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使

天空一角出現暗淡的光芒,他將等待天亮後再行動。當然,各地的巡警局都會接到他的影像,可是他們得花幾分鐘的時間,才會認出他這個人。

而在這幾分鐘裡,他仍然是個鎮長。他將有時間去做一件事,而即使是現在,即使是現在,他還不敢讓自己考慮到這件事。

瓊斯會晤那位秘書之後十小時,他與路迪根・阿貝爾再度見面。

大使照常以表面上的熱絡迎接瓊斯,但帶著一份明確而心虛的罪惡感。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已過了將近一個銀河標準年),他對此人說的故事並未留意。他唯一想到的是:這件事會不會,或是能不能幫助川陀?

川陀!他總是最先想到川陀。但他與那些笨蛋不一樣,他不會崇拜一群星星,也不崇拜川陀軍人佩掛的「星艦與太陽」黃色徽章。簡言之,他不是個普通的愛國者,川陀本身對他毫無意義。

可是他崇尚和平;更何況他年事漸長,陶醉於杯中的美酒、充滿柔和音樂與香氣的環境、午後的小歇,以及寧靜安詳的餘生。在他的想象中,每個人都應該有這種享受;然而事實上,每個人都遭到戰爭的摧殘。他們在虛空的太空裡凍斃,在原子能爆炸中氣化,或在遭到包圍與轟擊的行星上餓死。

那要如何力行和平呢?當然不是靠說理,也不是靠教育。如果一個人瞭解和平的真諦與戰爭的本質,卻無法選擇和平而摒棄戰爭,還有什麼道理可以說服他呢?除了戰爭本身,還有什麼是對戰爭更強而有力的譴責?不論是多麼精妙的辯證技巧,比得上一艘滿載屍骨、百孔千瘡的殘破戰艦十分之一的威力嗎?

所以說,想要終止武力的濫用,只剩下一個解決之道,那就是武力本身。

阿貝爾的書房裡有一套川陀的輿圖,專門設計來顯示那種武力的成就。它是個晶瑩剔透的卵形體,呈現出銀河透鏡的三維結構。其中星辰是白色的鑽石粉末,星雲是帶狀的光芒或暗淡的雲霧,而在接近中心處,則有幾個紅色斑點,那就是過去的川陀共和國。

不是「現在的」,而是「過去的」。五百年前的川陀共和國,僅由五個世界組成。

不過這是一套歷史輿圖,只有在時間歸零之際,那個階段的共和國才會顯現。將時間向前撥一格,畫面中的銀河便前進五十年,川陀的邊緣就多出一圈變紅的星辰。

在十個階段中,時間總共過去五百年,深紅色像大攤血跡一樣不斷擴張,直到銀河大半的區域都變成一片血紅。

紅色就是血的顏色,這不僅是一種意象而已。在川陀共和國變成川陀聯邦,再變成川陀帝國的過程中,它的擴充套件埋葬了無數殘缺的人體、殘缺的船艦,以及殘缺的世界。然而經由這些蛻變,整個川陀變得強大無比,紅色範圍內終能享有和平。

如今,川陀正在另一個蛻變的邊緣躍躍欲試:從川陀帝國躍升至銀河帝國,然後紅色將吞沒所有的星辰,而銀河將從此天下太平——川陀治下的太平。

阿貝爾想望這種結果。若是在五百年前、四百年前,甚至二百年前,他都會反對川陀上這群險惡的、唯物主義的、侵略成性的人。他們貪得無厭、不顧他人的權利,自家的民主尚未健全,卻對其他世界的輕度奴役極其敏感。可是儘管如此,那些都已經是過去式。

他不是為了川陀,而是為了川陀代表的統一結局。所以原來的問題「這事如何有助於銀河的和平?」自然轉變成「這事如何有助於川陀?」

問題是對於這個特殊事件,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對瓊斯而言,解決之道顯然直截了當:川陀必須支援分析局,並且必須懲罰薩克。

假如能找到什麼確定對薩克不利的因素,或許這樣做是好的。即使如此,或許答案還是否定的。而倘若無法找到這樣的因素,那就絕對是否定的。但無論如何,川陀絕不能輕舉妄動。整個銀河都看得出來,不久川陀即將一統銀河,不過那些尚未歸屬川陀的行星,仍有可能團結起來反抗到底。川陀甚至也能贏得這樣一場戰爭,可是將要付出的代價,會讓勝利變為慘敗的一個動聽的代名詞而已。

因此,在這場遊戲的最後階段,川陀絕不能做出任何輕率的舉動。基於這個原因,阿貝爾慢慢進行這項工作。他將網輕輕撒向國務院的迷宮,以及薩克大亨的豪華生活圈;他利用笑容作探針,在不知不覺間打探訊息。此外,他也沒忘讓川陀的特務機關盯住瓊斯本人,以免這個憤怒的利拜爾人一時之間造成的破壞,使阿貝爾在一年之內都無法修補。

對於這位利拜爾人持續不懈的憤怒,阿貝爾感到十分驚訝。他曾經問他:「一名成員為何讓你那麼關切?」

他指望聽到的一番話,是對分析局的完整性所作的論述,以及大家都有責任支援該局,因為它不是某個世界的工具,而是為全體人類服務的組織。結果,他並未聽到這樣的話。

反之,瓊斯皺著眉頭說:「因為在這一切表面問題之下,隱藏著薩克與弗羅倫納的關係,我要揭發並摧毀那重關係。」

阿貝爾只覺得一陣反胃。不論何時何地,總是由於有人過分關注某個世界,而使人們的心力無法集中在銀河統一的問題上,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當然,各處都有社會性的不公,有時似乎令人難以忍受。但是誰能想象得到,這樣的不公能在小於銀河的尺度上解決?首先,必須終止戰爭以及國與國的對抗,唯有在那個時候,才能設法解決內在的困境,畢竟外在的衝突是它們的主因。

而且瓊斯並不是弗羅倫納人,他並不該有情緒化的短視作風。

阿貝爾又問:「弗羅倫納對你有何意義?」

瓊斯猶豫了一下,答道:「有一種親切感。」

「但你是個利拜爾人,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如此。」

「我的確是,但這正是親切感的來源,我們都是銀河中的極端人種。」

「極端?我不明白。」

瓊斯說:「我指的是膚色。他們過分白,而我們過分深,這就代表了某種意義。這種極端將我們聯絡在一起,使我們擁有一個共通點。我覺得我們的祖先必定有過一段身為異類的長久歷史,甚至遭到社會主流的排斥。我們是不幸的白種人與褐種人,在與眾不同這方面同病相憐。」

當時,在阿貝爾驚異的瞪視下,瓊斯吞吞吐吐了一陣,終於說不出話來了。從此這個話題再也未曾出現。

如今,過了將近一年,沒有任何警告,沒有任何預兆,就在整個不幸事件看來即將悄悄告終之際,甚至瓊斯都已顯現熱誠漸減的時候,它突然一發不可收拾。

他現在面對著一個不同的瓊斯,這個瓊斯的憤怒不只衝著薩克,而且波及了阿貝爾。

「我會這麼憤慨,」這位利拜爾人透露了一部分,「不是因為你的情報員一直跟在我後頭。想必你行事謹慎,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敢信賴。就這一點而言,我能接受。可是找到我們的人之後,為什麼我沒有立即接到通知?」

阿貝爾一隻手輕撫著座椅扶手的暖和布料:「事態很複雜,一向很複雜。我當初做好安排,若有任何未經授權的人查詢太空分析資料,除了通知你之外,也要向我手下某些情報員報告;我甚至想到你可能需要保護。可是在弗羅倫納……」

瓊斯以苦澀的口吻說:「沒錯。我們都是笨蛋,沒考慮到這點。我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證明我們在薩克上到處都找不到他。他必定一直在弗羅倫納,而我們卻從未想到。無論如何,現在我們找到他了,或者該說給你找到了。想必你會安排我見他一面?」

阿貝爾沒有直接回答,他說:「你說他們告訴你,這個叫柯洛夫的人是川陀的情報員?」

「不是嗎?他們為什麼要說謊?或是他們的情報錯誤?」

「他們沒有說謊,情報也沒有錯誤,他擔任我們的情報員已有十年之久。他們竟然早就知道,這點令我相當憂心。這使我不禁懷疑,他們對我們還知道多少,以及我們的組織究竟有多鬆散。可是他們為什麼急於告訴你他是我們的人,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猜因為那是實情,而且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會為難他們。否則我將提出進一步請求,而這隻會引起他們與川陀之間的麻煩。」

「實情是外交官之間的毒藥。比起讓我們知道他們對我們的瞭解程度,讓我們及時掌握機會,收回破損的網,補好之後重新張開,他們還能為自己製造什麼更大的麻煩?」

「請回答你自己提出的問題。」

「我說,他們告訴你柯洛夫的真實身份在他們掌握中,是為了擺出一種勝利的姿態。他們知道不論保密或是透露這項事實,都不會對他們有任何幫助或傷害,因為早在十二小時之前,我就獲悉他們知道柯洛夫是我們的人。」

「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藉著最不可能弄錯的一項線索。聽著!十二小時之前,川陀的情報員馬特・柯洛夫,已遭弗羅倫納巡邏隊的一名成員射殺。他當時掌握的兩個弗羅倫納人,一男一女,男的八成就是你在尋找的那個野外人員。兩人都不見了,消失了,想必他倆已落入那些大亨的手中。」

瓊斯大叫一聲,差點從座位中站起來。

阿貝爾冷靜地將一杯酒舉到唇邊。「我無法採取任何正式行動。那名死者是個弗羅倫納人,而那兩個消失的人同樣也是,即使我們能夠提出反證。所以你看,我們受到嚴重挫敗,現在更是被愚弄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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