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活動都獲得了批准。」

「獲得批准並不代表贏得讚賞,認為你是怪人的群眾可能超過了把你視為英雄的崇拜者。」

「或許,我對自己的看法也正是這樣。」貝萊答道。

「群眾是健忘的,這點眾所周知,在他們心目中,你的怪異行徑很快便會取代你的英雄事蹟,所以只要你犯一點錯,就會帶來嚴重的後果。你所仰仗的聲譽……」

「請容我澄清,局長,我並未仰仗什麼聲譽。」

「好吧,警局覺得你仰仗了那些聲譽。可是那些聲譽救不了你,而我也無能為力。」

有那麼一瞬間,貝萊陰沉的表情中似乎閃現一絲笑意。「局長,我可不希望你冒著丟官的危險,莽莽撞撞對我伸出援手。」

這回輪到局長聳聳肩,並擠出一個同樣飄忽短暫的微笑。「這倒不勞你操心。」

「那麼局長,你跟我說這些到底是為什麼?」

「為了要警告你。我並不想毀掉你,瞭解吧,所以我至少要警告你一次。你即將捲入一個非常敏感、非常容易犯錯的事件,而我要特別警告你,從頭到尾一點小錯都犯不得。」說到這裡,他終於露出一個如假包換的笑容。

貝萊對那個笑容視而不見,追問道:「你能否告訴我,這個非常敏感的事件究竟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是否牽涉到奧羅拉?」

「機・吉洛尼莫奉命在必要時可將這點透露給你,但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局長,你又如何斷定它是個非常敏感的事件?」

「別忘了,貝萊,你自己就是專破奇案的推理專家。地球司法部明明可以把你叫去華盛頓,就像兩年前派你去辦索拉利上那件案子一樣,可是這回他們卻派專人來找你,這是為什麼呢?而這位司法部的專員抵達之後,聽說無法第一時間見到你,立刻皺起眉頭,顯得不太高興,而且越來越不耐煩,這又是為什麼?你讓自己隱遁半日的決定是個錯誤,這件事我無法替你負責。或許這還不算致命的錯誤,可是我相信,你至少已經邁出錯誤的第一步。」

「然而,你卻繼續耽擱我的時間。」貝萊皺著眉頭說。

「並不盡然。那位司法部的專員正在享用點心——你也知道,地球政府的高官一向不介意接受款待。等到專員吃完,我們再一起開會。我已經派人傳達說你回到警局了,所以你我就繼續等吧。」

貝萊開始耐心等待——他早已心知肚明,那出在他抗議之下照播不誤的超波劇,雖然或許有助於提升地球的地位,卻毀了他在警局的前途。如今在這個扁平的組織中,他活脫一尊突出平面的立體浮雕,自然而然成為眾矢之的。

沒錯,他一再晉升,獲得越來越多的特權,可是與此同時,他在警局中也累積了越來越多的公憤。因此,他爬得越高,就越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哪怕只是犯一點錯……

04

司法部的專員走了進來,四下望了望,隨即走到魯斯的辦公桌後面,徑自坐下來。身為上級長官,這位專員表現得恰如其分,魯斯則默默選了一個下首的座位。

貝萊繼續站在那裡,竭力壓抑著驚訝的表情。

魯斯好歹應該先提一下,可是他並未那麼做。而為了避免洩漏真相,他剛才說話的時候,顯然還刻意字斟句酌。

那位專員竟然是女性。

其實,這並無任何違背常理之處。任何官員都可能是女性,即使部長也不例外。而警方成員中也不乏女性,甚至有一位女警做到了隊長。

只不過,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除非事先被人告知,誰也不會先做這種心理準備。雖然在過去某些時代,曾有女性擔任行政主管的諸多先例,熟讀歷史的貝萊對這點絕不陌生,可是如今卻不屬於那樣的時代。

她個子相當高,而且此時坐得筆直。她身上的制服和男裝並沒有很大差異,而她的髮型和妝容同樣屬於中性。唯有那突出的胸部能讓人一眼看出她的性別,而她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

她看起來有四十幾歲,五官端正,輪廓很深。雖然已經明顯步入中年,她的一頭黑髮卻看不出任何斑白。

她說:「你就是c7級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這是一句陳述,後面並沒有問號。

「是的,長官。」貝萊卻還是照例回答了。

「我是司法部次長拉維尼雅・迪瑪契科,你看起來和超波劇裡面那個演員不太一樣。」

貝萊最近常常聽到別人這樣說,他公式化地答道:「次長,如果他們找的演員長得太像我,那出戲就不會那麼受歡迎了。」

「我倒不那麼想,你看起來要比那個娃娃臉演員更像硬漢。」

貝萊僅僅遲疑了大約一秒鐘,便決定把握住這個機會——也或許是這個機會令他不忍放棄,總之,他神情嚴肅地說:「次長,您的品位很高。」

她笑了幾聲,貝萊則趁機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她說:「我也願意這麼想——好啦,你讓我久等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通知我您將到訪,次長,而我今天恰好休假。」

「據我瞭解,你去了城外。」

「是的,次長。」

「如果我的品位不高,我會說你是那群怪人的一分子。不過,還是讓我換個方式問吧,你是那群狂熱分子的一員嗎?」

「是的,次長。」

「你指望有一天能夠移民星際,在茫茫銀河中找到幾個新世界?」

「次長,或許並非我自己去。我也許年紀太大了,但……」

「你幾歲?」

「報告次長,四十五。」

「嗯,看起來很像。而我,剛好也是四十五歲。」

「您看起來卻不像,次長。」

「看起來比較老,還是比較年輕?」她又笑了幾聲,然後說,「我看咱們別再打啞謎了,你是否在暗示我已經太老,沒機會成為移民先鋒了?」

「如果不接受城外訓練,大城居民沒有一個能夠成為移民先鋒。而訓練最好從小開始,比方說,我兒子就有希望踏上另一個世界。」

「是嗎?但你當然知道,整個銀河都在太空族的掌握中。」

「他們總共只有五十個世界,次長。而在整個銀河中,至少有幾百萬個世界適合人類居住,或是能改造成可住人的世界,而且可能並沒有土生土長的智慧生物。」

「沒錯,可是太空族如果不點頭,地球的太空船一律飛不出去。」

「這也許有商量,次長。」

「我並不像你那麼樂觀,貝萊先生。」

「我曾和太空族溝通過……」

「這點我知道,」迪瑪契科說,「阿伯特・敏寧是我的頂頭上司,兩年前,就是他把你送到索拉利去的。」她擠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他在那出超波劇中也有一點戲分,我還記得,飾演他的那個演員和他本人很像,而我也記得,他很不高興。」

貝萊突然改變話題。「我曾請求敏寧次長……」

「你該知道,他已經升官了。」

貝萊萬分瞭解官階和頭銜有多麼重要。「次長,他升了什麼官?」

「副部長。」

「謝謝您。我曾請求敏寧副部長,設法把我送到奧羅拉去商討這個提案。」

「什麼時候的事?」

「我從索拉利回來之後不久。後來,我又兩度提出申請。」

「可是從來沒有獲得正面答覆?」

「是的,次長。」

「你感到詫異嗎?」

「我感到失望,次長。」

「大可不必。」她上身微微向後靠,「我們和太空族世界的關係非常緊張。你或許覺得自己扮演兩次神探便改善了這種情況——事實的確如此,甚至那出超波爛劇也有貢獻。然而整個加起來,只改善了這麼一點點——」她舉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幾乎貼在一起,「有待改善的關係卻有那麼大。」這回她將雙手儘量展開。

「在這種情形下,」她繼續說,「我們不太可能冒險把你送到奧羅拉——它可是太空族世界的龍頭老大——以免你一不小心,惹出了星際糾紛。」

貝萊迎向她的目光。「我曾經去過索拉利,不但沒有闖禍,而且……」

「對,我知道,但那次你是應太空族之邀,這和我們主動送你過去,兩者相差不可以光年計。你不可能不瞭解吧。」

貝萊啞口無言。

她輕哼了一聲,表示並不意外,接著繼續說:「副部長因此對你的申請置之不理,這是非常正確的處置。巧的是,在你提出申請的同時,上述情況就開始惡化,而在上個月,惡化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所以才有今天這場會議嗎,次長?」

「你不耐煩了,警官?」她故意用下屬對上司的口吻來表示諷刺,「你在指示我趕緊進入正題嗎?」

「報告次長,絕無此意。」

「你當然有,但這又何嘗不可呢?畢竟我越扯越遠了。讓我言歸正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可認識漢・法斯陀夫博士?」

貝萊謹慎地答道:「將近三年前,我在太空城和他見過一面。」

「我相信,你對他有好感。」

「就一個太空族而言,他相當友善。」

她又輕哼了一聲。「我可以想象。你曉不曉得,早在兩年前,他已經是奧羅拉上一位重量級的政治人物?」

「我聽說過他從政了,這是我的……一個同事告訴我的。」

「就是那個機・丹尼爾・奧利瓦,你的太空族機器人朋友?」

「我的老同事,次長。」

「是在你們上次碰面,你替他解決兩個數學家在太空船上的爭執那一回?」

貝萊點了點頭。「是的,次長。」

「你瞧,我們一向訊息靈通。過去這兩年,漢・法斯陀夫博士幾乎可以說已經成為奧羅拉政府的精神領袖;他是他們那個世界立法局的重要成員,甚至有人說他可能成為下屆的立法局主席。而你該瞭解,所謂的立法局主席,本質上就是奧羅拉的最高行政長官。」

貝萊敷衍道:「是的,次長。」他心裡卻在想,局長提到的那個非常敏感的事件,要什麼時候才會講到呢?

迪瑪契科似乎一點也不急,她又說:「法斯陀夫是一個——溫和派,這是他自己說的。他覺得奧羅拉——以及整個太空族世界——越來越朝極端發展,正如你或許覺得我們地球自己的發展也越來越極端。他希望能後退幾步,減少機器人的使用,加速世代的交替,並且加強和地球的聯盟及友誼。我們自然會支援他——但必須非常低調。如果我們太過張揚對他的好感,無異於將他送上死路。」

貝萊說:「我相信,他會支援地球開拓外星世界。」

「這點我也相信,而且我認為,他對你提過這件事。」

「是的,次長,就在上次碰面的時候。」

迪瑪契科雙手合十,指尖頂住下巴。「你認為他能代表太空族世界的輿論嗎?」

「這我倒不敢說,次長。」

「只怕答案是否定的。追隨他的人一律溫溫吞吞,反對他的卻是一群激進人士。他完全是藉著自己的政治長才以及個人魅力,才得以維繫目前的權力。當然,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同情地球,他的對手經常拿這件事攻擊他,藉此影響許多在其他方面願意支援他的人。如果你被派去奧羅拉,哪怕只犯一點小錯,也會助長那裡的反地球情緒,因而削弱他的力量,甚至葬送他的政治生命。所以,地球實在不能冒這個險。」

貝萊喃喃道:「我懂了。」

「法斯陀夫倒是願意冒這個險。上回你去索拉利就是他一手安排的,當時他的政治勢力剛剛崛起,地位還非常不穩定。話說回來,他失去的頂多是他個人的政治權力,而我們必須考慮到八十多億地球人的福祉。因此,當今的政治局勢敏感到了令人幾乎無法承受的地步。」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貝萊終於不得不發問:「您所指的敏感局勢到底是怎麼回事,次長?」

「是這樣的,」迪瑪契科說,「法斯陀夫似乎捲入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重大丑聞。若是他沒什麼智商,很可能不出幾周,他的政治人格就會破產。若是他有如超人般聰明,或許能夠撐上幾個月。但或早或晚,他在奧羅拉上的政治實力終究會土崩瓦解——而這會給地球帶來大災難,你懂吧。」

「我能否請問,他揹負了什麼罪名?貪汙?叛國?」

「不是那種小事。他的操守無論如何完美無瑕,連他的政敵也從不懷疑。」

「那麼是出於一時激憤,他殺了人?」

「不完全正確。」

「這我就不懂了,次長。」

「貝萊先生,奧羅拉上除了人類之外,還有許多機器人,它們大多數和我們的機器人類似,很難說有什麼非常先進之處。然而,那裡還有些人形機器人,它們酷似人類到了真假難辨的程度。」

貝萊點了點頭。「這點我非常瞭解。」

「在我想來,根據嚴格的定義,毀掉一個人形機器人並不等於殺人。」

貝萊傾身向前,瞪大眼睛咆哮道:「耶和華啊,你這娘兒們!別再打啞謎了,你是不是要告訴我,法斯陀夫博士把機・丹尼爾給殺了?」

魯斯趕緊跳起來,似乎準備衝向貝萊。但迪瑪契科次長揮手阻止了他,她自己似乎一點也不見怪。

她說:「這次情況特殊,我原諒你的無禮,貝萊。放心,機・丹尼爾沒有被殺掉,他並非奧羅拉上唯一的人形機器人。既然你喜歡用這個字眼,那麼被殺的是另一個這樣的機器人,而不是機・丹尼爾。說得更精確些,它的心智完全遭到摧毀,它進入了不可逆的永久性機困狀態。」

貝萊說:「而他們認為法斯陀夫博士是嫌犯?」

「他的政敵是這麼說的。那些人都是極端分子,他們希望銀河各處只有太空族的足跡,甚至希望地球人從宇宙中消失。如果這些極端分子能在幾周內推動一場選舉,他們一定會完全掌控政府,而後果不堪設想。」

「這樁機困事件為何有那麼大的政治影響力?我實在想不通。」

「我自己也不太確定。」迪瑪契科說,「對於奧羅拉的政治,我並不想硬充內行。據我猜想,人形機器人應該和極端分子的某些計劃有關,因此這件事才會令他們火冒三丈。」說到這裡,她皺皺鼻子,「我覺得他們的政治非常難懂,如果我勉強解釋下去,到頭來只會誤導你。」

貝萊竭力在次長的瞪視下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把我召來又是為什麼呢?」他低聲問。

「為了法斯陀夫。你曾經為了偵辦一樁謀殺案,去過一趟太空,結果凱旋而歸。法斯陀夫希望你再試一次,這回他要你去奧羅拉,找出引發機困的真正主謀。他覺得,這是他阻止那些極端分子的唯一機會。」

「我並不是機器人學家,我對奧羅拉也一無所知……」

「當初你對索拉利同樣一無所知,但你還是辦到了。重點是,貝萊,我們和法斯陀夫一樣,渴望發掘出事實的真相,因為我們不希望他被打倒。萬一他失勢,地球將直接面對那些充滿敵意的太空族極端分子,那種敵意之大恐怕是空前的,我們可不想發生這種事。」

「我無法承擔這樣的重任,次長,這項任務……」

「幾乎不可能成功。我們當然知道,但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法斯陀夫堅持要你——而挺在他後面的是奧羅拉政府,至少現在如此。如果你拒絕前往,或是我們拒絕讓你去,地球就必須面對奧羅拉的怒火。但如果你去了而且成功了,我們就會有活路,而你也會得到適當的獎賞。」

「萬一我去了——可是失敗了呢?」

「我們會盡全力讓奧羅拉怪罪你,好讓地球得以倖免。」

「換句話說,保住你們這些官僚的面子。」

迪瑪契科說:「用比較好聽的說法是,為了避免地球受到太大的傷害,只好把你推出去喂狼。為了整個世界著想,犧牲一個人並不算太高的代價。」

「可是在我看來,既然註定失敗,我還不如根本別去。」

「你別給我裝傻。」迪瑪契科輕聲道,「奧羅拉指名要你,你根本不能拒絕——話說回來,你又怎麼會想要拒絕呢?過去這兩年,你一直設法去奧羅拉,我們遲遲不批准,還令你心生怨恨。」

「我是想客客氣氣地去請求他們協助,幫助我們移民外星,而不是……」

「貝萊,你還是可以試著爭取他們的協助,幫助你實現移民外星的美夢。畢竟,假如你破案了——好歹這是有可能的——這麼一來,法斯陀夫就會把你視為大恩人,對你提供的協助一定會比原來多得多,而我們這裡同樣會萬分感激你的貢獻。雖說風險極高,難道不值得你冒險嗎?無論成功的機會多麼渺茫,如果你不去,就完全沒機會。想想吧,貝萊,可是拜託——別想太久。」

貝萊緊緊抿起嘴,不久,他終於瞭解根本別無選擇,於是說:「我有多少時間可以準備……」

迪瑪契科心平氣和地說:「得了吧,難道我沒解釋清楚嗎?我們既沒有選擇餘地,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要你——」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計時帶,「六小時內啟程。」

05

太空航站設在大城東郊一個幾乎廢棄的行政區,而嚴格說來,此地已經算是城外了。好在,無論售票處或候船室實際上都在大城之內,旅客一律搭車經由密封車道登上太空船。此外根據傳統,所有的太空船一律在夜間升空,好讓漆黑的夜幕進一步緩和置身城外的壓力。

就地球上的稠密人口而言,這座太空航站並不算太忙碌。地球人極少離開自己的母星,來來去去的全是從事商業活動的機器人和太空族。

等待登上太空船的以利亞・貝萊覺得已經和地球脫離了關係。

班特萊坐在他旁邊,兩人保持著一種憂鬱的沉默。最後班終於先開口:「我想媽是不會來了。」

貝萊點了點頭。「我也這麼想。我還記得當年我去索拉利,她的反應多麼激烈,而這次並沒有什麼差別。」

「你曾試圖安撫她嗎?」

「我盡力而為了,班。她認定我會在太空意外中喪命,或是一踏上奧羅拉便慘遭太空族殺害。」

「但你去過索拉利,又平安回來了。」

「那隻會讓她更不希望我再度冒險,她假定我的好運遲早要用完。然而,她會調適過來的——你要負起責任,班,多花點時間陪她,還有,無論如何別提你要移民到另一顆行星。你要知道,她真正擔心的正是這件事。她覺得你不出幾年就會離開她,而她明白自己無法跟你去,所以會再也見不到你。」

「她不無道理,」班說,「事情很可能會這樣發展。」

「或許你能輕易面對這個事實,可是她不能,所以千萬別在我離家這段時間和她談這件事,好嗎?」

「好的——我認為她對嘉蒂雅有點反感。」

貝萊猛然抬起頭。「莫非你……」

「我一個字也沒說。但你要知道,她也看了那出超波劇,所以她曉得嘉蒂雅在奧羅拉。」

「這算哪門子啊?奧羅拉是個很大的星球,你認為嘉蒂雅・德拉瑪會待在太空航站等我嗎?耶和華啊,班,那出宣傳用的超波劇十之八九是虛構的,難道你母親不明白嗎?」

班刻意試圖改變話題。「這有點滑稽——我是指你兩手空空,什麼行李也沒帶。」

「我只是兩手空空而已,身上還穿著衣服呢,對不對?一旦我上了船,他們立刻會把我的衣服扒光。經過化學處理之後,這身衣服便會丟棄到太空中。與此同時,我要接受全身消毒,裡裡外外刷洗得乾乾淨淨,然後他們會給我一套全新的服裝。這一切,我以前就經歷過。」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然後班說:「你可知道,爸……」他突然住口,接著又試了一次,「你可知道,爸……」可是並未多說一個字。

貝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你想說什麼,班?」

「爸,我覺得這樣說真像個蠢蛋,但我想還是說出來吧。你並沒有那種英雄特質,就連我也一向這麼想。你是個好人,而且是天底下最好的父親,但你就是沒有那種英雄特質。」

貝萊只是咕噥一聲。

「話說回來,」班繼續說,「憑良心講,讓太空城從地球上消失的是你,把奧羅拉爭取過來的是你,移民外星計劃的創始人也是你。爸,你對地球所作的貢獻,可比整個地球政府還要多。所以我想不通,為何世人沒有好好感激你?」

貝萊說:「因為我並不具有英雄特質,也因為那出愚蠢的超波劇害慘了我——它令我成為警局所有同事的公敵,它令你母親成天惴惴不安,它還給了我一個難以承受的名聲。」這時,手腕上的訊號器閃了閃,他立即站起來,「現在我得走了,班。」

「我知道。但我想要說的是,爸,我自己很感激你。不過等你這次回來,那就不只我,而是每個人都會感激你。」

貝萊覺得心頭一股暖意。他很快點了點頭,將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喃喃道:「謝謝。我不在的時候,好好照顧自己——還有你母親。」

他轉身離去,徑自向前走。其實,他並未說出實情,班一直以為他去奧羅拉是要商討移民計劃。假如真是這樣,他的確有可能凱旋歸來。但事實上……

他想:即使回得來,我也一定會灰頭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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