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進化

環界2:螺旋 鈴木光司 第2頁,共2頁

從安藤位於參宮橋的公寓到k大學附屬醫院,步行還有段距離,但是搭車也不方便,因此為了增加運動量,安藤有好幾次改用走路的方式上下班。本來他今天也想這樣做,但天氣不佳,便決定到代代木坐國鐵。

今天早上,安藤要和宮下、電子顯微鏡專家根本一起用顯微鏡觀察高野舞和龍司的細胞。他無法壓抑焦躁的心情,恨不得馬上趕到學校。到目前為止,其他地區並沒有發生疑似天花病毒的感染病例,也沒有因肉體的接觸而染上病毒的報告。從以上兩點以及在高野舞的房裡發現一盤被擦掉的錄影帶來看,如果從高野舞的身上發現疑似天花的病毒,就可以斷定她看過錄影帶,也就是說,在她身上發生的突變是由錄影帶引起的。

安藤一進入研究室,宮下精神飽滿地向他打招呼。「哦,就等你了。」宮下和根本花了一週做電子顯微鏡觀察的事前準備。病毒這種東西,不是想觀察就可以馬上用電子顯微鏡看的,必須裝上離心機,還要準備細胞切片,諸如此類的工作都要在事前做好。

「請把房間的燈關掉。」根本開始下指示。

「ok。」宮下輕快地回答,立即關上燈。接著,根本獨自進入暗室,用支援器固定超薄切片。宮下和安藤則半句話也不說,在控制台前面坐下來,專心地盯著銀幕。不久,根本又回到原處,他關掉僅留的一盞燈,完成所有準備工作。

三個人屏住氣息盯著銀幕,細胞切片在電子光束的照射下,呈現給他們一幕微生物的世界。

「這是誰的?」宮下向根本詢問道。

「高山龍司。」

銀幕上放映出來的綠色圖案,彷彿自成一個宇宙。根本轉動控制台的按鈕,銀幕上的細胞便跟隨他的調整流動。

「再把倍率提高一些。」

宮下一下指示,根本馬上把倍率提高到九千倍,能清楚地認出壞死細胞的模樣,發出光亮的細胞質上有顯示潰散的黑塊。

「對準右上角的細胞質,再提高倍率。」宮下看著壞死細胞上的斑點,根本又將倍率提高到一萬倍。

「再提高一些。」

根本馬上將倍率提高到二點一萬倍。

「就這樣,停!」宮下朝安藤靠過去。安藤挺起上半身,向銀幕靠近,看到一些東西在動。在逐漸壞死的細胞中,無數像蛇一般的病毒來回遊走,齧咬著染色體表面。安藤感覺後背躥起一陣涼意,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病毒。即使不曾把天花病毒拿到顯微鏡下觀看,只從教科書中看過兩三次,他還是可以分辨出兩者的不同。

「真是可怕!」宮下張大嘴巴。這種病毒如果流過血管內部,再輸送到冠狀動脈,就會到達前降支的內膜,讓那個部位的細胞發生變化,長出腫瘤來。清楚了那些組織結構,發病原因並不神秘。但是現在他們看到的病毒是由「意識」的運作產生出來的。它並不是從外面侵入的,而是看過錄影帶的影像後產生的意識。這麼說來,生命在萌芽的一剎那,就已經具有某種意識作用了吧?

正當安藤的思緒偏離主題時,宮下卻喃喃自語道:「‘ring’是什麼?」

安藤將視線移回銀幕上。宮下不知為何顯得欲言又止。

這些病毒的形狀可以比喻成什麼呢?有彎彎曲曲的,也有像壺狀的,大部分像橢圓戒指的形狀……以戒指來形容它最貼切了。安藤和宮下發現這種病毒具有奇妙的形狀,於是將它命名為「ring病毒」。

「你覺得如何?」

宮下非常佩服安藤的判斷,覺得這個名稱非常適合,但這反而使安藤有些不安。一旦事情的發展盡如人意,反而會讓人懷疑其中是否有「神」的力量存在。安藤不禁思考事情的發端究竟是什麼。一開始,他從龍司肚子裡露出來的報紙上發現「178136」這幾個數字,解出一個暗號「ring」,後來又從淺川和行那裡發現一份標題為《鈴》的報告書,裡面寫著令人無法置信的事實。如今,他們又在電子顯微鏡下看到一群環狀病毒,每一輪迴就會改變形狀,似乎象徵這種「ring病毒」具有強烈的自我改變意志。

根本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他放映投影儀的手不停地顫抖。放映到第七張時,根本將高野舞的血液底片拿到暗室裡顯像出來,將高野舞血液細胞的超薄切片放在支援器上面,然後回到控制器前面,按了一下按鈕。「這次是高野舞的細胞。」

根本像剛才那樣慢慢地提高倍率,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病毒。沒有錯,果然是同一種病毒,而且彎彎曲曲地蠕動著。

「是相同的。」安藤和宮下同時張大嘴巴叫著。可是身為電子顯微鏡的專家,根本察覺到了其中微妙的差異。

「很奇怪。」根本託著下巴,歪著頭說道。

「你發現什麼了嗎?」

「不是,還不能確定,必須用照片詳細比對。」根本做事一向慎重,他不想光憑剛才看到的龍司血液中的病毒就下結論。作為科學家,凡事不能僅憑印象就下結論,必須有根據才行。

於是,根本將高野舞血液中的病毒和龍司的作比較,龍司有一部分病毒的環被切斷,像是蛇捲起身子形成壺狀的東西,此外大部分是完美的環狀。可是高野舞血液中的病毒,大部分的環狀部位被切斷了,而且像線一樣伸長。根本為了確認自己的看法,特地選了一個看得特別清楚的病毒,將焦點對準它。銀幕上清楚地顯示出這個病毒的形狀,它彷彿從頭部延伸出長長的鞭毛,像波浪一般擺動。

霎時,安藤、宮下和根本想到了相同的事情,只是大家都不敢說出口。

根本再將環狀病毒的照片拿來作比較,很明顯,高野舞的環狀病毒中呈現線狀的比龍司多。經過統計之後,龍司的病毒裡僅有十分之一的線狀病毒,而高野舞則佔了一半的比率。不該差這麼多呀。

安藤認為,所有猝死的屍體應該都儲存細胞切片,用電子顯微鏡來檢查血液中的病毒。

6

安藤在結束正月休假的那個星期五,整理所有猝死案件的解剖報告。他分析照片感到疲倦時,就走到窗邊眺望外面的景色,順便讓眼睛休息一下。宮下也沒有休息,把一張張照片排在桌上,仔細地比對。

這一連串猝死事件中,包含淺川和高野舞在內,死亡人數達到十一人。而且,他們還在所有人的細胞切片中發現相同的病毒。死因確實是這種病毒引起的,病毒中,環狀和線狀的病毒可分為兩組。只有高野舞和淺川的線狀病毒佔血液細胞內所有病毒的一半,其他人只佔十分之一,生和死的分界點也就在這裡——線狀病毒如果增加到一定的比例,可以免除心肌梗塞的死亡威脅,這可以從統計資料上看出來。但是,目前還不清楚它必須達到怎樣的比例才能免除死亡。

高野舞和淺川看了錄影帶,體內產生了環狀病毒,到這裡為止,所有步驟都與其他九人相同。但由於某種因素的影響,病毒的環有了切痕,並開始延伸成線狀。這種病毒的數目如果超過某個比例,觀看者就不會因心肌梗塞死亡。問題是,為什麼只有高野舞和淺川體內病毒的環被切斷?他們和其他九人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嗎?

「會是免疫系統不同嗎?」安藤提出這個疑問,宮下歪歪頭:「免疫系統啊……」

「或者是……」安藤停頓下來。

「什麼?」

「病毒本身的性質?」

「我也認為是這方面的問題。」宮下一邊附和,一邊挺著大大的肚子,把雙腳放在前面的椅子上,「一開始由於那四個年輕男女的惡作劇,錄影帶的後半段被擦掉,因此出現一個出口,病毒開始產生突變。到此為止的過程,可以從龍司的dna傳遞的訊息得到印證。那麼,到底產生了什麼樣的突變?還是有了什麼進化?這個問題的關鍵就在於高野舞和淺川體內的病毒,尤其是線狀病毒的特徵。」

「病毒的特徵是藉著寄宿的細胞進行繁殖。」

「當然。」

「這樣的繁殖有時會變成大爆發。」中世紀曾經廣為流行的黑死病,以及近代的西班牙感冒,就是病毒爆發性增加引起的流行病。

「所以呢?」宮下催促安藤快點講下去。

「你想想看,依照‘不在一星期內複製就會死’的這個訊息,將一盤錄影帶複製成兩盤,這種速度非常緩慢,就算觀看者忠實地聽取命令,一個月內不是隻能增加四盤嗎?」

「嗯……沒錯。」

「那樣一來,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

「你的意思是說,這種方式不像病毒?」

「如果以這種方式增加數量,還不能稱為繁殖。」

「你到底想說什麼?」宮下直直地盯著安藤的眼睛。

「只是……」安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只覺得事情彷彿朝壞的方向走。一個病毒能在短短幾秒鐘內繁殖到數千萬個,它能自行大量複製。可是錄影帶是一盤一盤地翻錄,效率實在太差了。不過,如果因突變而產生了新種類,就另當別論了。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安藤望著環狀病毒的照片,照片中數量龐大的病毒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錄影帶中糾纏的線。山村貞子運用超能力,在臨死前將能量聚集在井底,因此井底殘留著某種能源,一經觸發,便出現了錄影帶。觀看者看了這盤錄影帶,體內便產生「ring病毒」,真正增加的並不是物質,而是錄影帶和dna刻印下的遺傳資訊。可是,病毒卻在某個環節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變異。

「是大災難來臨前的預感嗎?」宮下毫不在乎地說出最壞的結局。

「這種預感非常奇特,沒有辦法用字眼來形容。」安藤解剖龍司的屍體之後,就被迫進入這個奇異的世界,一想到高野舞,他就覺得心煩。高野舞死亡後,又過了一個半月,沒有線索得知她生出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安藤不認為她會生出一個可愛的小孩。

「不要想得那麼嚴重。即使是突變,那個傢伙也不一定能適應外界的環境。」

「你的意思是說,突變種最後也會被消滅?」

「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你真樂觀。」

「這和一九一八年大流行的西班牙感冒病毒一樣,雖然一九七七年又在美國發現,但是當時並沒有造成任何死亡。也就是說,這種病毒剛出現的時候,在世界上造成兩千萬到四千萬人死亡,六十年後,卻成為幾乎無害的病毒。」

「也有因為‘突變’而使得力量喪失的例子。」

的確,自從發現高野舞的屍體以來,就沒有再聽說這一類猝死事件。安藤不僅在報紙上搜尋,更運用在警界的關係去搜集這方面的資訊,可是並沒有捕捉到相關事件。誠如宮下所說,新生的變種在短時間內可能會無法適應外在環境,失去感染他人的能力,甚至被消滅。

「現在我們要從什麼方向著手?」宮下一面用腳轉動轉椅,一面問道。

「啊!我忘了做一件事。」

「什麼事?」

「不知高野舞是在什麼時候把錄影帶拿到手的。」

「這很重要嗎?」

「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想確定一下日期。」這陣子安藤一直忙於分析病毒,忘記去確認這件事。

7

安藤輕而易舉地查到了高野舞拿到錄影帶的準確時間。首先,他打電話到龍司家中詢問,龍司的母親一聽是兒子的大學同學,口氣非常親切。安藤詢問她是否有位叫高野舞的女孩前去拜訪,龍司的母親立刻回答:「是的,她來過。」

龍司的母親從記賬本里貼上的蛋糕收據上,查出準確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一日。安藤記在記事本上。

「對了,高野小姐為了什麼事情去拜訪您?」

龍司的母親說,高野舞在幫龍司整理連載論文的手稿時,發現裡面有缺頁的情況。

「這麼說,高野小姐是為了要找原稿才去的。」安藤一面詢問,一面將連載龍司論文的出版社記下來。得到這些資料後,他立刻結束通話電話,他害怕對方詢問高野舞的近況,一旦向她說出高野舞的死訊,肯定又會有一連串的問題。

十一月一日,高野舞去拜訪龍司的老家,尋找遺失的原稿時發現了那盤錄影帶,帶回家裡。她很可能當天就看了錄影帶。病毒的繁殖會在一週內達到頂峰,十一月八日,高野舞的身體應該產生了某種變化。

安藤和她約定十一月九日一起吃晚飯,當天他還打了好幾次電話,可是高野舞都沒有接聽。難道那時她已經掉進排氣溝了?

解剖的結果顯示,高野舞死亡的時間大約是十一月二十日前後,跌落的日期大約是在十天前,也就是在十一月八日或九日產生了突變,由此來推算,高野舞看錄影帶的日期應該是十一月一日。

安藤接著來到圖書館,在雜誌區找到刊載龍司論文的《潮流》雜誌。這本雜誌在去年十一月二十日發行的那一期上,刊載了龍司以「知識的構造」為題的最後一篇論文。安藤得到一個訊息:高野舞整理好龍司的原稿後,將它交給《潮流》雜誌的編輯,這代表她在看過錄影帶之後,曾經和別人見過面。於是他馬上打電話到《潮流》雜誌的編輯部,與這篇文章的責任編輯預約拜訪時間,準備當面解決一些疑點。

安藤從水道橋下了國鐵車站,按照地址走了五分鐘,就看到前面有一棟s書房綜合出版社大樓。他在前臺說明與《潮流》雜誌的編輯木村有約之後,便在休息室裡等待。安藤非常感謝木村肯答應與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見面,他從電話裡的聲音判斷,木村可能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在應對上很圓滑,給人穩重的印象,應該是個戴著銀邊眼鏡的英俊年輕人。不料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個穿著花格子吊帶褲的矮胖男人,雖然是冬天,可是他的額頭上正冒出涔涔汗水。

木村客套地說:「對不起,讓您久等了。」他堆起滿臉笑容,從口袋裡掏出名片,上面寫著「副總編輯木村智」。他的年紀可能接近四十了。

安藤也拿出名片遞給他,客氣地說道:「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攪你。我們到附近聊一聊好嗎?」

「這附近沒有什麼店,如果可以,到我們的休息室去吧。」

安藤直率地接受木村的建議,隨著他搭上電梯。

休息室位於這棟大樓的最上層,面對中庭,裝潢得非常豪華。安藤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的人群,有幾張面孔曾在雜誌或報紙上見過。這裡好像是作家和編輯的見面場所,好多人的手裡都拿著原稿。

「真可惜,他就這樣去世了。」

這句話喚回安藤的注意力,他將目光移到面前這張肥胖的臉上。

「我和高山龍司是大學的同班同學。」安藤心想這句話應該能發揮不少作用。

「啊,是這樣嗎?您和高山老師……」木村低頭看了一下手中的名片,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而且他的遺體就是由我解剖的。」

木村驀地睜大眼睛,誠惶誠恐地說:「哦,那真是……」他望著安藤端咖啡的手,似乎對他切開龍司肉體的手指很感興趣。

「不過,我今天並不是來詢問高山龍司的事情。」安藤放下杯子,將兩手疊放在桌上。

「那是為了什麼事情呢?」

「我想請教您關於他的學生高野舞小姐的事情。」

木村一聽到高野舞的名字,臉色稍微緩和一些,將身體往前傾。「您想知道高野小姐的什麼事?」

「你不知道她已經死亡的訊息嗎?」

「怎麼會這樣?高野小姐竟然死了……」

「高野小姐在去年十一月,跌落到大樓的排氣溝裡……」

「啊!原來是這樣,難怪一直聯絡不到她。」

原來這裡也有自己的同伴。安藤對木村湧起一股親切感,想必這個男人也對高野舞抱著愛慕之情。

「你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高野小姐,是在哪一天嗎?」安藤不給木村任何感傷的時間,直接提出問題。

「那是在……新年號的校稿期快結束的時候,大概是十一月初。」

「你記得確切的日期嗎?」

木村拿出去年的手冊,飛快地翻開內頁。「是十一月二日。」

是高野舞拜訪龍司的老家、拿走錄影帶的第二天,那時候她應該看了錄影帶。

「請問你們當時在哪裡見面?」

「那天高野小姐打電話來,說已經將原稿謄寫完畢,於是我馬上過去拿。」

「你們約在她的住處見面嗎?」

「不是,我們在車站前面的咖啡店見面,以前就是這樣。」木村刻意強調自己未曾去過高野舞的住處。

「你和高野小姐見面時,是否感覺到她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

木村露出驚訝的表情,他不太清楚安藤的意思。

「她是否有什麼異常的狀況?」

「異常的狀況……」木村雙手交叉,思索著。

「沒什麼,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奇怪的事。」

「說真的,高野小姐那天的確有點不一樣。」

「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嗎?」安藤為了讓對方放鬆戒備,儘量展露笑容。

「她的臉色不太好,好像要吐的樣子,而且一直用手帕按住嘴巴。」

安藤一聽到高野舞想吐的事情,不禁有些敏感。他到高野舞的房間去探訪,曾在浴室裡看到一些褐色的嘔吐物。

「你詢問過她想吐的原因嗎?」

「沒有,因為見面時,她就說昨晚一整夜沒睡,都在整理高山老師的原稿,所以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原來如此,是睡眠不足。」

「是的。」

「她有沒有說別的?」

「我的日程也很緊,拿到原稿、討論發行單行本的計劃之後,我們就道別了。」

「單行本?是龍司的書嗎?」

「是的,是以出版單行本為前提才開始連載的。」

「什麼時候要出版?」

「下個月。」

「希望能夠暢銷。」

「這是一本很死板的書,對它並沒有那麼高的期待,能熱賣就太好了。」

他們倆的話題開始偏離主題,其中夾雜很多有關龍司的插曲,後來再回到高野舞的事情上,原先約好的一個鐘頭就在兩人的討論中很快過去了。

安藤道謝之後,站起來向木村告辭,剛好有兩男一女走進休息室,他覺得這三個人十分眼熟,低頭一想便得到答案。女人是傳記文學作家,她的作品被拍成電影,一下子躍入暢銷作家的行列。一位男子是將她的作品拍成電影的導演。而令安藤傷腦筋的,是站在導演身旁的那位大約四十歲的男子。安藤記得他的臉,卻記不起名字來。

這時,木村忽然大聲叫道:「淺川先生,很不錯哦!你的企劃已經通過了。」

安藤終於想起來了,這個人正是淺川和行的哥哥——淺川順一郎,當時安藤為了拿到淺川存在磁碟裡的《鈴》報告書,在去年的十一月中旬曾去拜訪過他。幾天後,安藤就將磁碟送回去了。

安藤同時想到,淺川順一郎的名片上印著s書房書籍部編輯。這是偶然?還是靠兄弟淺川的關係,才讓淺川順一郎的公司幫龍司出書?

此時,淺川順一郎似乎也注意到了安藤,他有些驚訝,並顯露出退縮的樣子。「不,那個企劃還……」

安藤本來想打個招呼,但還來不及開口,淺川順一郎就把目光移開了。

「對不起。」他很快和女作家、電影導演移到隔壁的空位,似乎有意躲避安藤。安藤再次往淺川順一郎的方向望去,只見他正在和電影導演談話,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為什麼淺川順一郎一直躲我呢?安藤十分不解,不記得自己得罪過他,想了很久依然得不到解答。於是他扭過頭,和木村一起走出休息室。

8

當天晚上,安藤回到公寓,很難得地泡了個熱水澡。兒子還在的時候,父子倆每晚都一起洗澡。兒子去世後安藤一個人住,他覺得把水槽裝滿水很麻煩,都是沖澡了事。

安藤一齣浴室,就盯著牆壁上電子顯微鏡拍攝的照片看。

牆壁的另一邊是書櫃,因此床頭那面光溜溜的牆壁就變成白色的銀幕。安藤以逆光對著x光片的要領,將照片貼在牆壁上。這幾張照片是從高野舞的血液中分析出來的病毒照片,安藤以一萬倍、一點七萬倍、二點一萬倍倍率的順序貼上,盯著它們往後退了幾步。「ring病毒」重疊的樣子,看起來好像螺旋樓梯。他集中精神看著照片,想找出先前的疏忽之處。他關上房間的燈光,用聚光燈直接對著牆壁,在燈光的照射下,白色的牆上彷彿真的有病毒在攀爬。

安藤將視線轉到四點二萬倍的照片上。「ring病毒」的環被切斷,變成長長的線狀病毒。這種現象只在高野舞和淺川的血液中找得到,龍司和其他人身上幾乎看不到。然而,高野舞和淺川的症狀也稍有不同。高野舞的冠狀動脈沒有任何變狹窄的傾向,淺川則在血管內膜長出像海帶一般的東西。線狀病毒並沒有去攻擊高野舞的冠狀動脈內膜。其他人的冠狀動脈都成為攻擊目標,為何只有她例外?

安藤開啟記錄著高野舞在十月底到十一月的日程的記事本。他記得第一次在監察醫務院見到高野舞,她的臉色不太好。安藤以為是她正值經期的緣故。

他又將視線移回牆壁上的照片,注視著放大十萬倍的線狀病毒,努力回想自己最初看到這個東西的時候有什麼印象。這很像某種東西,橢圓形的頭、鞭毛彎曲的樣子……為什麼這些東西在高野舞的血管中游走,卻沒有去攻擊冠狀動脈的內膜呢?它到底攻擊哪裡了?

安藤覺得整個頭都熱起來,他再次將注意力轉到記事本上,上面寫著高野舞在十一月一日的晚上看了錄影帶,從她的月經期開始算起,是第十二天或十三天。

安藤一步步靠近牆壁,死盯著牆上拍打著鞭毛、到處遊走的「ring病毒」。這不是和遊向子宮口的精子很相似嗎?

「精子?」安藤勇敢地說出口。一般女性大概在月經來潮後兩個星期左右會排出卵子,卵子最長可以在輸卵管裡逗留二十四小時。如果她在看錄影帶的那個晚上,輸卵管裡留有卵子。「ring病毒」突然找到出口,便會從冠狀動脈轉而攻擊卵子這個目標。

安藤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不由自主地坐在床上。高野舞看錄影帶的那天可能是排卵日,不知該說她的運氣好還是不好,在死去的那些女性之中,只有她正值排卵日,然後……

安藤只覺得一陣惡寒從背部襲上來。無數的「ring病毒」攻擊高野舞的卵子,組成了dna,完成受精。雖然「ring病毒」完成了進化的步驟,但還是殘留著基本性質。因此在一個星期後,受精卵長到最大,排出體外,她的身體才會有生產後的痕跡。但是,高野舞到底生出了什麼呢?

此時,安藤顫抖得更加厲害,腳尖升起一陣寒意——我碰到了那個東西!

他去檢視高野舞的公寓時,在空空的房間裡感到生命的氣息,甚至在浴室裡無法動彈的時候,也覺得有種柔軟的東西在撫摸他的小腿。應該是那個東西!它可能還在成長階段,可以隨意躲藏起來。

安藤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於是脫掉睡衣,再次進了浴室泡澡。他先前沒有拔掉栓子,浴缸裡還留有熱水。安藤擰開水龍頭,讓熱水流下,將整個身子浸泡在浴缸裡。他把腳伸出水面,觀察被「它」撫摸的部位,心中十分不安。

這時候,他又想到一個問題:既然高野舞是正值排卵日才成為例外,那淺川又是怎麼一回事?淺川不是男人嗎?他是不是也「生」出了什麼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熱水太燙了,安藤突然覺得很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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