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預兆

環界2:螺旋 鈴木光司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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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人日(一月十五日)連休假期的第一天,安藤接到宮下打來的電話,邀他一起去開車兜風。他正在煩惱如何打發假日,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即使感到宮下的態度有些奇怪,還是答應了。

「你打算去哪裡?」

「我剛好有點事,想請你確認一下。」宮下只是這樣說,並沒有說出要去的地方。安藤察覺到他似乎有苦衷,不好意思說出來,因此不再追問。

沒一會兒,宮下果真開車到住處接他。安藤一坐進車內,馬上詢問即將前往的目的地。

「你先不要問,跟我一起去就是了。」

於是,安藤連目的地都不知道,就跟著宮下一起去兜風。出了第三京濱公路,車子往橫濱新道的方向行駛,似乎是前往藤澤。如果是當天來回,應該不會去很遠的地方,像是小田原、箱根,或者伊豆,最遠只能到熱海或伊東。安藤猜測著要去的地點,享受著神秘之旅的樂趣。

橫濱新道的入口處常常塞車,今天是連休的第一天,交通量非常大。安藤看到宮下握著方向盤,一臉無趣,便開始說出自己的假設:「看了錄影帶的那些人,為何只有高野舞的心臟血管沒有引發異常變化呢?因為在看影像的那一天,正好是她排卵的日子,於是‘ring病毒’轉而以卵子為目標進行攻擊。然後,高野舞在掉落屋頂的排氣溝之前,生出一個未知的生命體,而且它只待在母體內一星期。這樣考慮,就可以說明當時她為什麼沒有穿內褲。」

宮下聽完安藤的說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睜大圓圓的眼睛思索著。忽然間,他迅速變換車道,越過超車道開到隔壁車道。

「當我們用電子顯微鏡觀看高野舞的‘ring病毒’時,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是嗎?」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那種形狀的東西……對了,它和精子很類似。」

「我也有同感。」

「根本也贊成這個看法。」

「那我們三個都有同樣的想法。」

「對,直覺是非常重要的。」說完,宮下對安藤露出微笑。

「喂,好好看著前面!」

前面車輛的紅色剎車燈近在眼前,安藤緊張得用力跺腳,宮下卻從容不迫地踩下剎車。差點撞上前面的車子,安藤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淺川為什麼沒有因為心肌梗塞死亡?真是不可思議!」

「因為男人沒有排卵日。」

「說不定他也和高野舞一樣,體內發生了某種變化。」

「大概吧,病毒可能發現了某個出口。」

「出口?」

宮下可能是剛好看到道路標誌,才會使用「出口」這個字眼。

「是的,能讓病毒繁殖更多的出口。」一通過保土谷的側道出口,就看不見塞車的情形了,車流也順暢起來。宮下又繼續說道:「我們一定要找到答案才行。」他的語氣中已經少了剛才那份悠閒。

「嗯,我也有這個決心。」

「今年過年的時候,你做了些什麼事?」不知為何,宮下突然轉變話題。

「沒做什麼呀,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過去了。」

「是嗎?我們全家一起去南伊豆的漁村過年。當時我們住在一般的民居里,為何選擇那個簡陋的地方過夜呢?因為我很喜歡的一本小說就是以那個漁村作為背景,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那本小說裡的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它說:‘從漁村往海平面望去,就可以看到海市蜃樓。’」

安藤不明白宮下到底想說什麼,但他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傾聽宮下訴說。

「你一聽,搞不好會認為很酷,但那種感覺真的很好。從民居里可以聽到波浪聲,我會在半夜突然醒來,凝視著妻子和女兒的臉,深深地覺得她們對我實在太重要了。」

對於宮下的這份感動,安藤太瞭解了。和家人一起在可以看到海市蜃樓的南伊豆漁村共度新年,一定非常溫馨。宮下絲毫不給安藤感傷的時間,立刻問道:

「你覺不覺得我太太很美?」

安藤的眼前頓時浮現出宮下妻子的臉,不由得點點頭。

「真的?」宮下露出滿意的笑容,不禁回想起和妻子初次見面的情景,「我的個子很小,人又胖,長得這副德行。她不僅是個美人,個性也十分溫柔,我真是個幸運的人。」

宮下的妻子比他還高,長得和某位以氣質取勝的女明星很像。宮下的長相就有些相形見絀了。但是,宮下很順利地爬上醫學院教授的位置,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根本不需要自卑。

「所以我不想死……在這起事件中,我都是以旁觀者的身份來判斷是非,想使這些事實的結果更有趣些。」宮下一直以旁觀者的立場來看待這件事,這和淺川、龍司的立場截然不同,即使沒有解決此事,也不會有莫名的迫害降臨到他身上。

「我也一樣。」安藤同意宮下的說辭。

「有時候,我突然覺得那個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什麼時候有這種感覺的?」

「我們休完假,從南伊豆的漁村回來之後。」

「你在漁村看到什麼了嗎?」

「我沒看到海市蜃樓。」

安藤不禁皺起眉頭,他覺得宮下答非所問。「海市蜃樓?」

「就是想去拜訪小說中的背景嘛。」

「哦……那你覺得如何?」

「什麼?」

「場景和想象中的不一樣嗎?」

「不一樣的地方可多著呢。」

「你的意思是說,看了小說後產生的印象和實際的風景不盡相同?」

「不可能完全一樣。」

安藤並不覺得宮下的想法和行為很幼稚,作家也會挑選風景來欣賞,然後才將它寫出來。這種挑選依據的是作家的觀點,當然和讀者想象的風景及現實的風景有出入。藉由文字來傳達思想會有這種限制,如果不借助照片或攝影機,就無法將當地風景忠實地介紹給別人。

「反過來,假如……」宮下把臉靠近安藤。

「喂,你注意一下前面。」安藤鄭重其事地指著前方,宮下馬上扭過頭,將車速減慢,問:「你還記得什麼時候看過《鈴》嗎?」

安藤連日期都記得很清楚,他從淺川順一郎那邊借來磁碟,第二天立刻把資料列印出來閱讀。「去年的十一月十九日。」

「那份報告書我只看過一遍。」

安藤也是隻看過一次。

「你覺得怎麼樣?」

「我現在大腦中依然留有鮮明的畫面,偶爾也會突然想到。」淺川在《鈴》中描寫的世界栩栩如生,會讓人將那些畫面牢牢地記在腦中。但是,安藤不明白宮下的意思,不知該如何回答。

「如果《鈴》這份報告書能夠正確地傳達‘風景’,那麼我有一個疑問。」宮下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側臉看起來分外溫和。安藤思考著宮下的「疑問」。如果讀過《鈴》之後,個人想象的風景完全和現實風景一致,那又意味著什麼?

「如果是那樣……」安藤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他覺得車內的暖氣太熱,空氣有些乾燥。

「我們先來確認一下實際的風景吧。」

安藤終於明白宮下今天載他出來兜風的目的,他要前往《鈴》的故事舞臺——南箱根的熱海一帶,用眼睛來確認實際的風景,因此多帶了一個人來,可以互相交換得到的資訊,做出正確的判斷。

「本來我在到之前不想說出來的,但又怕你覺得我很奇怪。」

「沒關係。」

「我忘了問你,你是第一次來南箱根太平洋休閒樂園吧?」

「當然,那你呢?」

「看報告書之前,我連這個地方都沒聽過。」

雖然他們兩人都沒去過,但是安藤一閉上眼睛,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處斜坡上一棟棟的小木屋,b-4號小木屋的地板下開了一個洞,通向地下五六米深的古井。二十五年前,有位叫山村貞子的女人被強暴之後,又被扔到古井裡面,她的怨念中夾雜了天花病毒的繁殖願望,一直被埋藏在地底下。

宮下一邊看著右邊滿布雲霧的箱根山,一邊駕車經過真鶴,前往熱海。《鈴》報告書中曾寫到:「從熱海一進入熱函公路,馬上就會看到通往南箱根‘太平洋休閒樂園’的告示牌。」安藤和宮下按照資料上寫的路過去。他們都是第一次開車行經熱函公路,不過安藤卻覺得自己好像來過這裡。去年十月十一日的晚上,淺川和行開車經過這條路時,並不知道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閒樂園的b-4號小木屋中有「東西」等著他,卻也覺得胸口一直無法平靜。

現在快接近中午,而且天氣十分晴朗。安藤記得《鈴》裡面說過,去年十月十一日是個陰雨天,淺川車窗前的雨刷不停地擺動。但此時的時間和天氣與當時的情形完全不同,安藤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陰暗的場景。忽然間,他看到山坡上出現一塊白底黑字的指示牌,寫著「南箱根太平洋休閒樂園」,覺得好像在哪兒看到過這獨特的文字。宮下毫不猶豫便往左轉,到了一條小路上。狹小的山路在農田上蜿蜒,坡度漸漸升高,路面越來越窄,道路兩旁長滿了濃密的樹木和枯草。車子越往上走,安藤感覺越熟悉,他覺得自己不像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你還記得那份報告中的描述嗎?」安藤壓低聲音問道。

「我也正想問同樣的問題。」沒想到宮下也有相同的熟悉感。安藤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烈的感覺,他甚至知道前方不遠處,即將出現一棟三層建築物,那裡有服務中心和餐廳。安藤和宮下看完《鈴》後,根據它的內容,對這個地方的一草一木清清楚楚。

2

宮下隨即掉轉車頭,開下山去,接著經過熱海,沿著靠海的真鶴道路開往小田原的方向。兩人沉默不語,都在想剛才看到的景物,無心眺望美麗的冬季海岸。安藤為今天出來兜風目睹的事實煩惱,「太平洋休閒樂園」的小木屋、地下的古井,還有伴隨而來的泥土味,就像海市蜃樓一般,在他的大腦中一浮一沉。此外,錄影帶中那個男人的面孔也一直揮之不去。根據他們剛才的探訪,「太平洋休閒樂園」的各項設施是設在服務中心到飯店的路上,有網球場、游泳池、健身房和別墅等,幾乎都建在靠山的地方,小木屋則蓋在傾斜的山坡上。

從道路兩旁往下俯視小木屋所在的山谷,可以看到從函南到韮山這一帶有無數的溫室。溫室的白色屋頂在冬日陽光的照拂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這些景點無一不令安藤和宮下感到熟悉。之後,他們兩人走到b-4號小木屋,伸手轉了轉門把,卻發現房門上鎖了,於是從陽臺下繞進去。

安藤和宮下彎著腰環視四周,看到柱子間的隔板已經打掉,開了一個大洞,這是之前高山龍司做的。去年的十月十八日,龍司和淺川鑽進這個洞,靠繩索下降到古井中,把山村貞子的遺骨撿出來,光是想象那一幕情景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宮下拿著預先準備好的手電筒,插入細縫中,往裡面照去,在中央位置看到一個突起物,那是古井的口,旁邊還有一個水泥蓋子,完全與《鈴》中描述的景緻相符。安藤屈身爬進洞中,但他沒有勇氣站在井邊向下望,一如他無法將視線投向奪去高野舞性命的排氣溝。

山村貞子遭人強暴之後,又被扔進古井中,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高野舞則掉落在長方形的排氣溝底,青春年華就此凋謝。這兩處死亡之所,一處位於幽靜的樹林,上有樹蔭遮蔽,宛若沉入地中海底的圓筒狀棺木。另一處則位於充滿海洋氣息的海岸大道旁,上頭毫無遮蔽物,猶如浮在空中的長方形棺木。山村貞子和高野舞死亡的場所形成對比,但那種鮮明的對比更加強了兩者之間的相似性,這讓安藤覺得十分奇怪。他的心臟突然加速跳動,地底下的溼氣和泥土的臭味撲鼻而來,簡直快窒息了。然而宮下毫不理會,繼續搖晃著肥胖的身子往裡爬,一直到古井口,安藤才制止他:「停下,夠了……」

宮下以奇怪的姿勢停下,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好吧。」最後,他還是接受安藤的忠告,開始往後退。兩人爬出陽臺,不由得深深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

到目前為止,在《鈴》中描述的場景都和現實相吻合。但是,宮下對這些成果還不滿意。「既然都來到這裡了,至少也應該去看看長尾城太郎長什麼樣子吧。」

安藤已經忘記這個男人的名字,卻對他的長相十分熟悉,連他說話的習慣都非常清楚。二十年前,南箱根太平洋休閒樂園還是一所肺結核療養院。現在在熱海開診所的長尾城太郎,曾經在療養院當過醫生,他也是日本最後一個天花患者。他強暴了前來探望父親的山村貞子,又殺了她,將她的屍體投入古井中。在《鈴》中提到來宮車站前面有一間小平房,門口掛著「長尾醫院·內科·小兒科」的招牌,龍司在那裡誘導長尾城太郎說出二十五年前的犯罪真相。

然而,當他們到達該地時,卻發現醫院的窗簾都拉下來了,不像是因為假日休診,而是長期關閉著。窗臺下的細縫都積滿灰塵,結了許多蜘蛛網。他們倆死心地回到車上,就在這時,前方國立熱海醫院的坡道上,有一張輪椅正緩緩沿著坡道下來。一個禿頭的老人坐在輪椅上,推輪椅的是一位三十出頭很有氣質的女子。老人眼神渙散,一看就知道他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安藤和宮下看到這個老人時,不禁同時叫出聲來,面面相覷。他們眼前的老人就是長尾城太郎,不過短短三個月間,他就急速老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宮下走下車,靠近老人叫道:「長尾先生。」

但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在他身旁的女子頓時停住腳步,一臉好奇地看著宮下。宮下佯裝長尾以前的舊識,詢問著他的近況。「他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女子輕聲地回答:「多謝您的關心。」她簡短地打個招呼,似乎嫌麻煩似的迅速離去。然而這對宮下來說,已經算是很大的收穫了。去年十月,長尾城太郎因為淺川和龍司的到訪,說出二十五年前犯下的罪行,可能之後就精神異常了。

安藤和宮下目送著長尾城太郎和女人走過醫院,走向更往裡的道路,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為什麼第一眼看到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就認出他是長尾城太郎呢?原來《鈴》裡面不僅詳細地記錄著場景,甚至連人物的長相都忠實地寫下來了。

在回程中,看到「小田原厚木道路入口」的標識時,安藤偏過頭去,看到宮下一臉筋疲力盡。

「到小田原後,讓我下車。」安藤要求道,宮下皺緊眉頭:「沒關係,我會送你到家門口。」

「那還要繞一段路,我從小田原坐電車就可以回家了。」

安藤知道宮下已經很累了,如果叫他送自己到代代木,再開車回鶴見,得多走幾十公里,備感疲勞的宮下恐怕無法堅持。

「你都這樣說了,那就在小田原下車吧。」宮下應該為省下這趟往返車程而鬆一口氣,但他仍然一動也不動,半句話都不說。他一直是那種很難說出「謝謝」的人,即使內心充滿無限的感激,也不會坦率地表達。

車子經過小田原熱鬧的街道,一下子就到達車站了。宮下喃喃自語道:「連休一結束,我們兩個最好去接受一下血液檢查。」

其實安藤也有相同的想法。即使他們一直想做「旁觀者」,如今也好像被迫成為「當局者」了。

惡魔的錄影帶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我們也沒有看過那些影像,應該不會有什麼災禍降臨。安藤想。但是連艾滋病毒的感染途徑也尚未明確,更何況是這種突變的病毒。因此,安藤一直提心吊膽,害怕在電子顯微鏡下看到的病毒會侵入自己身體內部,由皮膚內側流進血管,再侵襲各個細胞,甚至是整個身體。

安藤是除了作者淺川和行之外,第一位看過《鈴》這份報告書的人,裡面翔實地描寫了錄影帶中的影像,描寫之細膩讓他一眼就可以認出長尾城太郎,這種效果就和看過錄影帶一樣。安藤懷疑自己看了《鈴》之後,會不會也遭遇不幸。但距離他看《鈴》的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已經過了兩個月,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的變化。而通常看過錄影帶的人,在一個星期後就會因為冠狀動脈閉塞而死亡。會不會因為「突變」,使得潛伏期變長了,還是自己變成了攜帶者,不會發病?正如宮下所說,連休假期一結束,必須馬上回到學校接受血液檢查,如果發現體內有病毒存在,就要儘早想辦法解決。

「假如檢查結果是陽性,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會坐著等死的,總得想個辦法解決。」宮下振振有詞,感覺他比安藤怕死,因為他還有妻子和女兒。

車子進入小田原的環狀交叉路,停了下來,安藤從副駕駛座走下來,向宮下揮一揮手,目送他離去。

說不定我也被捲進去了……安藤越來越能體會淺川的心情,他把自己和宮下重疊在淺川和龍司這兩個人身上,思考他們的特徵和性格。安藤對應的是淺川,而宮下對應的是龍司。他想到一半,突然笑了出來——淺川和龍司已經死了,還是自己這雙手解剖了龍司的身體!

他通過小田原車站的檢票口,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突然感到背脊躥起一陣寒意。他猜想龍司躺在解剖臺上的時候,應該也有這種感覺。一名患者懷疑自己是否罹患乳腺癌時,比被告知已經罹患還要痛苦。一旦確知自己面臨災難,反而可以平心靜氣地接受殘酷的事實。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處於曖昧不明、無法肯定的狀態中。我是不是已經感染上「ring病毒」了?安藤不斷思索。只有一個方法能克服苦悶,那就是以他自己的生命,讓妻子明白他因一時疏忽失去兒子的悔恨之情。

他無法剋制心中的悸動,在寒冷的候車室裡等候電車到來。

3

坐在電車上,安藤眺望著窗外的風景,漸漸地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他突然驚醒,恍惚之間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害怕自己在打瞌睡時被載到很遠的地方。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伸懶腰,感覺到電車一陣陣震動,遠處響起靠近柵欄的聲音。

安藤回憶起兩個鐘頭前,他和宮下在小田原分手,順利搭上電車,感覺好像是幾天前的事了。就連和宮下一起去探訪「太平洋休閒樂園」,彷彿也是許久以前的事情,只有高原風光和長尾城太郎的面孔還深深刻印在腦海中。

安藤用手心揉一揉雙眼,又往車窗外看去。夜晚的街道隨著電車的前進,被遠遠拋在後面。此時,電車的速度慢慢減弱,響起了警報聲,紅色警示燈開始一亮一滅。安藤念著通過的車站站名:「代代木八幡。」這是安藤所住的「參宮橋站」的前一站,這輛電車中間站都不停,直接開到終點站——新宿,因此安藤要直接坐到終點站,再等電車往回行駛到參宮橋。

電車軌道在代代木八幡呈直角轉彎,經過代代木公園黑暗的樹林。接下來的夜景是安藤看慣了的街道,右邊可以看到自己的住處。安藤將臉頰靠在左側的玻璃窗上,望著每天來回必經的候車月臺。

忽然間,安藤撲到玻璃窗上,連額頭都貼在玻璃上,目光停留在月臺上一名年輕女子的身上。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她身上只穿著一件運動夾克,專注地看著兩列電車擦身而過。電車速度一慢下來,車上的乘客大都看向月臺上的人群。一瞬間,安藤和那名女子四目相接。又看到那個女人了,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高野舞房間外面的電梯裡,第二次則是在高野舞陳屍的那棟大樓的電梯裡……

十分鐘後,安藤搭的電車從新宿迴轉到參宮橋站,他終於踏上月臺。有另一班電車進站,阻擋了視線,於是他往檢票口走去,避開人潮,檢視反方向的月臺上有沒有那名女子的身影。安藤知道她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不動,卻渴望再見她一面。

鈴聲響了,有一列電車即將啟動,電車開走之後,安藤竟然捕捉到了她的視線——那名女子就站在剛才的位置上。安藤不禁對她點了點頭,似乎表示他了解她的意思。他慢慢往檢票口走去,女子也配合安藤,走下月臺樓梯,兩人在檢票口相會了。

「又見到你了。」女子以一種偶然碰到的語氣對他說。

安藤覺得這一切並不是偶然,但他無法抗拒女子的魅力,因此兩人一起通過檢票口,踏上了商店街的小路。

4

安藤早上醒來,睡在他旁邊的女子馬上要求一起去看電影。一路上,兩人手牽著手悠遊自在地漫步。一進入電影院後,那個女子便很自然地和安藤分開來坐。今天是假日,又是早場,電影院裡不會那麼擁擠,安藤無法理解她的舉動,但又不想幹涉。

安藤只知道她是高野舞的姐姐,叫真砂子。他一直盯著銀幕,不過並沒有將故事情節看進去,一半是因為想睡覺,另一半則是真砂子坐在旁邊的緣故。昨晚他們倆在參宮橋車站相遇,至於後來為什麼把她帶回家裡,安藤已經記不起來了。他只記得自己走出車站後邀她一起去酒店,然後在那裡一邊喝酒,一邊問出她的名字。正如安藤先前猜想的,真砂子是大高野舞兩歲的姐姐,她從東京的女子學校畢業之後,就在一家證券公司上班。兩人隨後便回到他的住處。

安藤記得下一幕的場景中充滿了水聲,真砂子正在沖澡,自己坐在床上等她。後來水聲驟然停止,真砂子從黑暗的走廊走過來,她關掉燈,裸著上身壓過來。她左手壓著裹在頭上的毛巾,右手撫摸著安藤的臉。安藤吸吮著真砂子細緻的肌膚,她那誘人的肌膚堵住安藤的鼻子和嘴巴,讓他快要窒息。安藤將她的身子拉過來,才稍稍恢復呼吸。他聞著少女清純的味道,兩手從真砂子的背部繞了過去……

電影繼續放映,安藤卻回憶著昨晚他和真砂子瘋狂纏綿的畫面。但是仔細一想,昨天兩人是在黑暗中纏綿的,不管真砂子有多美,有多誘惑,安藤都無法享受到其中的樂趣。真砂子不僅把燈關掉,連鬧鐘發出來的微光也用毛巾蓋住,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真砂子可能非常喜歡黑暗。

安藤假裝看著銀幕,但一直瞟向旁邊。真砂子在黑暗中看起來更加美麗,這個女孩子真的很適合黑暗的氣氛。

在看電影的過程中,真砂子不斷地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著,好像在說些什麼,但是音量很小,安藤聽不到,於是將全身的重量靠在左胳膊肘上,上半身傾向左邊聆聽,再將她的樣子和電影畫面對比,終於知道真砂子是在唸電影人物的臺詞。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少女被國家訓練成殺人機器,此時正播放她首次執行任務的場面。女主角穿著一身黑色衣裙,將大型手槍藏在手提包裡,正要進一家高階餐廳,她飛快地說出簡短的臺詞。突然間,安藤發現真砂子的聲音和電影中女主角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雖然電影中的女主角說的是法語,但在她說出來的一瞬間,真砂子立刻用日語配上。有時候,真砂子的嘴形甚至動得比字幕還快。安藤更加驚訝,他以為真砂子具備過目不忘的才能。

走出電影院,真砂子眯起眼睛打哈欠。安藤緊緊握住她的手,走在冬天的暖陽下。一開始他覺得真砂子的手有些冰冷,不久,他們的手都溫暖起來。

由於是成人日,從有樂町到銀座的路上,看到很多穿著長袖和服的女孩。安藤和真砂子逆著人流散步,他們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隨便逛逛,等時間一到,再商量去哪裡吃飯。真砂子好奇地看著銀座的每個角落,時而發出驚歎聲。此情此景令安藤非常滿足,充分享受著假日在銀座閒逛的樂趣。

真砂子在漢堡店前停下腳步,望著看板上的海報。

「你想吃漢堡嗎?」

真砂子十分篤定地點點頭,安藤便帶著她走進漢堡店。

真砂子的食量真是驚人,沒多久就吃下兩個漢堡,又吃完滿滿一袋薯條,還左右張望,似乎意猶未盡。安藤馬上幫她要了一份冰激凌。這次真砂子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吃著,一不小心讓融化的冰激凌滴落在膝蓋上,絲襪沾了一些混合草莓果粒的黏糊糊的乳白液體。真砂子先用食指沾起來舔,後來乾脆雙手抱起膝蓋,直接伸出舌尖去舔,還用一種挑逗的眼神望著安藤。她舔完膝蓋上的冰激凌後,才發現剛買的新絲襪勾破了。她腳上的這雙絲襪是今天早上臨出門前,安藤在車站前的便利店給她買的。安藤猜測真砂子沒有帶絲襪來,見她在寒冷的冬天裡仍然光著兩條腿,才買給了她。

安藤一直注視著真砂子的一舉一動,毫不厭煩。他自問著:這個女孩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讓我對她如此痴迷……說是「痴迷」,倒不如說自暴自棄才對。他懷疑自己看了《鈴》這份報告書,讓「ring病毒」侵入體內後,便開始想及時行樂。

在學生時代,他曾看過一本以農村為背景的小說,小說裡面描寫一個行為異於常人的女子,被村子裡的人貼上標籤,視為精神失常,併成為眾多男人的「安慰物件」。她沒有家,在河邊、樹林裡四處流浪,對每個男人都來者不拒,甚至在沒有人煙的山上,也能隨時隨地為男人「提供服務」……安藤把看小說時產生的感想和現在的情境聯想在一起。這部小說是以山間的農村為背景,人物和風景都非常協調。如果將這個故事放在現代的大都會里,氣氛就不一樣了……這裡是東京的銀座,並不是什麼山間農村,但小說女主角的氣質卻和真砂子很像。

安藤突然想到小說中最後的情節,那名女子在某座山裡生出生父不明的嬰兒來,那一陣陣生產時的痛苦叫聲越過樹林,傳到山的那一邊。小說就此結束了。安藤猛然回過頭來,提醒自己一定不能傷害真砂子的身體,要細心照顧她才可以。他想到昨晚因為貪圖快感,竟疏忽了避孕的事。

真砂子正用手指摩擦著膝蓋,在絲襪上畫圈,絲襪的破洞越來越大。安藤從破洞處看到她白皙的腿,不禁伸手覆住她的手,使她無法動彈。他問道:「你剛剛在電影院裡面喃喃自語,到底在唸些什麼?」

真砂子沒有回答,反而對安藤說:「帶我去書店。」她一直這樣,一問她,就岔開話題不回答。真砂子向安藤提出要求的次數比回答問題還多,不過安藤並不討厭。

隨後,安藤帶她去了銀座最大的一家書店。真砂子在書櫃間跑來跑去,站在那裡看了一個多鐘頭的書。安藤不喜歡站著看書,於是到處徘徊,結果在收銀臺上發現一本s書房發行的小冊子,裡面刊登著小品文,這是s書房出版新書用的宣傳小冊子。

說不定上面會有高山龍司的名字。安藤懷著這份期待,在字裡行間尋找龍司的名字。他從木村那裡得知龍司的遺作預定下個月出版,很期望看到小冊子上面印著故友的名字,但是還沒有找到,就被真砂子強拉出書店。

「要不要去看電影?」真砂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拉著安藤就走。安藤將小冊子放進大衣的口袋裡,問道:「你想看什麼?」

真砂子依然沒有回答,只是緊握住安藤的手,強拉著他往前走。安藤瞄到真砂子另一隻手上拿著一本雜誌,不由得停下腳步。從昨天到現在,真砂子沒有花一塊錢,也沒有要付錢的意思,都由安藤出錢。現在她手中卻明目張膽地卷著一本雜誌。這傢伙是個小偷!

安藤回頭看著書店,沒發現有人追過來。沒想到她居然能避開店員的視線。不過,這只是一本三百日元的雜誌,即使被發現,也不會怎麼樣。

安藤再次拉著真砂子往前走,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大膽過。

5

安藤將鑰匙插進門鎖裡,剛好聽到房間裡的電話響起,便慌忙開啟門。只可惜門一開啟,電話鈴聲就停了。知道安藤的房間很小的朋友,大概只會讓電話響五六聲就掛掉,安藤也能從結束通話電話的方式猜測是誰打來的。這個電話應該是宮下打來的。

安藤看一下手錶,現在差不多是晚上八點。他請真砂子進來,然後開啟電燈和空調。他早上到下午連續看了兩部電影,背部很痠痛,想泡一下澡。脫下外套時,安藤忽然想起口袋裡塞著一本s書房的小冊子,便拿出來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打算洗完澡後再好好看一看,確定龍司的書名和發行日。

他脫下最後一件衣服,就去刷洗浴槽,開啟水龍頭調節水溫。狹窄的浴槽沒過多久便注滿水,浴室裡充滿蒸汽,開啟換氣扇也毫無幫助。他看了一下屋內,想叫真砂子先來洗澡。她正坐在床邊脫絲襪。

「你要不要先洗澡?」

安藤一說完,真砂子便站起來走進浴室,將簾子拉起來。這時候,電話鈴聲響起,安藤馬上去接電話。他剛才的猜測是正確的,果然是宮下打來的。他在另一端發出怒吼聲:「你一整天都混到哪裡去了?」

「我去看電影了。」

宮下一聽,吼得聲音更大。「什麼?去看電影?」

「是呀,整整看了兩部。」

「你在幹嗎?居然還有那種閒情逸致。」宮下很吃驚地說道,緊接著又說,「我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你。」

「這樣啊……」

「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裡嗎?」宮下好像是在路邊的電話亭打電話,還可以聽到車輛的聲音,「我已經來到這附近了,不知要不要上去?」

真不湊巧,真砂子正在洗澡。安藤正打算拒絕,宮下突然大聲吼道:

「笨蛋,不是!是劇團、劇團!」

「什麼?劇團?」

這回輪到安藤嚇一跳了。剛才宮下還嘲笑他跑去看電影,沒想到自己竟然去欣賞戲劇表演——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我現在在‘飛翔劇團’的門口。」

安藤愣了半分鐘才想起那是山村貞子死前待過的劇團。「你在那個地方做什麼?」

「昨天我發現《鈴》裡面描寫的事物,好像是用攝像機拍攝下來似的,客觀而正確,我們也實地勘察過了。」

安藤驚訝於宮下為何再次提到這些事,於是拿起眼前的s書房小冊子,用圓珠筆在空白處記下要點。他有一邊拿著電話,一邊記事的習慣,這樣可以讓情緒很快穩定下來。

「我今天才發現還有一件事情要確認,那就是人的長相,而且不需要跑到熱海去,這附近就有證人。」

安藤開始有點焦急,因為宮下現在說的一切,他完全摸不著頭緒。「好了,你說清楚一點。」

「是山村貞子!」宮下咬牙切齒地說出她的名字。

「喂!山村貞子在一九六六年就死了……」安藤突然停下,他想到宮下去「飛翔劇團」的原因了,「是照片嗎?」《鈴》中提到,m報社橫須賀分部的記者吉野曾去「飛翔劇團」尋找線索,還看過山村貞子的履歷表,上面附有一張胸部到頭部的半身照,以及一張全身照,吉野當場就把照片影印下來了。

「你明白嗎?我們都忽略了山村貞子的長相。」

安藤努力回想山村貞子的長相,《鈴》中說,她個子很高,胸部不是很大,但身體曲線很勻稱。她的長相算是比較中性,五官非常端正,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達到了美人的標準。

「你可以把照片拿來給我看嗎?」安藤順勢問道。他猜想宮下已經看過照片,而且山村貞子的面孔和想象中的相同,因此特地打電話來。

不料,電話中卻傳來宮下的嘆息聲。「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長相不一樣。」

頓時,安藤無法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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