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獨裁者登場

吉爾布瑞特極嚴肅認真地望著操縱裝置:「你不認為他們在移動嗎?」他的聲音帶點火氣。

拜倫很快抬了一下頭。他正在刮鬍子,用的是太暴人的腐蝕性噴霧,因此十二萬分地謹慎小心。

「不,」他說,「他們並沒有移動,想想有這個必要嗎?他們正在監視我們,而且會一直監視下去。」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上唇不易處理的部分,一不小心噴霧沾到舌頭,他立刻感到一股淡淡的酸味,於是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太暴男子能十分文雅地使用這種噴霧,那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事。在所有刮臉修面的方法中,這無疑是最迅速、最徹底的一種,前提是得由專家操作。它本質上是一種極細微的研磨劑噴霧,可將任何毛髮磨除,而不會傷及皮膚組織。在使用過程中,皮膚當然不會有什麼特殊感覺,頂多只覺得有一陣類似氣流的輕微壓力。

然而,拜倫感到有些不安。有一則著名的傳說(或故事,或事實,不過這不重要),認為太暴人面部生癌的機率比其他族群高,就是太暴人使用刮鬍噴霧的緣故。拜倫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到,不知道將臉部毛囊完全根除會不會更好。當然,銀河某些部分的人的確這麼做。但他立即打消這個念頭,毛囊根除是永久性手術,將來隨時可能會流行八字鬍,或者將兩頰的鬍鬚留長。

拜倫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面容,想到自己若將腮邊須留到下顎,不知會是什麼模樣。此時艾妲密西婭突然來到門口,對他說:「我以為你在睡覺。」

「沒錯,」他說,「後來醒了。」他抬起頭來,對她微微一笑。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又用手指溫柔地撫過。「很光滑,看起來只有十八歲。」

他將她的手拉到唇邊,說道:「別讓它把你給唬到了。」

她又問:「他們還在監視我們?」

「還在監視我們。這些浪費時間、令你坐立不安的無聊插曲,是不是很煩人?」

「我不覺得這是個無聊的插曲。」

「你是站在別的角度講的,艾妲。」

她說:「我們何不擺脫他們,直接降落林根呢?」

「我們想到過,但我認為還沒必要冒那種險。我們可以再多等一下,直到清水貯量再少一點的時候。」

吉爾布瑞特高聲道:「我告訴你他們正在移動。」

拜倫繞到控制台前,研究了一下質量計的讀數。然後,他望著吉爾布瑞特說:「你也許說對了。」

他伸出手來,按了一會兒計算器,再仔細盯著顯示器上的結果。

「不對,那兩艘太空船和我們並無相對運動,吉爾布瑞特。使質量計改變的因素,是有另一艘船艦加入它們的行列。根據我所能做的最佳估計,它和我們的距離是五千英里;以我們和行星的連線做基準,它的θ角大約是四十六度,φ角大約是一百九十二度——只要我沒猜錯順時針、反時針的規約。否則,那兩個角度就是三一四和一六八度。」

他突然打住,看了看另一個讀數。「我想他們正在接近,那是一艘小型船艦。你認為你有辦法和他們聯絡上嗎,吉爾布瑞特?」

「我可以試試。」吉爾布瑞特答道。

「好的。別送出影像,保持聲音聯絡就好,等我們對來者是誰有點概念再說。」

看著吉爾布瑞特操縱控制台上的以太電波裝置,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他顯然有這方面的天分。畢竟,使用緊密電波束與太空中某個孤立點聯絡時,控制台所能提供的資訊並沒有多大幫助。他只知道那艘船艦大概的距離,誤差可能有正負一百英里;他掌握了兩個角度,但兩者很可能都有加減五六度的偏差。

這樣一來,那艘船艦可能的位置,就落在大約一千萬立方英里的空間中。剩下的工作都得由通訊員負責,而他唯一的探測工具就是電波束,可是在有效範圍內,波束橫截面最寬的地方,其直徑也不會超過半英里。據說一個熟練的通訊員,可以光憑控制鍵鈕傳來的感覺,便能判斷波束與目標的差距。就科學觀點而言,這種理論當然是無稽之談,可是常常有些例子,似乎找不到其他的解釋。

還不到十分鐘,電波活動計的指標便開始跳動,「無情號」已在進行雙向通訊。

又過了十分鐘,拜倫便已完成通訊。他靠在椅背上說:「他們要送一個人過來。」

「我們該答應嗎?」艾妲密西婭問。

「有何不可?一個人?我們有武器啊。」

「如果他們的船艦太接近我們呢?」

「我們這艘是太暴的巡弋艦,艾妲。即使他們那艘是林根最好的戰艦,我們的動力也是他們的三至五倍。根據他們寶貴的聯合條款,他們不能建造太大的船艦。此外,我們還有五尊大口徑霹靂炮。」

艾妲密西婭說:「你知道怎樣使用太暴人的霹靂炮嗎?我不知道你會用。」

拜倫很不願意拒絕這個讚美,不過他還是說:「很可惜,我並不會,至少目前還不會。話說回來,林根的船艦料不到這點,你等著瞧吧。」

半小時後,顯像板上出現一艘船艦。那是一艘粗短的小型飛船,兩側各有四片尾翼,似乎常被當成平流層飛機使用。

它才出現在望遠鏡中,吉爾布瑞特就興奮地叫道:「那是獨裁者的太空遊艇,」他咧嘴一笑,擠出滿臉皺紋,「那是他的私人遊艇,我可以肯定。我就說嘛,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打出我的名號是最穩當的做法。」

那艘林根船艦開始減速,並調整航行速度,直到它在顯像板中變得靜止不動。

一個細小的聲音從收話器傳出來,說道:「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拜倫乾脆地答道,「只能來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對方回答。

一條包覆著金屬網的繩索像長蛇出洞般,從那艘船艦向外伸展,再像魚叉那樣射過來。在顯像板中,繩索變得越來越粗,尾端的磁性圓柱慢慢接近,體積也在逐漸變大。當圓柱體接近到某個程度,便開始偏向錐形視野的邊緣,然後迅速消失無蹤。

當繩索與艦身接觸時,引發一陣空洞的迴響。磁性圓柱雖已緊緊吸附艦身,但在剛接觸的一瞬間,繩索並未凹成因重力而下垂的曲線,仍舊保有原先的繩結與繩圈,在慣性的作用下,它們繼續向前緩緩運動。

林根的船艦開始向一側移動,動作謹慎而熟練。太空索很快被拉直拉緊,成了掛在太空中的一條細線。它一直延伸到遠方,越遠處越細小,尾端幾乎無法看見,在林根之陽的光芒輝映下,它閃耀著不可思議的美感。

拜倫裝上望遠鏡附件,視野中的船艦立刻膨脹無數倍。現在,他們已能看清全長半英里的太空索,以及正要順著它擺盪過來的一個小小的人影。

這不是登上另一艘船艦的常用方式。在一般情況下,兩艘船艦會靠近到幾乎接觸的距離,讓兩者的伸縮氣閘得以相接,並藉著強力磁場連成一體。如此便在太空中築起一條隧道,任何人想到對方的船艦去,只要身著原先的服裝,根本不必穿戴任何保護裝備。自然,這種方式需要建立在彼此的互信上。

使用太空索就必須藉助太空衣,那個正在接近的林根人也不例外。他的太空衣十分臃腫,是個被空氣撐脹的金屬網,關節處需要很大力氣才能扭動。即使在目前的距離,拜倫也能看到每當對方雙臂用力彎曲,太空衣的關節處便猛然下陷。

兩艘船艦的相對速度必須仔細調整,若是哪艘船艦不慎加速,太空索便會被扯斷,太空人則開始在太空翻滾。他將受到繩索斷裂時的瞬間衝力,以及遠方太陽的引力作用,卻沒有任何摩擦力或障礙物阻止他,因而註定將在宇宙間永遠飄蕩。

那林根人的動作迅速且信心十足,當他再接近一點的時候,他們已經能看清楚,他並非採用雙手交替拉扯的普通動作。每當前面那隻手臂下彎,將他向前拉去的時候,他便鬆開雙手,在太空中飄出數十英尺,然後才伸出另一隻手,再重複原先的動作。

這是長臂猿攀藤的太空版,那個太空人是個閃亮的金屬長臂猿。

艾妲密西婭說:「萬一他失手怎麼辦?」

「他看起來是個行家,不可能會失手。」拜倫說,「但他萬一真的失手了,在太陽下他仍會閃閃發光,我們可以馬上把他救回來。」

那林根人越來越接近,終於從顯像板的畫面消失。五秒鐘後,便傳來雙腳踏在艦身上的「咔嗒」聲。

拜倫立刻拉下一根槓桿,開啟氣閘周圍的指示燈。過了一會兒,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便將氣閘外門開啟。然後,又有個重物著地的聲音,從駕駛艙隔壁的空間傳來。拜倫關上外門,讓一側的艙壁滑開,便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的太空衣立即結上一層霜,將頭盔的厚實玻璃完全遮掩,使他變成一個雪人,寒氣還從他身上向外輻射。拜倫趕緊調高暖氣,噴出的氣流既溫暖又幹燥。一時之間,太空衣上的冰霜並未融化,但不久便開始變薄,最後化成一粒粒的水珠。

那人伸出粗鈍的金屬手指,摸索著頭盔下的扣環,好像急於掙脫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整個頭盔很快被舉起來,當厚實柔軟的絕緣材料扯過他頭頂時,還將他的頭髮弄得凌亂不堪。

「殿下!」吉爾布瑞特叫了一聲,又欣喜若狂地說,「拜倫,這是獨裁者本人。」

拜倫卻只能發出茫然若失的聲音,叫道:「鍾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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