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才好呢?照片中的山村貞子,和我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該怎麼說才好?」
「到底是怎麼了?」
「我現在一片混亂!我突然想到有個朋友很會畫人像,有一次我問他什麼形狀的臉最不好描繪,那個朋友回答:‘每一個人的臉型都有特徵,把畫像畫得和實物相像很簡單,但最困難的就是畫自己的臉,尤其是在自我意識很強烈的時候,會把自己的臉和畫像慢慢分開,然後畫得很像另一個人。’」
「那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不,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這件事,又想到那盤錄影帶應該也是這樣吧。那盤帶子並不是用攝影機拍攝的,而是山村貞子用眼睛和心製作而成,而且……」
「而且什麼?」
「錄影帶也播出了風景和人物。」
「我們不是也看到影像了嗎?」安藤越來越焦急,而宮下似乎還有一些猶豫。「喂,宮下,你乾脆一點,直接講出來不行嗎?」
宮下屏住氣息,小心翼翼地問道:「《鈴》真是淺川和行寫的嗎?」這時,他那邊響起電話卡即將用完的提示音。
「啊,電話卡快用完了,我把照片傳真給你,可以吧?」宮下很快問道。
「可以。」
「那我現在立刻傳過去,你快點確認一下,希望這只是我自己的……」宮下講到這裡,電話就切斷了。
安藤以原來的姿勢發了好一會兒呆,浴室裡的沖澡聲已經停止,房間裡頓時變得一片寂靜。他看向窗外,冬天寒冷的夜風從紗窗的細縫中吹進屋內,遠處的警笛聲殺氣騰騰地鳴響。從浴室飄散出來的蒸汽使屋內的空氣更加溼潤,真砂子已經洗了很久。
安藤可以理解宮下。因為看過《鈴》這份報告書,宮下懷疑自己的身體是否已被病毒侵入,大概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因此,他才想到「飛翔劇團」應該還保管著山村貞子的照片,為了查清楚其中的緣由,便前去拜訪。
安藤專注地看著傳真機,似乎還沒有動靜。他為了消磨時間,把小冊子拿起來翻看,在新書介紹的最後一頁—「二月份出版的書」這個標題下,列出了十幾本書的書名和作者,介紹了裡面的內容。他按順序檢視,在正中央的位置看到了高山龍司的名字,標題是「知識的構造」,以「現代思想的最前線」這幾個字來當內容說明。這本書夾雜在戀愛小說和揭露電視臺內幕的眾多書籍中,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這是龍司的遺作,一定要買來看。安藤把龍司寫的書圈起來,突然在小冊子的同一頁上發現幾個似曾相識的文字。他繼續往下看,視線停留在預定三月出版的書中從後面數第三行的標題上。他驚訝地睜大眼睛,盯著上面的介紹文字:
「三月出版的書」
……
……
《鈴》,淺川順一郎,戰慄的恐怖……
安藤嚇得任由小冊子從手中掉落下去。淺川順一郎想出版這本書!難怪在s書房碰到他的時候,他一直在躲避我,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淺川順一郎把弟弟寫的《鈴》據為己有,整理一下內容,以小說形式發表出來。他誤以為安藤知道他擅自利用淺川和行的作品,那時對安藤的態度很冷淡,沒有打招呼就逃走了。
「我不會讓他出版的!」安藤氣得大叫出聲來。至少也要證明《鈴》是一本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的書,否則一定要讓他延期出版,這是身為醫生應有的道德。
明天,安藤和宮下就要接受血液檢查,要等好幾天才知道結果。如果檢查結果呈陽性,就能證明閱讀這本書後會被「ring病毒」侵入體內。貞子最初只製作出一盤錄影帶,如果被複制,也不過是一盤一盤地增加。但如果改成書來出版,數量少則一萬冊,多則可達數十萬、數百萬,會同時散播到全國各地,有如巨大的海嘯迎面撲來,形成一片黑色的牆。
他走到窗邊關緊紗窗,然後往走廊望去,看到真砂子腰上圍著浴巾、手裡拿著手提包。不知道真砂子是否在尋找內衣褲,只見她把手伸到手提包裡攪動著。這時電話鈴響了,安藤拿起話筒,確定是傳真機的聲音,便切換到收信狀態。幾秒鐘後,傳真機發出吱吱的聲響,開始吐出傳真紙。安藤直直地站著,看著傳真機列印出白色紙張。他突然覺得有人站在背後,回頭一看,原來是真砂子穿著短褲、肩上披著一條浴巾站在後面,她臉頰通紅,眼中出現一抹安藤從沒見過的光芒。
這時,傳真機「嘀」一聲,表示列印完畢。安藤趕緊走過去撕下傳真紙,坐在床上看著並排在上面的兩張照片,這是山村貞子的半身和全身照。緊接著,安藤發出一聲悲鳴,傳真紙上的照片果然和他想象的山村貞子不同,照片上的人……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她不是高野舞的姐姐,就連「真砂子」這個名字也是假的!她站在安藤面前,從他手中拿起傳真紙看了一下。安藤霎時感到全身無力,好不容易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絲聲音:「你是山村貞子嗎?」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微笑著注視倉皇失措的安藤。安藤大腦中一片空白,在三十五年的人生歲月中,頭一回喪失意識……
6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二十五年前已經死亡的女人赫然站在眼前,昨夜和她肌膚相親的情形,也頓時在腦中甦醒過來……
恢復意識時,安藤忽然聞到一種皮膚燒焦的味道,他原本趴在床上,不知何時又仰面朝著天花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閉著眼睛,專心傾聽周遭的聲響。浴室裡傳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由於水聲的緣故,平常夜晚能聽見的聲音都消失了。安藤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房頂亮著兩盞二十瓦的熒光燈,屋裡非常明亮。他就這樣仰躺著,帶著一股恐懼,慢慢移動視線環視房間內部,然後直起上半身。
正當他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水聲停止了,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緊接著,走廊那邊出現一張女子的面孔,她和剛才一樣只穿著短褲,手中拿著一條擰乾的毛巾。安藤想呼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他揮手甩開山村貞子遞過來的溼毛巾,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旁邊的牆壁靠過去。
安藤想呼叫山村貞子的名字,只可惜聲音一直髮不出來。這個女子正是二十五年前死在井底、創造出那盤錄影帶的山村貞子,她是一個罕有的超能力者,患有睪丸女性化綜合徵的陰陽人。
安藤凝視著她的下半身,白色短褲覆蓋下的雙腿間,並沒有看到膨脹的地方,更看不出睪丸的存在。安藤憶起自己昨夜不斷地愛撫那個地方,他不記得有任何的異常,她和一個完美的女人毫無兩樣。可是,昨夜的性行為都在黑暗中進行,安藤並沒有親眼看到她的身體。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這個女人見面時感覺到的妖氣,那的確是真實的。
安藤心中有許多疑問,可是他現在連呼吸都覺得辛苦,根本無法出聲。在熒光燈下,山村貞子僅著短褲的軀體更顯得白皙,纖細的肌膚透著一股真實感,彷彿在強調她不是幽靈。他努力思考自己現在該怎麼辦,最後得到一個結論——逃走!除了逃離這個地方,他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
安藤背部緊貼著牆壁,慢慢往玄關的方向靠過去。山村貞子跟隨他的動作移動視線,並沒有出手阻止。他一看到門把,眼睛為之一亮,立刻跌跌撞撞地拉開門衝到外面。他身上只穿著便褲和毛衣,根本來不及拿外套就飛快地跑下樓梯,一口氣衝到大馬路上。抬頭望見屋裡的燈光自視窗流瀉而出,他不禁渴望能立即置身於人群中,於是跑向車站。
7
寒冷的夜風肆無忌憚地侵襲著安藤,他背後矗立著代代木公園茂盛的樹林。參宮橋車站前面充滿喧譁的氣氛,他自然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一到車站的售票機前,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帶錢包,另一個口袋裡有一張駕駛執照,這是他昨天和宮下一起開車外出時,放在身上預防萬一的。幸好駕照裡還夾著一張五千元紙鈔。這是他全身上下僅有的財產,卻連商務旅館都住不起。目前可以依賴的只有宮下,於是他先買了電車票,然後打電話給宮下。宮下果然如安藤所料,還沒有回到家,因此安藤坐上電車,打算直接到鶴見去找他。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每當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會浮現山村貞子的臉,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自己對一個女人的感情會由熱情化為灰燼。
初次見到山村貞子時,安藤只感到一股令人戰慄的妖氣,這份警覺在第二次見面時逐漸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對她的慾望,於是在第三次見面時,終於得償夙願。正當他心中的情意逐漸膨脹時,卻又被人推落到黑暗的深淵……他竟然跟一個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亡的女人交歡,這令他難以接受,腦中甚至浮現「姦屍」這個字眼。她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死亡記錄錯誤,還是她真的從冥界復活了?
假日的夜晚,電車上只有寥寥幾名乘客站著。安藤對面的三人座上躺著一個像是做苦工的男子,他雙眼緊閉,每當有乘客經過,就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注意附近的動靜。安藤打量車上其他的乘客,感覺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死人一般鐵青。他不停用兩手抱著肩膀,努力剋制發抖的身軀和放聲大叫的衝動。
安藤從宮下的手中接過白蘭地,輕輕地啜飲一口,感覺喉嚨流過一陣熱流,又將剩下的白蘭地一口氣喝光。
「怎麼樣?感覺如何?」
「總算還活著。」
「你看起來很冷。」宮下還不知道,安藤為何在冬夜裡連外套都沒穿就趕過來。
「這不關天氣的事。」安藤坐在宮下的書房裡,角落的鋼絲床就是他今晚的落腳處。他喝完第二杯白蘭地才慢慢停止發抖。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安藤這才說出從昨晚到今天的經過,講完後,他往床上一躺,十分虛弱地說:「我投降了,你能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怎麼會這樣?」在這種時候,人們大抵都會露出一抹苦笑。宮下就笑到全身無力,才在熱咖啡裡面加入白蘭地,慢慢地品嚐。然後他陷入沉思,想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問題是……山村貞子是從哪裡來的?」一聽宮下說話的語氣,就知道他心中有了結論。
「你快告訴我,那個女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你不知道嗎?」宮下反問道。
「不。」安藤又躺下來,搖了搖頭,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你真的不知道嗎?」
「快點告訴我吧,那個女人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是高野舞生出來的!」
這種說法頗令人玩味,安藤已經沒有辦法思考,唯一能做的就是重複宮下說的話。「高野舞生的?」
「那盤錄影帶是山村貞子的意念創造出來的,高野舞剛好在排卵日看到影像,於是體內的‘ring病毒’便侵入卵子,完成受精……不,不如說是高野舞卵子內的dna完全被山村貞子的遺傳因子取代了。」
「你是說……你可以解釋這個架構?」
「你想想看,把‘ring病毒’放在鹼基自動解析裝置下分析,便會發現天花的遺傳因子和人類的以一定的比率混合。」
聞言,安藤馬上從床上坐起來,將空杯子遞出去。「那麼人類的遺傳因子是……」
「是的,人類的遺傳因子被山村貞子分解成數十萬個零件。」
「數十萬個被切成細片的‘ring病毒’,載著山村貞子的遺傳因子嗎?」
「‘ring病毒’具有逆轉錄酶,可以運送一個個切片,填進別的細胞中。」由於人類的dna非常龐大,一個dna病毒無法將人類dna裡的遺傳資訊一次運送完。可是,如果將人類的dna切成數十萬個零件,一個病毒揹負著一個零件,就成了電子顯微鏡下無數的「ring病毒」,它們揹負著山村貞子分散的遺傳因子,攻擊高野舞的卵子。
安藤激動地站起來又坐下去,很想提出反證。「可是,山村貞子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了,到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發現她的遺傳資訊。」
「問題就在這裡!山村貞子為什麼會用意志力拍攝出那樣的錄影帶呢?」
山村貞子在井底面臨死亡的瞬間,她究竟運用意志力拍下了什麼「產物」?她對世人充滿怨恨,因此故意讓所有看到影像的人都死嗎?但是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影像裡面可能含有更重大的意義……安藤無法理解宮下到底想說什麼。
「她還只有十九歲……」宮下慢慢地引導安藤走向解答。
「所以呢?」
「她應該不想死。」
「沒錯,的確太年輕了。」
「山村貞子將自己的遺傳資訊做成暗號,運用能量讓它殘留在那裡。」
安藤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嘆氣。貞子把自己的遺傳資訊化為影像,再用意志力將它注入錄影帶……沒錯,高山龍司也在dna的鹼基排列上做暗號,形成「mutation」這個英文單詞,成功地傳遞訊息。可是,人類的遺傳資訊量非常大,不是一盤錄影帶就可以承載的。
「不可能,人類的遺傳因子太龐大了。」安藤提出反對。宮下張開雙手,依次指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假設現在要把這個房間裡的所有東西用文字表現出來……」
這間書房大概有十六平方米,鋼絲床的旁邊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計算機,旁邊還堆著幾本雜誌,而最難描述的是整片排滿書的牆壁,上面排列著從文學到醫學類的專業書籍,有數千冊之多,光是登記這些書名,大概就需要一天。
「資訊量的確非常大。」安藤承認。
「可是,你看這裡。」宮下做出一個按下照相機快門的姿勢,「使用相機拍下照片,一瞬間就結束了,而且只要一張照片,就可以把這房間裡所有的訊息都表現出來。如果是連續影像,容量更大,因此,要將山村貞子的遺傳因子做成暗號,並不是不可能。」
「讓我想一下。」安藤搖搖頭。
「你自己想一想,我去廁所。」說完,宮下開啟房門,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剛才宮下說的當然只是假設,不管是真是假,高野舞確實在受精後一星期就產下山村貞子。從受精到生產只有一週,這是由於某種作用促進了細胞分裂造成的。細胞核裡含有很多核酸,核酸的量增加到一定程度,就不會產生細胞分裂。「ring病毒」不知以何種方式解決這個難題,讓胎兒急速成長。
安藤記起初次拜訪高野舞的房間時,儘管裡面沒有人,卻存在著生物的氣息,現在想起來,他的感覺並沒有錯。那時,剛生下來的山村貞子躲在高野舞的房間裡,也許她很小,所以很容易就躲藏起來,安藤小腿上的觸覺很可能是山村貞子的手在摸他。她佔據了高野舞的房間,不和外界接觸,直到長大成人,而這段時間只需要一個星期。當安藤第二次前往高野舞的住處時,山村貞子已經變成一個成熟的女人。安藤反覆推敲這些情節,試圖在山村貞子誕生與成長的過程中找出一個與自己的體驗並不矛盾的解釋。
接下來,山村貞子一個星期就長成大人,如果以後也以同樣的速度繼續成長,她的壽命只有數星期而已。山村貞子是在去年十一月上旬復活,如今已經過了十個星期,儘管如此,她依舊保持著十九歲的年輕皮膚。難道在她到達死亡的年齡時,成長速度就會停止嗎?
宮下甩著溼溼的手回來,立刻開口說:「還有一件事不能忘記,天花病毒已經達成重要任務。」
「嗯,天花病毒和山村貞子有很密切的合作關係。」山村貞子在臨死前,從長尾城太郎那裡感染了天花病毒,病毒在井底慢慢地成長,達到成熟的狀態。這兩個非自願死亡的「生物」都擁有復活的願望。
「聽說淺川順一郎即將出版《鈴》,是真的嗎?」
「沒錯,s書房的小冊子上刊載了出書預告。」
「原來如此。山村貞子和天花病毒合作產生錄影帶,如今編織好的線索被人解開,達成進化的目的,接著這兩條線準備回覆原來的樣子,一條是山村貞子,另一條就是《鈴》!」
關於這一點,安藤沒有異議。幾乎只有遺傳資訊能徘徊在生命和非生命的界線上,還會因外界環境改變本身的形態,如同由「錄影帶」轉換成「書」的形態,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淺川和行這樣才存活下來嗎?」
謎題終於解開了。「出口」共有兩個,一個是山村貞子,另一個是《鈴》這份報告書,因此高野舞和淺川和行才能免於冠狀動脈阻塞的威脅,擔負起「生產」的角色。既然侵入高野舞體內的「ring病毒」往子宮前進,那麼侵入淺川和行體內的「ring病毒」就是去攻擊腦子了,也就是說,真正寫出《鈴》這份報告書的人不是淺川和行,而是在背後操縱他的山村貞子的dna,因此,書中的景物和內容情節才會像攝像機拍下來的一般,絲毫不差,只有山村貞子的人物描寫失真。
安藤和宮下沉默了許久,預測今後山村貞子和《鈴》一書會給人類帶來什麼影響。淺川順一郎不瞭解這本書一旦出版,將給人類造成多大的災難。首要任務就是不顧一切地阻止《鈴》出版。
「走吧!」宮下用力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
「要去哪裡?」
「當然是回你的住處。」
「不是告訴過你,山村貞子在我的房間裡嗎?」
「這樣才要去,我們去和她對抗。」
「等一等!」安藤頓時有些猶豫。他好不容易才從山村貞子那裡逃出來,不會這麼輕易就回去。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嘿!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完全被捲進裡面了。」宮下把手伸到安藤的腋下,強硬地把他拉起來,「趕快,現在可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是山村貞子自己到你的房間去的,不是嗎?」
「是啊!」
「她可能是為了什麼原因才去的。」
「什麼原因?」
「我怎麼會知道,她可能對你有所要求吧。」
安藤想到他和山村貞子第二次見面時,她說了一句話:「下次再去拜訪你。」他一面被宮下拖出書房,一面想著山村貞子到底要他做什麼事。
8
宮下在代代木公園旁邊停妥車子,和安藤走過人行道,抬頭看著安藤的房間,裡面一片漆黑。距離安藤慌忙逃走已經過了三個小時,現在是凌晨一點鐘。
「喂,那傢伙真的在嗎?」宮下壓低聲音問道。
「可能在睡覺吧。」
「死而復活的魔鬼需要睡眠嗎?」宮下的話中帶著挖苦的意味。他們兩人站在杳無人跡的人行道上,仰望了四樓的窗戶好一會兒。
「走吧!」宮下做了個深呼吸,鼓起勇氣率先走去,安藤一語不發地緊跟其後。不久,安藤在宮下的催促下,終於下定決心轉動門把。門內的掛鎖竟然沒有鎖上,門一下子就開了。玄關上的便鞋已經不見了,山村貞子帶在身邊的手提包也失去了蹤影。先前安藤跑出房間時,還注意到那個手提包放在玄關前。
安藤先走進去開啟電燈,看見房間裡沒有半個人影,頓時全身無力地坐在床上,宮下仍然機敏地走到浴室和陽臺搜尋。
「她好像不在了。」宮下四處看過之後,說道。
「她到底去哪裡了?」安藤自言自語。其實山村貞子去哪裡都無所謂,最好以後都別再和他有瓜葛。
「沒有其他線索了嗎?」
「沒有。」安藤搖搖頭,突然瞥見窗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敞開的筆記本,安藤記得並沒有開啟它。他立刻走上前去翻開,上面寫著一些雜亂的文字,署名要給安藤,文末還簽著「山村貞子」的名字。他默唸了第一行,把筆記本推給宮下看。
「什麼事?」
「山村貞子留下來的。」
「哦。」
宮下接過筆記本,大聲念道:
安藤先生:
不想再驚嚇你,因此使用「留言」這種古老的方法,請你冷靜地看下去。
你大概已經察覺到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的確是借用高野舞的肚子回到這個世界,我自己也曾經為了這種復活方式倉皇失措。
當年我去南箱根療養院探望父親時,身為醫學院副教授的父親曾對我講述有關遺傳因子的事情,所以我對遺傳因子方面的知識多少有些瞭解,也因此產生了夢想:在臨死前運用意志力,將我的遺傳因子資訊印在某些東西上面。
現在回想起來,我確實曾在死亡的瞬間,運用意志力將自己的遺傳因子以某種形式保留下來,因為比起死亡帶來的痛苦,將山村貞子的遺傳資訊丟棄在無人知曉的古井裡更令我覺得厭惡。至於結果如何?身為專家的你,對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應該會有高明的解釋。
我死在古井底的心情轉移到某位女性腹中慢慢成長,等到擁有個人意識時,我赫然發現映在鏡中的竟然不是自己的臉!起初,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搞不清為什麼臉和身體都不是原來的我,反而變成另一個女人,我只保留了原來的想法和意識。
我驚訝地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電車、水泥建築物、電器用品等,看見房間裡的日曆,才恍然大悟已經過了將近二十五年,我潛入其他女性的肉體中,而被我奪走肉體的人就是高野舞。
高野舞懷了我以後,並沒有產生我的意識。隨著身體日益成長,我的意識才慢慢地清晰起來。就在生產之前,我成功地奪取了高野舞的子宮,完全控制她的肉體。我同時擁有母體和胎兒雙方的感覺,一旦我用小手去碰觸輸卵管的皺褶,高野舞的手同時也會有那種柔軟的感覺。
越接近生產期,有件事情越讓我難以釋懷:生下我後,高野舞的身體會怎麼樣?她的靈魂會再回到自己的身上,重新恢復原來的人格嗎?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就好像毛毛蟲變成蝴蝶之後留下蛹,而蛹不能繼續存活下去一般,高野舞早就被奪去靈魂而死亡。既然如此,那麼我應該在哪裡出生呢?
如果在高野舞的房間出生,不久之後她的身體就會腐爛。雖然我從胎兒長至成人不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是為了確保生活環境的品質,我不能在這兒生產。我看上了她對面的一棟舊大樓的樓頂。我可以在那裡出生,再將高野舞的外殼留在排氣溝裡,這樣附近的人不會注意到,而我也可以自由地使用高野舞的房間。
接近臨盆的時候,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在一個深夜裡,我爬上那棟大樓的樓頂,然後把繩索綁在鐵網上面,下降到
排氣溝裡。途中我因為滑倒而扭傷腳踝,幸好對母體沒有影響。就這樣,我又重新回到這個世界。
我從子宮口爬出來之後,用嘴巴和手把臍帶弄斷,然後用準備好的溼毛巾擦拭身體。完成所有程式之後,太陽還沒升上來。我往上一看,忽然警覺到我之前死亡的地方,竟然和這個排氣溝如此相像,這好像是神刻意安排的儀式。我以自己的力量從洞底爬出來,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適應這個世界。排氣溝邊緣垂下一條繩索,我沿著繩索從洞穴中爬出來,這時,東邊的天空漸漸亮起,沉寂的街道甦醒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氣,感受再生的感覺。
在這之後的一星期內,我順利成長到死去時的年齡,最不可思議的是,我完全保留了再生之前的記憶,包括我在伊豆大島差木地出生、母親被當成超心理學的試驗物件、四處遷移的漂泊生活,以及父親晚年在療養院生活的情形……我全都記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記憶不儲存在大腦中,而聚集在遺傳因子裡嗎?
還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感覺現在的身體和以前不同,好像同時具有子宮和睪丸。以前我並沒有子宮,可是復活之後,居然同時具有這兩種器官,我的男性器官甚至還可以射精,這一點在和你的接觸中得到了證實。
這時,宮下抬起頭來看看安藤的臉色。安藤為了迴避,不停地催促他繼續念下去。
可是,宮下被文中提到的事情吸引住了。「具有兩個性器官?如果那個女人……不,不能再叫女人,那傢伙沒有性行為就可以生育的話,可真是天下奇聞啊。」
低等動物中,有很多不需要雌雄結合就可以孕育生命,例如蚯蚓同時具有雌雄器官,單細胞生物的細胞分裂也是無性生殖的一種。沒有經過男女之間的性行為而生下來的小孩,會和父母具有相同的遺傳因子。也就是說,山村貞子會生下山村貞子,這種情形有可能發生嗎?
「如果是那樣……」安藤不安地望著天花板,「我們已經不能把山村貞子當作人類,她是一種由於突變而產生的新物種,我們親眼目睹了進化的過程。」
安藤知道未來的發展情況,那決定於山村貞子這個新物種要如何安定下來。突變產生的新物種,還必須選擇其他個體進行繁殖。例如,在數千頭白羊中,只產下一頭黑羊,那頭黑羊除了和白羊交配之外別無選擇,而生下來的小羊也會變成白色或灰色,「黑色」的特徵將逐漸消失。若沒有兩頭雌、雄的「黑羊」,就不會將「黑色」的特徵延續到下一代。以山村貞子的情況而言,這個難題已經解決了。她可以用無性生殖的方式來繁衍下一代,將「山村貞子」的特徵延續下去。
可是,以一個山村貞子生出一個山村貞子的方式來看,增加的速度十分緩慢,和錄影帶的複製方式一樣。在繁衍的期間,「山村貞子」恐怕會被人類全部殲滅。現在錄影帶那條線已經被消滅了,山村貞子為了將數量穩定下來,必須朝多方面繁殖,以確保自己生存的空間。
宮下繼續往下念,打斷了安藤的思考。
到目前為止,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將自身發生的突變情形,老實地向你說明。讓你瞭解我的情形之後,我想請你幫個忙。找到你,是因為我相信你是專家。
這真是太抬舉我了。安藤本能地抱著身體,縮成一團。他一想到山村貞子需要自己「幫忙」,就覺得十分不安。
首先,請你不要阻止《鈴》的出版。除此之外,請你不要打擾我即將做的事情,並且進一步協助我。
你能夠答應我的請求嗎?我沒有半點脅迫的意思,可是你如果阻止我,你將會遭遇不幸。因為你已經讀了《鈴》的內容,一旦反抗我,你的身體就會產生突變。勇敢的你可能早已對死亡有了心理準備,但是,只要你肯聽從我的請求,我一定會給你獎勵,絕對不會讓你白白付出的,你覺得如何?
我可以替你完成你最渴望的事情,那就是……
宮下唸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把筆記本遞給安藤。安藤呆呆地看著筆記本上的內容,任由它掉落到地上。他的大腦中頓時一片空白,身體虛弱無力,完全想不到山村貞子會提出這種條件。宮下似乎察覺到他的心事,沉默不語。
安藤無力地閉上眼睛,感覺理智與私情正在撕扯著自己的良心。山村貞子對安藤威逼利誘,試圖讓他站在新物種這邊,成為「她們」的同伴,並且依照指示行動。如果無法得到人類的協助,「山村貞子」這種新物種將無法存活在世上。
就像促成《鈴》一書出版的淺川順一郎,如果答應要求,安藤便會成為山村貞子的下線,失去本身的意識,被山村貞子控制住。然而,出賣靈魂的代價是那麼甜美,那是安藤多次在夢中祈求神明,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啊!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在醫學上來說很有可能,如果能借助山村貞子的力量,或許可以實現這個夢想。但即使這樣……安藤不禁發出苦悶的呻吟聲。
如果現在不阻止山村貞子,人類將遭遇怎樣的厄運呢?身為人類的一員,我能做出這種反叛行為嗎?一旦阻止山村貞子,唯一的下場就是死亡,而且將她的肉體消滅了,我長久以來的夢想將會破滅……讓她的肉體保持健康,我的夢想才有可能實現。
安藤的呻吟聲慢慢轉變成嗚咽,他趴在床上不停地顫抖。「喂,宮下,我該怎麼辦?」
「那是你的問題。」宮下的聲音異常沉著冷靜。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你想想看,如果阻止山村貞子的行動,我和你就會被殺,那個女人會再找別人協助她。」
或許事實真如宮下所說,安藤和山村貞子的相遇並非偶然,而是她預知安藤會嗅出事情的真相,先下手為強。安藤和宮下絕不可能逃出山村貞子的手掌心,只要她得知他們有異常的舉動,潛伏在他們體內的「ring病毒」就會立刻爆發。
「你要協助那個女人嗎?」
「沒有其他方法了。」
「那人類怎麼辦?」
「喂、喂,你不要擺出一副救世主的面孔,她不是對你提出一個獎賞嗎?你不要失去這個大好機會。」
「這不公平啊,你又沒有得到任何東西。」
「至少我有‘免死金牌’。」
安藤想到自己可能在幾十年後成為歷史罪人,被貼上「背叛者」的標籤。但是,這個假設必須存在於人類不會被消滅的前提下,人類一旦滅亡,歷史也就不存在了。
為什麼我會走到這個地步?他在後悔的同時,開始回想事情的開端。這整件事情是從解剖龍司開始的,當時龍司的腹中露出一截報紙,安藤由此解出「ring」這個暗號,得知《鈴》這份報告書的存在,進而讀了它……
要是我沒有看的話,就不會被捲入其中……等一等,事情好像有些奇怪。他喃喃念著龍司的名字,宮下不禁詫異地看著他。
在這一連串的偶然背後,似乎隱藏著一個陰謀。龍司真是好意地將「ring」和「mutation」這兩個暗號送出來的嗎?為什麼他要這麼做?高野舞為什麼去看那盤錄影帶?如果她不是剛好在排卵日看了錄影帶,山村貞子就不會出生……高野舞是在龍司的房間裡拿到錄影帶的,而那篇論文真的有缺頁嗎?這一點只有龍司知道。整件事情都和龍司有關。龍司與高野舞交往甚密,知道她的經期也不奇怪。高野舞那天就好像被龍司引導……怎麼會這樣呢?
安藤沙啞地喊道:「是龍司……」
宮下不知安藤為何突然說出這句話,眯起眼睛看著他。
「你不知道嗎?是龍司!龍司躲在山村貞子的背後操縱一切。」
窗外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響,來往的車流發出沉重刺耳的聲音,轉瞬間,又變成男人高亢的笑聲,好像是龍司從遙遠的地底發出恐怖的聲音。安藤不禁對著空氣大喊:「龍司,你在那裡嗎?」
龍司和山村貞子勾結,熱衷於狩獵人類的遊戲,他現在就潛伏在這個房子裡觀察我們的動靜,嘲笑我們……
安藤忽然領悟到龍司的期望是什麼,如果他沒有幫助龍司,龍司不可能得手。然而,現在已經沒有解決的方法,一切都太遲了……他只剩下配合龍司和山村貞子的計劃這一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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