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俘虜

她說:「過來這裡。」

泰倫斯的雙腿將他慢慢帶向那輛車。堅若曾說川陀派來的車子會等在航站外,他真這樣說過嗎?他們會派一名女子執行這種任務嗎?事實上,她只是個女孩,一位膚色頗深、容貌美麗的女孩。

她說:「你是搭那艘剛著陸的太空船來的,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

她變得不耐煩:「別裝了,我看到你離開那艘太空船!」她拍了拍那副觀賽眼鏡,他認得那是什麼東西。

泰倫斯喃喃答道:「是的,是的。」

「那麼上車吧。」

她為他開啟車門。車內的裝潢甚至比外表更豪華,座位非常柔軟,散發著香氣與新車特有的味道,而且那女孩十分美麗。

她說:「你是那艘太空船的組員嗎?」

她在試探他,泰倫斯猜想。他說:「你知道我是誰。」他舉起手來,指了指那枚徽章。

沒有聽見任何驅動的聲音,那輛車就開始倒車與轉向。

到了大門口,泰倫斯蜷縮在椅背上,緊貼著柔軟冰涼的薊荋椅套。但他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小心,女孩以蠻橫的口吻說了一句,他們就順利通過。

她說的是:「這人跟我一起,我是莎米雅・發孚。」

疲憊的泰倫斯花了幾秒鐘,才聽見並聽懂這句話。當他狼狽地從座位上探出頭來,車子正以時速一百英里賓士在快速車道上。

在航站內一座建築外,一名工人抬起頭來,對著他的翻領喃喃說了幾句,然後便走進那座建築,回到他的工作崗位。他的監工皺了皺眉頭,暗自決定要在上司面前告他一狀,說他每次出去抽菸都會逗留半小時之久。

停在航站外的一輛車裡坐著兩個人,其中一人困惑不解地說:「跟一個女孩上了車?什麼車?什麼女孩?」儘管他穿著薩克服裝,他的口音卻明明屬於川陀帝國的大角眾世界。

他的同伴是個薩克人,對各類新聞都如數家珍。當那輛車通過大門、在加速中開始轉彎、衝上快速車道的時候,他幾乎從座位上站起來,大叫道:「那是莎米雅貴婦的車子,絕對沒有第二輛。銀河啊,我們該怎麼辦?」

「跟上去。」另外那人簡短有力地說。

「可是莎米雅貴婦……」

「她對我沒有任何意義,對你也不該有任何意義。否則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們的車子也轉了個彎,爬上寬廣而幾乎空曠的車道,上面只准許最快速的地面車行駛。

那薩克人咕噥道:「我們無法追上那輛車。一旦她發現我們,她就會踢開阻速擋,那輛車能開到時速二百五十。」

「她目前保持時速一百。」那大角人應道。

過了一會兒,他說:「她不是要去國安部,這點可以確定。」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她也不是要去發孚宮。」

再過了一會兒,他再說:「如果我知道她要去哪裡,我會被射到太空裡打轉,她馬上又要開出城去。」

那薩克人說:「我們怎麼知道殺害大亨的兇手真在裡面?我猜這是個調虎離山之計。她並未試圖擺脫我們,而她若是不想被人跟蹤,就不會用這樣一輛車,你在兩英里外都不會跟丟。」

「我知道,可是發孚不會派他的女兒引開我們,一隊巡警能做得更好。」

「也許貴婦其實不在裡面。」

「我們會查出來,老兄。她正在慢下來。加速超過她,停在一條彎路上!」

「我要跟你談談。」那女孩說。

泰倫斯判定這不是他最初想象的那種常見的陷阱。她的確是發孚貴婦,她一定就是,她似乎未曾想到有任何人可以或可能妨礙她。

她從未向後望一眼,看看是否被人跟蹤。他們在轉彎時,他前後三次注意到同一輛車跟在後面,與他們保持固定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落後。

那肯定不是一輛普通的車。它可能是川陀派來的,如此甚好;它也可能屬於薩克政府,果真如此的話,這位貴婦就是上好的人質。

他說:「請開始吧。」

她說:「你搭的那艘太空船,就是把那個當地人從弗羅倫納帶來的那艘嗎?那個犯下所有兇案的通緝犯?」

「我說過沒錯。」

「很好。我把你帶到這裡,是為了避免受到任何打擾。在前來薩克的途中,那個當地人接受過審訊嗎?」

泰倫斯想,這般天真不可能是裝出來的;她的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他謹慎地答道:「有的。」

「審訊時你在場嗎?」

「是的。」

「很好,我就知道。對了,你為什麼離開那艘太空船?」

這一點,泰倫斯想,其實該是她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他說:「我是要送一份特別報告給……」他故意猶豫了一下。

她迫不及待地幫他接下去。「給我父親?別擔心這件事,我會好好保護你,我會說是我命令你跟我走的。」

他說:「這樣就好,大小姐。」

「大小姐」這幾個字撞擊著他的意識深處。她是一名貴婦,是世上最尊貴的女子,而他只是個弗羅倫納人。一個能夠殺害巡警的人,很容易學會如何殺害大亨;同理,一個殺害大亨的兇手,可以毫無顧忌地面對一位貴婦。

他望著她,目光嚴厲而尖銳。接著他又把頭抬高俯視著她。

她非常美麗。

由於身為世上最尊貴的貴婦,她並未察覺他凌厲的目光。她說:「我要你把審訊的內容一五一十告訴我,我要知道那個當地人告訴你的一切,這點非常重要。」

「我能否請問您為何對那個當地人有興趣,大小姐?」

「不可以。」她斷然答道。

「遵命,大小姐。」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他一半的意識在等待那輛跟蹤的車子追上來,另一半則越來越注意身旁這位美麗女子的臉蛋與身軀。

在國務院工作以及身為鎮長的弗羅倫納人,理論上而言,每一位都是獨身。實際上,在可能的情況下,大多數人都會規避這條禁令。而在他的膽量範圍內,以及條件許可時,泰倫斯也做過這方面的嘗試。然而,那些經驗從來未曾令他滿足。

基於上述理由,此時此刻意義尤其重大。過去他從未在如此隔絕的情況下,在如此豪華的車輛中,與一位美麗的女子如此接近。

她正在等他開口,一雙黑眼睛(如此美麗的黑眼睛)閃爍著濃厚的好奇,豐滿紅潤的雙唇因期待而微微張開,薊荋衣裳將她的身形襯托得更加美麗。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任何人——任何人——可能膽敢對發孚貴婦心存歹念。

他等待跟蹤者的那一半意識逐漸淡去。

他突然瞭解到,殺害一名大亨根本不算罪大惡極。

他不太清楚自己已經採取行動,只知道自己的雙臂抱住了她嬌小的身軀,只知道她全身僵硬,剛喊出半聲,他就用嘴唇將她的叫聲封住……

他感到一雙手搭上他的肩膀,車門被開啟,寒冷的空氣吹到他的背上。他摸索身上的武器,不過太遲了,到手的武器立刻被扯脫。

莎米雅發出無言的喘息。

那薩克人以憎惡的口氣說:「你看到他的手段了?」

那大角人說:「別管了!」

他將一個小型黑色物件放進口袋,再用手將袋縫壓合。「帶他走。」他說。

那薩克人化悲憤為力量,用力將泰倫斯拉出車來。「而她竟然讓他那樣做,」他喃喃道,「她竟然讓他那樣做。」

「你是什麼人?」莎米雅突然有力地叫道,「是我父親派你來的嗎?」

那大角人說:「別問任何問題,拜託。」

「你是個外國人。」莎米雅氣呼呼地說。

那薩克人說:「奉薩克之名,我該把他的腦袋打進脖子裡。」他豎起拳頭。

「住手!」那大角人一面說,一面抓住那薩克人的手腕,硬把他的拳頭拉開。

那薩克人沉著臉咆哮道:「凡事都有限度。我可以接受殺害大亨的行為,我甚至自己也想殺幾個,但是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一個當地人做那種事,卻超過了我能忍受的極限。」

莎米雅以不自然的尖銳聲調說:「當地人?」

那薩克人彎下腰來,不懷好意地扯掉泰倫斯的帽子。鎮長臉色發青,卻一動也沒動。他仍以堅定的目光望著那個女孩,微風將他沙色的頭髮微微吹動。

莎米雅無助地向後退,儘可能退到車座另一端。然後,她迅速用雙手掩住臉龐,在十指的壓力下,她的肌膚開始泛白。

那薩克人說:「我們要拿她怎麼辦?」

「什麼也不做。」

「她看到我們了。我們還沒走出一英里,她就會叫整個行星捉拿我們。」

「你準備殺掉髮孚貴婦嗎?」那大角人以諷刺的口吻問。

「這個嘛,不是啦。但我們可以弄壞她的車,等她找到無線電話的時候,我們已經遠走高飛。」

「沒有這個必要,」那大角人彎下腰,上半身湊進車裡,「大小姐,我的時間不多。您能聽我幾句話嗎?」

她一動不動。

那大角人說:「你最好給我聽著。很抱歉在這麼溫柔的時刻打擾你,但幸好我善用了這一刻。我當機立斷,用三維照相機錄下了這場戲。不是嚇唬你,我離開這兒幾分鐘後,就會把底片送到安全的地方。今後,你要是妨礙到我們,我只好對你不客氣,我確信你瞭解我的意思。」

他轉過身來。「今天的事她一個字也不會說,一個字也不會。跟我來吧,鎮長。」

泰倫斯跟他們走了,他無法回頭望向車裡那張藏在十指後面的蒼白臉孔。

不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至少他已經完成一項奇蹟。曾有那麼片刻,他親吻了薩克上最高傲的貴婦,淺嘗到她柔軟、芬芳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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