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時限到來

「這位兄弟說的話有道理,」恩尼亞斯嚴肅地表示同意,「你怎麼會知道?」

艾伐丹生硬地答道:「在被告自己招認前,我就從謝克特博士那裡獲悉了這個陰謀。」

「是這樣嗎,謝克特博士?」行政官的目光轉移到物理學家身上。

「是這樣的,尊駕。」

「你又是如何發現的呢?」

謝克特說:「艾伐丹博士對突觸放大器用途的描述,以及他對那個細菌學家,法・司密特寇的臨終遺言所做的論斷,都極為透徹、極為正確。這個司密特寇也是個陰謀分子,他的話都有錄音,隨時可以取來。」

「可是,謝克特博士,一個人臨終的胡言亂語——假如艾伐丹博士的說法正確無誤——不可能有多大的分量。你沒有其他的證據嗎?」

艾伐丹一拳擊向座椅扶手,高聲打岔道:「這是法庭嗎?有人違反了交通法規嗎?我們沒時間在分析天平上衡量證據的分量,或是用測微計量度它的大小。我告訴您,我們在明晨六時以前,換句話說,在五個半小時內,一定要剷平那個巨大的威脅……在此之前,您早已認識謝克特博士,尊駕,您認為他是個說謊的人嗎?」

教長秘書立即插嘴道:「沒人指控謝克特博士蓄意說謊,尊駕。只不過這位好博士年事漸長,最近這些日子,他對六十大壽的迫近極為憂心。只怕高齡再加上憂懼,引發了他的輕微妄想傾向,這在地球上普遍得很……看看他!您看他像是很正常嗎?」

他當然不像,現在他神色凝重,神經緊繃,已經發生的及將要發生的事,將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謝克特卻勉力使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甚至變得相當冷靜。「我也許應該說,過去兩個月來,我都在古人連續不斷的監視下;我的信件被人拆閱,我的回覆遭到檢查。不過所有這樣的控訴,顯然都能歸咎於剛才提到的妄想症。然而,我還有約瑟夫・史瓦茲為證,就是您來研究所找我的那天,志願接受突觸放大器改造的那個人。」

「我還記得,」恩尼亞斯心中感到有點慶幸,話題至少暫時轉開了。「就是這個人嗎?」

「是的。」

「經過這番改造後,他看來沒什麼不好嘛。」

「他比以前還要好得多。突觸放大器改造的結果分外成功,因為他原本就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這點我當時並不曉得。總之,現在他的心靈對他人的思想極為敏感。」

恩尼亞斯上身從座椅中向前傾,以驚愕的聲調叫道:「什麼?你是告訴我說他能透視心靈?」

「這點可以當場示範,尊駕。不過我想,這位兄弟願意證實我的說法。」

教長秘書向史瓦茲射出一道充滿恨意的目光,當這道目光閃電般掠過他的臉孔時,恨意達到了最高點。然後他才開口說話,聲音中僅帶有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那的確是真的,尊駕。他們身邊的這個人,擁有某些催眠能力,至於是不是突觸放大器造成的,我倒是不清楚。我也許該補充一點,此人接受突觸放大器改造的經過沒有留下任何記錄,您一定也會同意,這點顯得極為可疑。」

「沒有留下記錄的原因,」謝克特平靜地說,「是由於我堅守教長下達的命令。」對於這個回答,教長秘書的反應卻只是聳聳肩。

恩尼亞斯斷然道:「讓我們繼續討論問題,別再為小事發生口角……這個史瓦茲究竟如何?他的心靈透視能力,或者催眠的本領,不管它究竟是什麼,跟這個案子又有什麼關係?」

「謝克特是打算說,」教長秘書搶著答道,「史瓦茲能看透我的心靈。」

「是這樣的嗎?好吧,他在想什麼?」行政官問道,這是他第一次對史瓦茲講話。

「他正在想,」史瓦茲回答說,「對於您所謂的這個案子,我們無法使您相信我方所說的是實情。」

「相當正確,」教長秘書嘲笑道,「不過要做出這種推論,幾乎不必動用什麼精神力量。」

「此外,」史瓦茲繼續說,「他還認為您是個可憐的笨蛋,不敢採取行動,一心只求太平,希望憑藉您的公正無私贏得地球人的心。而您竟會抱持這種希望,更加顯示您是個笨蛋。」

教長秘書漲紅了臉。「我否認這一切,這顯然是企圖使您對我產生偏見,尊駕。」

恩尼亞斯卻說:「我沒那麼容易產生偏見。」然後,他又轉向史瓦茲。「我又在想些什麼呢?」

史瓦茲答道:「您在想,即使我能看清某人腦中的思想,我也沒必要把見到的照實說出來。」

行政官揚起眉毛,顯得十分驚訝。「你說得對,相當正確。你支援艾伐丹和謝克特兩位博士所做的指控嗎?」

「每個字都千真萬確。」

「好!然而,除非能找到另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而他跟這件案子毫無牽扯,否則你的證詞不具法律效力,即使我們一致相信你具有精神感應力。」

「但這不是法律問題,」艾伐丹大吼道,「而是關係到整個銀河的安全。」

「尊駕,」教長秘書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想提出一個請求,我希望將這位約瑟夫・史瓦茲請出這個房間。」

「為什麼要這樣?」

「這個人除了能透視心靈,還具有某些精神力量。我就是被這個史瓦茲弄得全身麻痺,才會成為他們的俘虜。我怕他現在會試圖對我做類似的攻擊,或者甚至對您下手,尊駕,因此我不得不提出這個請求。」

艾伐丹也站了起來,但教長秘書先聲奪人地說:「假如一個人具有公認的精神異稟,有可能以微妙的手法影響查案者的心靈,那麼只要有他在場,審訊絕不可能公平。」

恩尼亞斯很快做出決定,隨即召來一名傳令兵。史瓦茲未做任何抵抗,滿月般的臉龐也沒顯露一絲不安,就這麼乖乖地被帶了出去。

對艾伐丹而言,這是最後的致命一擊。

教長秘書沒有立即坐下,仍維持著原來的站姿——一個矮胖、陰森的身軀套在綠袍內,一副充滿自信的模樣。

他以嚴肅而正式的口吻開始說:「尊駕,艾伐丹博士所有的信念與陳述,都建立在謝克特博士的證詞上;至於謝克特博士的信念,則建立在一個臨死之人的囈語上。而這一切,尊駕,這一切,在約瑟夫・史瓦茲接受突觸放大器改造前,竟然一直未曾浮上臺面。

「那麼,約瑟夫・史瓦茲又是什麼人?在約瑟夫・史瓦茲登場前,謝克特博士是個正常且無憂無慮的人。您自己,尊駕,在史瓦茲被送去接受改造那天,曾跟博士相處一個下午。那時他顯得不正常嗎?他曾向您揭發反叛帝國的陰謀嗎?提到了一名生化學家臨死前的胡言亂語嗎?他看起來憂心忡忡,或疑神疑鬼嗎?他現在竟然說,教長曾指示他偽造突觸放大器的測驗結果,並且不準記錄接受改造者的姓名。他當時跟您講過這些嗎?或者,他直到現在才這麼說,在史瓦茲出現之後?

「問題又轉回來了,約瑟夫・史瓦茲到底是什麼人?當他被送到研究所的時候,他說的語言沒人聽得懂。這些都是後來我們開始懷疑謝克特博士心智不穩定時,我們自己調查所得的結果。他是被一個農夫送去的,那人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事實上,對他的一切背景都毫無概念,後來也始終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然而此人擁有奇異的精神力量,他能僅藉著意念,就在百碼之外令人昏迷不醒——在近距離甚至能殺人。我自己就曾經被他麻痺,當時我的雙臂、雙腿都被他操縱,假如他希望,他當時也能操縱我的心靈。

「我絕對相信,史瓦茲操縱過其他人的心靈。他們說我俘虜了他們,以死威脅他們,說我招認意圖叛變,妄想控制整個帝國。但請您問他們一個問題,尊駕,他們是否曾經徹底暴露在史瓦茲——一個能控制他們心靈的人——的影響之下?

「史瓦茲難道不可能是叛徒嗎?如果不是的話,史瓦茲又是什麼人?」

教長秘書坐了下來,他顯得心平氣和,看來幾乎和藹可親。

艾伐丹感到他的大腦像是放進了迴旋加速器,以越來越快的速率拼命向外盤旋。

他能怎麼回答呢?說史瓦茲來自過去?有什麼證據能證明?說這個人所說的是真正原始的語言?可是隻有他自己,艾伐丹,可以為這點作證。而他,艾伐丹,也很可能擁有一個遭到操縱的心靈。無論如何,他又怎能確定自己的心靈未曾遭受操縱?史瓦茲是什麼人?對這個征服銀河帝國的大計劃,自己為何深信不疑?

他再度陷入沉思,對於這個陰謀的真實性,他的堅定信念究竟從何而來?他是一名考古學家,凡事都抱持懷疑的態度,可是如今——是因為某人的一番話?少女的一個吻?或是因為約瑟夫・史瓦茲?

他不能再想下去!他不能再想下去!

「怎麼樣?」恩尼亞斯的聲音聽來很不耐煩,「你有什麼話要說嗎,謝克特博士?或是你,艾伐丹博士?」

不料寶拉的聲音突然打破沉默。「您為什麼要問他們?您難道看不出那全是謊言嗎?您難道看不出他想用說謊的舌頭綁死我們嗎?哦,我們都快要喪命了,我再也不在乎什麼——可是我們能夠阻止,我們能夠阻止。而我們卻只是坐在這裡,在……在……耍嘴皮子……」說到這裡,她哇哇大哭起來。

教長秘書道:「所以說,我們的結論只是一個歇斯底里的女孩發出的尖叫……尊駕,我有個提議。我的原告說這一切,包括所謂的病毒,以及他們心中幻想的所有事物,都定在某個特定時間發動——我相信,是在清晨六點。現在,我自願讓您拘留一個星期,倘若他們所言屬實,有關銀河發生流行病的訊息,應該在幾天內就會傳到地球。如果真有這種事情,帝國軍隊仍控制著地球……」

「拿地球交換整個銀河的人類,這實在很划算。」臉色慘白的謝克特咕噥道。

「我珍惜自己的性命,也珍惜我同胞的性命。我們以自己做人質,以證明我們的無辜。此時此刻,我已經準備好通知古人教團,說我出於自由意志,甘願在此地停留一週,藉此預防任何可能的騷動。」

他雙手抱在胸前。

恩尼亞斯抬起頭來,臉上佈滿憂慮的神情。「我看不出這個人有什麼問題……」

艾伐丹再也忍不住。他一言不發、兇狠無比地站起來,向行政官快步走去。誰也不曉得他究竟想做什麼,事後連他自己也記不起來。反正沒有什麼分別,恩尼亞斯手邊有一柄神經鞭,他毫不猶豫便立刻發射。

自從來到地球,這是艾伐丹第三度感到周遭的一切燃燒成劇痛,在一陣天旋地轉中消失無蹤。

在艾伐丹失去知覺的數個小時中,清晨六點的時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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