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法瑞爾在王宮外圍一棟建築中不安地等待,這是他一生中,頭一次體驗到身為鄉巴佬的無力感。
他自小在維迪莫斯堡長大,在他眼裡,那座古堡始終美輪美奐。如今回想起來,它的華麗只配稱為粗野。那些彎曲的線條、金絲銀線的裝飾、奇形怪狀的塔樓,以及精緻的假窗。想到這些,他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然而此地則完全不同。
洛第亞王宮是亨芮亞德王朝極盛時期的石造宮殿,它並非一堆虛有其表的建築,只有那些迷你君王才會將王宮建成那副德行;它也毫無衰亡中的世界所表現的天真。
每一棟建築都穩健肅穆,一律採用直線構形,所有線條皆延伸至建築物中心,卻能避免尖塔所表現的柔弱氣質。它們看起來並不突出,但外人不知不覺就會感到雄偉壯觀。這樣的建築物,只能用含蓄、應有盡有和令人自豪來形容。
每座建築都氣勢非凡,整體而言更是不同凡響,而巨大的中央正殿則是精華中的精華。洛第亞的陽剛格調本就不多,但仍由外而內逐次遞減。在一座擁有人工照明與通風裝置的建築內,假窗這種極重要的裝飾沒有實際用處。因而此地完全捨棄,卻未造成任何遺憾。
純粹藉著直線與平面,這些抽象的幾何結構將人們的目光一路引到天空。
那名太暴少校從內間出來後,在他的身邊站了一下。
「執政者現在要接見你。」他說。
拜倫點了點頭。一會兒後,一個身穿深紅與黃褐色制服的壯漢,在他的面前「啪」的一聲立定。拜倫突然產生很深的感慨:真正有權力的人不需要炫耀外表,即使穿青灰色制服也足夠了。而身為一位牧主,一生都要過著誇張且徒具形式的生活,一想到這種毫無意義的作風,他便不自覺地咬住嘴唇。
「拜倫・瑪蘭?」那名洛第亞衛士問道,拜倫便起身跟著他走了。
前面停著一節微微發亮的單軌車廂,它藉著反磁性作用力,巧妙地懸浮在一條紅色金屬軸上方。拜倫從未見過這種交通工具,在進入車廂前,他先停下了腳步。
那節車廂並不大,頂多只能容納五六個人。此時它正隨風搖曳,好像一顆線條優美的水滴,在洛第亞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底下那條單軌十分細小,幾乎跟一條電纜差不多,車廂從頭到尾浮在上面。拜倫彎下腰來,還能從車廂底部的空隙看到藍天。這時,突然有一陣風將車廂抬起來,車廂便飄在軌道上方一英寸之處,彷彿急著想飛走,拼命扯著拉住它的隱形力線。不久車廂又搖搖晃晃地下降,變得越來越接近軌道,但始終未曾與之接觸。
「進去。」他身後的衛士不耐煩地說,拜倫便爬上兩級階梯,走進車廂中。
等到衛士也鑽了進來,階梯立即平穩無聲地向上升起。在階梯完全收起後,車廂光滑的外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拜倫直到現在才發覺,原來車廂的不透明外殼是個假象。進入車廂後,他竟然像坐在一個透明泡泡中。在簡易的操作下,車廂騰空而起,輕易地向上爬升,衝撞著呼嘯而過的大氣。在車廂達到軌道最高點的一瞬間,拜倫見到了整座王宮的全貌。
向下望去,建築群變成一個華麗的整體結構(他們最初的構想,不就是為了一個壯觀的鳥瞰圖嗎?)周圍鑲著許多閃亮的銅線,其中一兩條上急馳著外形優雅的車廂。
他突然感到身體向前衝,車廂在一陣晃動中停下來,整個車程前後還不到兩分鐘。
大門在他面前敞開,他走進去後,隨即又在他身後關上。那是個又小又空的房間,屋內沒有任何人。現在沒什麼人在後面推他,但他仍感到很不自在。這不是他的妄想,從那個要命的夜晚開始,他的行動一直受到他人左右。
鍾狄將他安置到太空船上,太暴行政官又將他送到此地。每一步行動,都使他的絕望更上一層樓。
那個太暴人沒有上當,這點拜倫心知肚明,自己太過輕易就擺脫了他。那行政官至少該給地球領事打個電話,也可以用超波與地球聯絡,或者對照他的網膜圖樣。這些都是例行公事,他們不可能疏忽遺漏。
他還記得鍾狄對整個情勢的分析,其中有些應該仍舊成立。太暴人不會公然殺害他,否則只會製造另一名烈士。但亨瑞克是他們的傀儡,下達一個處決人犯的命令,他能做得跟他們一樣毫不猶豫。這樣一來,他就等於被自己人殺害,而太暴人只是清高的旁觀者。
拜倫用力捏緊拳頭,他高大強壯,可惜如今手無寸鐵。那些要來抓他的人都會帶著手銃與神經鞭。想著想著,他發現自己已退到牆邊。
他一聽見開門聲,立刻向左方望去。進來的是個身著制服、手持武器的人,但他身邊還站著一名少女。他稍微鬆了一口氣,那只是個少女而已。換成另一個場合,他也許會好好打量這名女子,因為她實在值得欣賞,但在此時此刻,她只不過是個少女罷了。
兩人向他走近,在大約六英尺遠的地方站定。他的眼光始終停留在衛士的手銃上。
那少女對衛士說:「我先跟他談談,副隊長。」
當她轉身面對他時,她的眉心出現一道細細的縱紋。她說:「聲稱知曉行刺執政者陰謀的人,就是你嗎?」
拜倫說:「我以為可以見到執政者。」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就對我說吧。倘若你的情報屬實且有用,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我能否請問你是什麼人?我又怎麼知道你有權代表執政者發言?」
那少女似乎有點不高興:「我是他的女兒,請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從另一個行星系來的?」
「我是從地球來的。」拜倫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郡主。」
後面那句尊稱將她逗樂了:「那在哪裡?」
「天狼星區的一個小型行星,郡主。」
「你叫什麼名字?」
「拜倫・瑪蘭,郡主。」
她若有所思地瞪著他:「從地球來的?你會駕駛太空船嗎?」
拜倫幾乎笑了出來,知道她是在測驗自己。她心裡非常清楚,在太暴人控制的世界,太空航行是禁止研習的科學之一。
他說:「我會駕駛,郡主。」若是進行實地測驗,他便能證明這點,只要他們能讓他活到那個時候。在地球上,太空航行並非遭禁的科學,前後四年的時間,他可以學到很多了。
她說:「很好,你有什麼情報?」
他突然拿定主意,假使只有衛士一人前來,他絕不敢那麼做。但這位卻是一名女子,而且她若沒說謊——她真是執政者的女兒——她還有可能幫他講話。
他說:「根本沒有什麼行刺的陰謀,郡主。」
少女吃了一驚,不耐煩地對衛士說:「你來接手好嗎,副隊長?叫他吐出實情來。」
拜倫向前走出一步,卻撞上衛士戳過來的手銃。他急忙道:「慢著,郡主,聽我說!這是唯一能見到執政者的辦法,難道你不瞭解嗎?」
他提高音量,衝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叫道:「能否至少請你轉告殿下,說我是拜倫・法瑞爾,前來請求政治庇護?」
那是他最後一線微弱的希望。封建時代的慣例已漸趨式微,甚至在太暴人來臨前便已如此,它們算是一種過時的傳統。可是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再也沒有了。
她轉過身來,雙眉彎成兩道鉤。「現在你又自稱屬於貴族階級?一會兒前你的姓氏還是瑪蘭。」
一個陌生的聲音出其不意地響起:「正是如此,但後來那個姓才正確。你的確是拜倫・法瑞爾,老兄。你當然就是,你們父子長得一模一樣,絕對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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