴。有些時候,說謊或許相當有用,甚至是必要的。至於謊言帶給我的感受,則不能一概而論,要看這謊是誰說的、為何要說,以及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

「當人類說謊時,你一定聽得出來嗎?」

「不一定,以利亞夥伴。」

「你覺得法斯陀夫博士常常說謊嗎?」

「我從來不覺得法斯陀夫博士說過半句謊話。」

「即使是和詹德之死有關的事?」

「根據我的觀察和判斷,關於這件事,他各方面都說了實話。」

「或許是他命令你這麼說的——萬一我問起的話?」

「他沒命令我,以利亞夥伴。」

「這句話,或許也是他命令你說的……」

他打住了。又來了,盤問一個機器人有什麼用呢?而且現在這種情形,無異於正在製造一個無限遞迴。

他突然察覺到床墊正在慢慢凹陷,險些把自己的臀部吞進去。他猛然起身,問道:「有沒有辦法讓房間暖和一點,丹尼爾?」

「以利亞夥伴,你關上燈蓋上被子,便會感到暖和些。」

「啊。」他狐疑地環顧四周,「可否請你把燈關上,丹尼爾,然後繼續留在屋內?」

燈光幾乎立刻熄滅,貝萊這才明白,自己假設這個房間毫無裝飾,原來是完全搞錯了。一旦陷入黑暗,他便感到有如置身戶外。耳畔響起了樹梢間的柔和風聲,以及遠方好些動物的慵懶鳴叫。此外,頭頂上有著滿天星斗的幻象,偶爾還會飄過一片勉強可見的雲朵。

「燈再開啟,丹尼爾!」

室內重新大放光明。

「丹尼爾,」貝萊說,「這些我通通不想要。我不要星星,不要雲朵,不要樹,不要風——也不要有任何聲音或氣味。我只要一片黑暗——無質無形的黑暗。你能替我辦到嗎?」

「當然可以,以利亞夥伴。」

「那就做吧。還有,請問當我準備睡覺的時候,該怎麼把燈關掉?」

「我會留在這裡保護你,以利亞夥伴。」

貝萊沒好氣地說:「我確定你站在門外也能執行這項任務。而吉斯卡,我猜他應該會站在窗外,我是說,如果窗簾後面真有窗戶的話。」

「的確有——而如果你跨過那道門檻,以利亞夥伴,就會發現後面是個供你專用的衛生間。那堵牆有一部分是無形的,你輕而易舉便能穿過去。燈光會在你進去時自動開啟,離開時自動關上——而且裡面沒有裝飾。只要你喜歡,隨時可以淋浴,或是做任何睡覺前或起床後的梳洗。」

貝萊朝那個方向轉過身去,看不出牆上有任何裂縫,不過,該處的地板確實有個類似門檻的突起。

「我在黑暗中怎麼摸過去,丹尼爾?」他問。

「那部分牆壁——其實不能算牆壁——本身會微微發亮。至於室內的照明,你的床頭板上有個凹槽,你只要把一根指頭放進去,亮著的燈就會關上——關著的燈則會開啟。」

「謝謝你,現在你可以走了。」

半小時後,他用完了衛生間,整個人在被單下縮成一團。燈光早已熄滅,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舒適的黑暗中。

正如法斯陀夫所說,這可真是漫長的一天。他幾乎難以相信,今天早上自己才剛抵達奧羅拉。一天之中,他已經獲悉許許多多的事實,可惜對他通通沒幫助。

他躺在黑暗中,依據時間順序,將今天發生的事默想了一遍,希望能把某個沒意識到的環節想起來——但是白忙了一場。

真是愧對超波劇裡那位心思細膩、目光敏銳、頭腦靈光的以利亞・貝萊。

他再度陷入床墊裡,好像投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稍微動了一下,床墊隨即恢復原狀,然後又開始慢慢變形,以配合他目前的姿勢。

現在的他又累又困,不適宜再回想一整天的經過,但他還是忍不住又試了一次——從太空航站到法斯陀夫的宅邸,然後到嘉蒂雅家,然後再回到法斯陀夫的宅邸。他順著自己的腳步,重溫了他在奧羅拉的第一天。

嘉蒂雅——比他記憶中更美麗,但就是有點冷——說不上來哪裡冷——或是她生出了一層保護膜——可憐的女人。他想起了她碰觸自己臉頰後的反應,心中泛起一股暖流——若能留在她身邊,他就可以教導她——愚蠢的奧羅拉人——對性的態度隨便到令人作嘔——百無禁忌——其實等於百無一用——毫無價值——愚蠢——去法斯陀夫家,去嘉蒂雅家,回到法斯陀夫家——回到法斯陀夫的宅邸。

他又輕輕動了動,隨即隱約覺得床墊又開始變形。回到法斯陀夫家——回到法斯陀夫家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我說了什麼話?我沒說什麼話?而在抵達奧羅拉之前,在那艘太空船上——另一件事正好吻合——

貝萊進入了半睡半醒的迷離境界,他的心靈完全解放,只遵循它自己的法則。就好像肉身掙脫了萬有引力,騰空飛起,翱翔在半空之中。

它開始自行整理那些記憶——包括許多他未曾注意的細節——把它們放在一起——一個個加起來——像是拼圖一樣——形成一個網——一個脈絡——

然後,他似乎聽到一個聲音,於是趕緊喚醒自己。他豎起耳朵,不過什麼也沒聽見,只好再回到半睡半醒的狀態,試圖重拾剛才的思緒——它卻溜走了。

就像是一件陷入泥沼的藝術品,仍看得到它的輪廓和色彩,雖然越來越模糊,但他依舊知道它就在那裡。然而,即使他拼了命想抓住,最後它還是完全消失了——他什麼也不記得,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他真的想到什麼重要的線索嗎?或者只是個毫無意義的夢中雜念,造成了這樣一個虛假的記憶?實際上他根本沒醒過來。

剛才,他曾在心中告訴自己,我有了一個想法,一個重要的想法。

可是現在,除了記得好像有那麼回事,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他凝視著無邊的黑暗,維持了一陣子清醒。如果事實上,剛才他真的想到了什麼,以後一定會再想起來。

但也可能不會!(耶和華啊!)

——他再度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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