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以利亞・貝萊來到樹蔭下,開始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我出汗了。」
他拉了拉衣服,反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然後悶悶不樂地望著溼答答的手背。
他繼續自言自語:「我最討厭流汗。」這句話,像是在宣稱一項放諸宇宙皆準的法則。想到宇宙總是製造這種既討厭又不可或缺的東西,他再度感到厭煩不已。
只要待在大城內,你就永遠不會流汗(當然,除非是故意的),這是由於大城內的空氣和溼度始終受到絕對的控制,因此,無論從事任何必要的活動,你所產生的熱量一律不會超過消散的熱量。
那樣才叫作文明。
他放眼望去,田野中零零星星有好些男男女女,這些人可算通通歸他管轄,其中大多數是接近二十歲的青年,但也有些是像他一樣的中年人。他們正在做的每一件事,例如墾地翻土,其實都是機器人分內的工作——而且它們能做得更有效率得多,絕不會像這些主人那麼笨拙,不過這回人類堅持親自動手,所以它們奉命站在一邊旁觀。
天上飄著幾朵雲,而且眼看太陽就要被遮住了。他抬頭望了望,心情有些矛盾。雖然這意味著直射的陽光(以及汗水)會暫時終止,可是另一方面,是否也意味著可能會下雨呢?
置身於城外就是有這種麻煩,各種惡劣的環境頂多是半斤八兩,永遠不會令人愉快。
一片不大不小的雲朵,竟然就能完全遮住太陽,令大地整個陷入陰暗,卻對蔚藍的天空幾乎沒有影響——這種大自然的奇景,總是令貝萊嘖嘖稱奇。
這時,他站在茂葉形成的樹蔭下(這是最原始的牆壁和天花板,堅實的樹皮更有一種足以撫慰人心的觸感),再次望向並審視那群男女。無論天氣如何,他們風雨無阻,固定每週來這兒一次。
一開始,只有極少數的勇者響應這個活動,如今則是越來越聲勢浩大,人數明顯增加了許多。大城政府即使不算積極支援這個活動,至少並未橫加阻撓,這已令人感激不盡。
在貝萊右邊的地平線上——根據逐漸西沉的太陽,不難推斷那邊是東方——他能看到大城內一座座外形酷似手指的穹頂,那才是地球人安身立命之處。除此之外,他注意到遠方有個移動的小黑點,只是目前還看不太清楚。
根據它的運動方式,以及其他一些很難形容的跡象,貝萊相當確定那是個機器人,但他絲毫不覺得驚訝。只要出了大城,地球表面處處皆為機器人的活動領域,人類從不涉足其間——例外的只有他們(包括他自己)這些夢想征服外星的少數人。
想到這裡,他自然而然又轉向那群正在鋤地的星空夢想家,目光輪流掃過每一個人。每一個人他都認識,而且叫得出名字。他們都在工作,都在學習應付城外的環境,都在……
他突然皺起眉頭,低聲嘀咕:「班特萊哪兒去了?」
立刻有一個聲音(雖然有些氣喘吁吁,卻顯得生氣蓬勃)在他身後回應道:「爸,我在這裡。」
貝萊隨即轉身。「班,別這樣。」
「別怎樣?」
「別偷偷摸摸冒出來。來到這城外,想要維持心情平靜已經很不容易,我可沒多餘的精神留意這種惡作劇。」
「我並不是故意要嚇你。走在草地上,想弄出一點聲音都很難,所以我也沒辦法。不過,爸,你是不是該進去了?你出來足足有兩小時,我想應該夠了吧。」
「為什麼?因為我已經四十五歲,而你只是十九歲的毛頭小子?你認為得好好照顧年老力衰的父親了,是嗎?」
班說:「沒錯,我就是這麼想。你真是個了不起的警探,一句話就把我拆穿了。」
班露出燦爛的笑容。他有一張圓圓的臉龐,以及一雙閃亮的大眼睛。貝萊心想,班太像他的母親了,他身上有太多潔西的影子。反之,貝萊自己這張冷峻的長臉則幾乎沒有一絲一毫遺傳給他。
然而,班卻遺傳到了父親的思考方式,例如不時會眉頭深鎖。無論誰看到那種嚴肅的表情,都不會懷疑他們的父子關係。
「我的狀況很好。」貝萊說。
「是啊,爸,你是我們當中最好的,尤其是以……」
「以什麼?」
「當然是以你這種年紀。而且,我從未忘記這個活動是你發起的。話說回來,剛剛我看到你躲在樹下,於是我想——嗯,或許老人家受不了了。」
「你才老人家呢。」貝萊說。這時,剛才他瞥見的那個機器人已經來到近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但貝萊並未多加註意,他繼續說:「如果陽光太強,本來就該偶爾到樹下避一避。我們不但要學習忍受城外的種種不便,還要學習如何就地取材——瞧,太陽又從雲端露臉了。」
「沒錯,是要出來了。好啦,你到底要不要進去?」
「我還能撐下去。每週我都可以休息一個下午,而我選擇把時間花在這裡。身為c7級,這是我應享的權利。」
「這並非權利不權利的問題,爸,問題在於你是否過勞了。」
「我告訴你,我感覺很好。」
「是啊,只不過一回到家,你就會直接衝到床上,躺在黑暗中不肯起來。」
「那是對抗過度曝光的天然解藥。」
「可是媽會擔心。」
「嗯,讓她去擔心吧,這對她其實有好處。再說,到這兒來又會有什麼害處呢?最糟也不過是流汗而已,但我正是要學著適應流汗,不能避之唯恐不及。當初剛開始的時候,我只要走出大城這麼一小段,就再也走不下去——而當時只有你陪著我。現在你看看,有多少人加入我們,而我又能毫無困難地走出多遠。此外,我還學會了許多事。我可以再撐一個鐘頭,輕而易舉。我告訴你,班,如果你母親也和我們一起來,對她真的會有好處。」
「誰?媽?你絕對是在說笑。」
「一半一半。等到啟程那一天,我將無法和大家同行——因為她不會去。」
「我想你會因此感到慶幸。你就別哄自己了,爸,距離那天還有好長一陣子呢——即使你現在還不算太老,到時也一定是老人家,恐怕無法參與年輕人的遊戲了。」
「給我聽好,」貝萊半握著拳頭,「你這種‘年輕人’的論調,可真是天縱英才。你有沒有離開過地球?田野裡那些人又有誰有過這種經歷?我就有,那還是兩年前的事。當時我完全沒有受過這種適應訓練,而我撐過來了。」
「我知道,爸,但那只是短期旅行,是執行任務,而且你從頭到尾接受妥善的照顧,所以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我認為可以。」雖然明知並非事實,貝萊仍舊倔強地堅持己見,「而且,我們不一定要等很久才能出發。只要我獲准去一趟奧羅拉,我們就有機會隨時離開地球。」
「算了吧,事情不會那麼容易的。」
「我們必須試一試。想要地球政府放我們走,除非奧羅拉點頭。在太空族世界中,要數奧羅拉最為強大,它的主張深具……」
「影響力!這我知道。關於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一百萬次了。可是,想要獲得奧羅拉的許可,你不一定要親自跑一趟,別忘了還有超波中繼器這種東西。你在這裡就可以和他們通話,我已經提醒你無數次了。」
「不一樣的。我們需要作面對面的溝通——我已經提醒你無數次了。」
「總之,」班說,「我們還沒準備好。」
「所謂沒準備好,是因為地球不肯給我們太空船。而太空族不但願意,還會提供必要的科技協助。」
「你還真有信心!太空族為何要這麼做?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對短命的地球人這麼友善了?」
「只要我有機會和他們談談……」
班卻哈哈大笑。「得了吧,爸,你想去奧羅拉,只是為了再去看看那個女人。」
貝萊不禁皺起眉頭,一對眉毛緊緊貼著深陷的眼眶。「女人?耶和華啊,班,你到底在說什麼?」
「好啦,爸,我保證守口如瓶,不會傳到媽耳朵裡——你和那個索拉利女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夠大了,你可以告訴我。」
「什麼索拉利女人?」
「地球上家家戶戶都從超波劇中認識了那個女人,你怎能當著我的面否認呢?就是那個女人,嘉蒂雅・德拉瑪!」
「沒發生任何事。那出超波劇毫無根據,我已經對你強調一千次了。她不是劇中那個樣子,我也不是劇中那個樣子,所有的劇情都是編出來的。你也知道,我曾經提出抗議,可是戲卻照拍不誤,因為政府認為它有助於地球和太空族的親善關係。你要留心,在你母親面前要堅持這個立場,千萬別亂講話。」
「我保證不會。只不過,這位嘉蒂雅去了奧羅拉,碰巧你也一直想去那裡。」
「你是想告訴我,你真的認為我想去奧羅拉是因為……喔,耶和華啊!」
「怎麼回事?」兒子揚了揚眉。
「那個機器人,竟然是機・吉洛尼莫。」
「誰?」
「它是局裡的信差機器人,而它到這兒來了!今天是我的休假日,我故意把收訊器留在家裡,就是不希望他們找到我。身為c7級,那是我應有的權利,而他們竟然派機器人來找我。」
「爸,你怎麼知道它是來找你的?」
「通過非常高明的推理。一、除我之外,這裡沒有第二個人和警局有任何關聯;二、那個破銅爛鐵正對準我走過來。我就是根據這兩點,推論出它是來找我的,我該趕緊站到大樹另一邊去。」
「樹木又不是牆壁,爸,機器人站在樹這邊,還是可以跟你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那機器人開始喊道:「貝萊主人,我給你帶口信來,總部要你趕回去。」
說完後,機器人等了一會兒,然後再度喊道:「貝萊主人,我給你帶口信來,總部要你趕回去。」
「我聽到了,也聽懂了。」貝萊硬邦邦地說。他不得不回答,否則機器人會一直重複下去。
貝萊微微皺著眉頭,開始打量這個機器人。它屬於一種新的型號,比那些舊型要更像真人幾分。短短一個月前,它們才正式拆箱啟用,當時還引起不大不小的轟動。政府總是嘗試利用各種方式——任何方式都不放過——讓機器人變得更受大眾歡迎。
這種機器人表面呈暗灰色,並沒有金屬光澤,而且或多或少有些彈性(有點像軟皮革吧)。它的表情雖然幾乎沒有變化,卻不像大多數機器人那樣看起來像個白痴。不過就心智而言,它和其他的地球機器人如出一轍,實際上通通是白痴。
這時,貝萊突然想起了機・丹尼爾・奧利瓦這個太空族的機器人——他曾經兩度和自己合作辦案,一次是在地球上,另一次是在索拉利;而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則是丹尼爾為了「映象案」來請教他的時候。丹尼爾這個機器人實在太像人類了,貝萊甚至可以將他當成朋友,而且至今仍舊想念他。如果所有的機器人都像他那樣……
貝萊收回思緒,答道:「小子,我這半天休假,沒必要回總部去。」
機・吉洛尼莫並未介面,但貝萊注意到,它的雙手正在微微發抖。他相當瞭解,這意味著機器人的正子徑路出現了某種程度的衝突。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可是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會出現兩人的命令互相牴觸的情形。
機器人終於作出決定,它說:「你正在休假沒錯,主人——總部還是要你趕回去。」
「既然他們要找你,爸……」班的口氣有點不安。
貝萊聳了聳肩。「別給唬弄了,班。如果他們真急著找我,就會派出一輛密封車,裡面或許還會坐著一名自告奮勇的同事——絕不會派一個機器人走路過來,還帶著惹我生氣的口信。」
班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我可不這麼想,爸。他們並不知道你在哪裡,更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找到你。這種充滿變數的搜尋工作,我認為他們不會派真人來執行。」
「是嗎?好吧,咱們看看總部的命令到底有多強——機・吉洛尼莫,馬上回總部去,告訴他們明天0900時我才會上班。」然後,他用更嚴厲的口氣說,「回去,這是命令!」
機器人明顯地猶豫不決了一陣子,然後才轉身離去,但它很快又轉過身來,試圖走回貝萊身邊。最後它停在一個固定位置,全身顫抖不已。
貝萊終於心知肚明,低聲對班說:「看來我非走不可了,耶和華啊!」
這個機器人所出現的問題,機器人學家稱之為「第二級等電位矛盾」。服從是機器人學第二法則的主旨,但機・吉洛尼莫此時卻面對著兩個強度大致相等而內容互相矛盾的命令。一般人將這種情形稱為「機器人困阻」,而「機困」則是更常用的簡稱。
那機器人又慢慢轉了過來,它最初接受的命令終究比較強,卻也只強了一點點,以致它的聲音含糊不清。「主人,我被告知你有可能這麼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就要回應……」它頓了頓,然後嘶喊道,「我就要回應——但你現在不是單獨一人。」
貝萊對兒子點了點頭,班立即會意,趕緊退了下去——他十分清楚父親何時是「爸爸」,何時又是一名警官。
一時之間,惡作劇的念頭在貝萊心中起伏不已,他很想再加強自己的命令,讓機困效應發揮得更徹底,可是這麼一來,這機器人註定嚴重受損,必須接受正子分析和程式重設。所有的修復費用都得由他支付,他一整年的薪水很可能會全被扣光。
於是他說:「我收回我的命令,你到底奉命如何回應?」
機・吉洛尼莫的聲音立刻變得清晰。「我奉命回應說,事情和奧羅拉有關,所以要將你緊急召回。」
貝萊轉向尚未走遠的班,高聲喊道:「我必須先走一步,讓他們再做半小時,然後說我命令收工。」
他邁開大步往回走,同時沒好氣地問機器人道:「他們為何不能叫你一見面就說清楚?又為何不能給你裝個駕駛程式,省得我一路走回去?」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他心中非常清楚。如果讓機器人駕駛車輛,只要出一點意外,一定會引起另一波的反機器人暴動。
他一直沒有放慢腳步。他們要走上兩公里,才能抵達大城的外牆,然後,還要在擁擠的交通狀況中一路走到總部。
奧羅拉?這回又有什麼樣的危機呢?
02
貝萊花了半小時才走到大城的入口,他開始繃緊神經,迎接即將出現的心理變化。或許……或許……這次不會再發生了吧。
等到終於抵達那道分隔城裡和城外、文明和洪荒的圍牆,他將一隻手貼到訊號板上,圍牆隨即出現一個逐漸擴大的裂縫。一如往常,一旦裂縫開到足以容身,他便迫不及待地擠了進去,機・吉洛尼莫緊跟在他後面。
崗哨中的警衛嚇了一跳——只要有人從城外進來,他的反應一律如此,每一次,他都會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都會進入警戒狀態,都會趕緊握住手銃,也都會猶疑地皺起眉頭。
貝萊沉著臉出示了證件,警衛立刻向他行禮。城門隨即關上——他預期中的事也隨之發生了。
貝萊回到了大城內,在圍牆的重重包覆下,整個大城儼然構成了一個宇宙。他再度鑽進源自人類和機器的噪音與氣味中,這些聽覺和嗅覺的刺激雖然永無止盡,可是不久之後,就會降到閾值之下,令他再也感覺不到。而城內的人工照明,則是既輕柔又間接,一點也不像城外那種既不均勻又不穩定的強光——綠、褐、藍、白混在一起,不時還夾雜著紅光和黃光。此外,大城裡沒有飄忽的強風,沒有過冷過熱的溫度,沒有晴雨不定的天氣——只有一股股完全感覺不到的氣流,永恆不變地靜靜吹拂,令萬物永遠保持清爽乾燥。至於溫度和溼度,則調整到完美的組合,令人一無所覺卻舒適無比。
貝萊近乎抽搐地猛吸著氣,同時滿心歡喜地想到,自己又回家了,一切的未知數和威脅也隨之消失了。
這就是總會發生的那件事。他再度把大城視為子宮,每次回到裡面,照例欣慰地大大鬆了一口氣。他明明知道人類必須鑽出這個子宮,降生到世上,可是自己為何總是離不開它?
難道事情一定會這樣嗎?難道說,即使他引領無數群眾走出大城,離開地球,飛入星際,到頭來自己卻無法成行?難道只有待在城內,他才會感到舒適自在嗎?
他咬緊牙根——這些胡思亂想根本沒用。
他回過神來,對機器人說:「小子,你是不是搭車來到這兒的?」
「是的,主人。」
「車子哪兒去了?」
「主人,我不知道。」
貝萊轉向那名警衛。「警官,這機器人是兩小時前搭車來此地的,送他來的那輛車去了哪裡?」
「報告長官,我值勤還不到一小時。」
老實說,這真是個蠢問題。無論那輛車裡有些什麼人,他們都不知道機器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他,所以當然不會在此等候。貝萊曾動念想要打電話,但想必他們會叫他搭乘捷運,那樣一定更快。
他之所以猶豫不決,唯一的原因是機・吉洛尼莫在他身邊。他不希望帶著機器人一起登上捷運,但滿街都是對機器人充滿敵意的群眾,他又絕對不能讓它自己走回總部。
他處於進退維谷的窘境,而毫無疑問,這是局長有心刁難他。無論是不是上班時間,只要聯絡不上他,局長就會很不高興。
貝萊說:「走這邊,小子。」
這座大城佔地五千餘平方公里,人口數遠超過兩千萬,而大眾運輸全靠總長四百多公里的捷運帶,以及幾百公里的支線緩運帶。這個繁複的交通網上下共有八層,此外再加上數以百計、大小不一的轉接點。
身為便衣刑警,理當熟悉所有的交通路線,這點貝萊絕不含糊。如果將他蒙上眼睛,帶到大城任何一個角落,等到重見光明,他一定能毫無困難地前往另一個隨機指定的地點。
因此毫無疑問,他當然知道怎樣回到總部。然而,總共有八條路線可供選擇,此時到底哪條最不擁擠,他一時之間還拿不定主意。
但他只遲疑了一下子,隨即作出決定,說道:「跟我走,小子。」機器人便溫馴地跟在他後面。
他們跳上附近的一條支線帶,貝萊立刻抓住一根微溫的白色扶杆——它的特殊質地讓人握起來輕鬆而舒適。貝萊不想坐下,因為並不會搭乘太久。機器人則是直到貝萊揮手示意,才學著他也握住那根杆子。其實它大可什麼也不抓,仍舊不難保持平衡,可是這麼一來,就可能會有人站在他們中間,貝萊可不想冒這個險。此時此刻,這個機器人由他負責照顧,萬一機・吉洛尼莫出了任何事,大城政府蒙受的損失都要由他來賠償。
這條支線帶上的乘客雖然不多,但人人都無可避免地向機器人投以好奇的目光。貝萊則擺出一副高官的模樣,一一回瞪眾人,令他們個個不安地別過頭去。
不久之後,這條支線眼看就要和普通路帶交會,速度也剛好和最接近的路帶一致,因此完全沒有必要減速。貝萊做了一個手勢,領著機器人下了支線帶。由於上方不再有防護罩,他一踏上那條最近的路帶,便感到一陣強風襲來。
他傾身向前,駕輕就熟地對抗著強風,並舉起一隻手臂擋在眼睛的高度。然後,他跨越一條條越來越慢的路帶,一路朝捷運交點跑過去,接著再跨越一條條越來越快的路帶,一路跑到捷運旁邊的高速路帶上。
這時,他聽到幾個青少年大喊「機器人!」,立刻料到將會發生什麼事(別忘了,他自己也經歷過這種年齡)。一群青少年——可能兩三個也可能五六個——會在幾條路帶之間跳來跳去,而機器人遲早會被絆倒,噹啷一聲跌到路帶上。事後如果鬧上法庭,被捕的青少年便會堅稱是機器人向他撞過來,真正威脅交通安全的是機器人——於是一定會被釋放。
至於機器人,事發當時它根本無法自衛,而事後也不能出庭作證。
貝萊趕緊採取行動,擋在機器人和最前面的年輕人之間。然後,他橫步跨到速度高一級的路帶上,同時高舉手臂,彷彿為了對抗更強的風力,其實是要在那個年輕人毫無準備之際,將他推向低一級速的路帶。年輕人慘叫了一聲「嘿!」,馬上摔個狗吃屎,他的同伴趕緊重新評估形勢,隨即一舉作鳥獸散。
貝萊發號施令:「小子,上捷運帶。」
由於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機器人不得自己登上捷運,所以機・吉洛尼莫稍微遲疑了一下。然而,貝萊的命令相當堅決,它不得不照做。好在貝萊立刻跟上去,這才解除了機器人的心理壓力。
貝萊將機・吉洛尼莫推到自己前面,硬生生擠過站在底層的人群,來到了乘客較少的上層。他一隻手抓住扶杆,一隻腳牢牢踩著機器人的腳掌,同時忙著再次以怒目驅散好奇的眼光。
走了十五公里半的路程之後,終於來到警局總部附近,貝萊下了捷運,機・吉洛尼莫緊跟在後——自始至終,它未被任何人摸一摸或碰一碰。貝萊將毫髮無損的機器人帶到警局門口,換回一張收據。他仔細檢查了收據上的日期、時間以及機器人序號,這才將它放進皮夾裡。今天稍後,他還得確認電腦已經記錄了這個交接手續。
現在,他就要去見局長了。貝萊自認很瞭解他,這位局長嚴厲無比,而且將貝萊過去的功績通通視為大逆不道。無論貝萊出了什麼差錯,都會是遭到降級的最佳理由。
03
局長名叫威爾森・魯斯,他在兩年半前接下這個職位。當時,那宗太空族謀殺案所引起的軒然大波總算逐漸平息了,在情勢許可後,前任局長朱里斯・恩德比第一時間辭職求去。
貝萊自己從未真正適應這個改變。朱里斯雖然有許多缺點,但他除了是貝萊的上司,還有另一重朋友的身份。相較之下,魯斯卻只是上司而已,他甚至沒有大城血統,起碼不是這個大城,他是從外地空降而來的。
魯斯有著中等身材,既不特別高,也不特別胖。不過,他的腦袋相當大,似乎壓得他的脖子微微向前傾。這使得他整體而言堪稱「厚重」。厚重的身軀配上厚重的頭顱,就連他的眼皮都很厚重,幾乎遮住一半的眼睛。
任何人第一次見到他,都會覺得他還沒睡醒,其實他永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這一點,在魯斯接掌這個職位之後,貝萊很快就發現了。打從那時起,貝萊從未幻想魯斯會喜歡他,更不曾幻想自己會喜歡這位新長官。
「貝萊,你為什麼總是那麼難找?」魯斯的口氣並不算壞——他一向如此——但也絕不能算高興。
貝萊儘可能以恭敬的口吻回答:「局長,我今天下午休假。」
「是啊,這是你身為c7級的特權。但你總該知道有‘隨身波’這種東西吧?總該知道它能讓你隨時隨地收到官方訊息吧?即使並非上班時間,你也應該隨時待命。」
「這點我非常瞭解,局長,可是如今,隨身波不離身這類規定已經不存在了。無論我們帶不帶,反正一定能被找到。」
「在大城之內,的確,但你剛剛卻在城外——難道我搞錯了嗎?」
「你沒搞錯,局長,我確實在城外。可是也沒有任何規定,要求我在那種情況下,必須攜帶隨身波。」
「所以說,你在用法規條文當護身符?」
「是的,局長。」貝萊心平氣和地說。
局長站了起來,顯得威風凜凜,隱隱散發著懾人的氣魄,然後,他一屁股坐到辦公桌上。想當初,恩德比曾在辦公室牆上開了一扇窗,如今早已封死,而且重新粉刷過,於是在這個封閉(因而更加溫暖舒適)的空間中,局長的身形看起來更為巨大。
他並未提高音量,繼續說:「貝萊,我想你是仗著地球對你的感激,這才有恃無恐。」
「我之所以有恃無恐,局長,是因為我在工作上全力以赴,而且完全遵守規定。」
「但你仗著地球對你的感激,一再扭曲那些規定的精神。」
這回貝萊並未回答。
局長又說:「大家都認為,三年前你偵辦薩頓的謀殺案,表現十分出色。」
「謝謝你,局長。」貝萊說,「而我相信,這件案子最後導致太空城從地球上消失。」
「沒錯,這一點,贏得地球各個角落的掌聲。而兩年前,你在索拉利的表現也被公認為可圈可點——別急,我正要說,這導致了太空族世界主動修改和我們的貿易條約,結果對地球極為有利。」
「我相信這些都有案可查,局長。」
「結果,你就變成了一個大英雄。」
「我從未這麼說。」
「你每破一案就升一級,短時間內竟連升兩級。而你在索拉利的事蹟,甚至改編成了超波劇。」
「那出戲並未獲得我的許可,而且違反我的意願,局長。」
「雖然如此,它還是把你塑造成了英雄。」
貝萊聳了聳肩。
局長等了幾秒鐘,並未等到貝萊開口回應,便徑自說下去:「可是過去這兩年,你並沒有什麼重大貢獻。」
「我最近有什麼貢獻,地球當局自然有權質疑。」
「完全正確,而且可能真的質疑過。所以當局知道,你領導了一個城外探險的新興運動,帶著一大群人去玩泥巴,扮演機器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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