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順手拿起旁邊的原文書,試著在一頁內數數看,有幾個地方連續出現三個相同的字母,他翻了五六頁,終於找到一處地方。而在這十四個字母當中,要找出相同字母連續出現三次的單詞,機率幾乎等於零。相反,四十二個鹼基兩兩構成一組,相同字母連續出現兩次的情形只有一次。安藤判斷四十二個鹼基應該是每兩個一組,區分為二十一組,在統計上的差距最小。接下來的工作便是不斷地反覆嘗試。
atggaagaagaa
tatcgttatatt
cctcctcctcaa
caacaa
aa的組合出現了四次,可以猜測aa指定的字母使用次數非常頻繁。安藤再次翻開專業書籍中附的英文字母使用次數表,查出使用頻率最高的是e,於是他首先假設aa為e。
出現次數次之的是ta和tc(各三次),而且aa後面接著ta、tc後面接著aa的情形各有一次,這是重要的提示。這一點表示文字的連線有其特徵,這也是經過統計整理出來的結果。安藤又將ta、tc與統計表上的字母互相對照,繼e之後,使用次數也很高的是a。從這個情況來看,ta指的是a,依相同的理由,tc可以用t填進去,cc則以連線的方式來決定為n。到目前為止,暗號與字母之間組合得很圓滿,在統計上完全沒有牴觸。
安藤將這四十二個重複的鹼基排列區分為二十一組,再將使用頻率次數表和英文字母相對應,結果得出以上的字母排列。他以此為基礎,再依據母音和子音的關係,以及連線次數等相關線索,填補中間的空缺。
sherde
atyaal
ntinte
cme
開頭的she是「她」的意思,以下的字母不管怎麼區隔,都無法成為一段有意義的文章。於是安藤又將e和a、t和n的位置互換,依照字母位置重新排列。他為了省下書寫的時間,直接從筆記本撕下紙,做了二十六張英文字母卡,彷彿玩遊戲似的互相調換位置,結果排出如下排列。
theywe
rborrl
nbinbe
cme
安藤一看到這列英文字母,腦中猛然出現「theywereborn……」這樣的句子,意思是「他(她)們出生了」。他總覺得這不是暗號的正確解答,心想應該還有更合適的答案,於是繼續重組。他大約花了十分鐘,預測出以下的結果——第三、第六、第十八、第二十一個字母為同一個英文;第七、第十、第十一個字母是同一個;第八、第十四、第十七個字母是同一個;第十三、第十六個字母也是同一個。
在計算機中輸入以上的條件,一定可以在短時間內得到答案,而且會列出所有滿足上述條件的二十一個有意義的英文字母。但這樣就無法區別出哪一個是龍司傳達的訊息了。
安藤抱頭思考著。上面的文字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真是龍司要傳達的訊息嗎?
他在學生時代,有一段時期對暗號非常敏銳,只需一兩分鐘就可以在這種程度的題目中看出破綻——得改變想法,重新假設才行。
安藤專心思考,一時忘記了時間。他看了看手錶,已經接近下午一點,頓感飢腸轆轆,決定先到四樓餐廳吃午飯,順便轉換一下心情。
4
安藤邊吃飯邊看著窗外公園裡盪鞦韆和玩沙堆的小孩。過了下午一點,餐廳裡原本洶湧的人潮逐漸散去,空著的座位越來越多。安藤的餐盤旁邊放著鹼基排列表,可是他的視線一直投向窗外,只要有五歲左右的小男孩出現,他就一直盯著看。
兩年前,安藤還住在南青山的公寓時,一個星期日下午,他突然覺得一篇研究論文中的資料不足,於是帶著兒子一起散步,來到這棟圖書館。入口處卻寫著「未滿十八歲不可進入」的告示牌,安藤不放心把孩子留在外面,因此放棄了工作,和兒子一起到公園玩。他站在搖擺的鞦韆後面,推著兒子的背,現在那個鞦韆也在銀杏樹下蕩著。安藤看到小孩的腿一會兒彎曲、一會兒伸直,就是看不到孩子臉上的表情。他好不容易將視線移回來,重新拿起筆,專心解讀暗號。
安藤先假設了好幾個方法,逐一嘗試,如果行不通就馬上放棄。才二十個字母左右,應該不用依靠頻率或連線數表來解讀,否則難度太高,無法將資訊傳出來。他回到閱覽室,再次把四十二個鹼基以三個一組的方式寫在紙上。
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
他剛才看到gaa、cct、caa這三組字母連續出現三次,因而判斷它們在英文裡無法形成單字,放棄了三個一組的假設。可是,如果適當地替換文字,這個假設可以再度成立,例如「ooooeeebbddtpnhr」。
以這樣重複多次的字母列為例,將這些字母列重新排列,就會出現以下有意義的句子。
bobopenedthedoor(鮑勃把門開啟了)
安藤興奮地準備著手,忽然又想到一個難題。一旦gaa或cct決定了指定的英文字母,需要重新排列的時候,在解讀上會花費很多時間。而且,若是沒有任何關鍵詞存在,就算解出答案,也不知哪個答案才是正確的。
說不定在「178163」的數字轉換成「ring」時,已經指定了重新排列的順序。當然之前找出的英文字母得是正確的才行。安藤一再告訴自己要轉換思考方向,儘管心裡這麼想,但他仍以相同的模式進行著。將鹼基以兩個或三個一組的方式分組,然後替換為一個英文字母的想法,是否太牽強了?解出來的答案必須是特定的,而且不需要太複雜的程式。
這時,安藤已經無法集中精神,注視鹼基排列表的視線也變得渙散。忽然間,他瞥見斜對角坐著一位低著頭的年輕女子,模樣很像高野舞。
她到底在哪裡?說不定龍司是用這個暗號通知高野舞所在的地點。這個過於理想化的念頭突然閃過安藤的腦際,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我怎麼會將自己想象成一名偵探,正在拯救瀕臨危險的女主角呢?
安藤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事很愚蠢,以科學的角度來看:這只是將病毒的dna中插入四十二個重複的鹼基,既不是暗號,也不是其他東西。
太陽逐漸西斜,安藤手上的汗毛浮現一抹金黃色的光芒,他挺起腰桿看一下四周,想移到沒有陽光的空位。不過,周圍全是準備參加考試的學生,多數人躲在疊起來的書堆的陰影下,安藤只好繼續坐在原來的位置。他重新調整一下姿勢,繼續和那四十二個鹼基對抗。
這種三個一組的鹼基和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相對應的程式,不可能存在於函式中,在函式中,多對一或一對一的情況下,通常只有一個答案。那麼要去哪裡找這種對應方式呢?
安藤覺得很接近答案了,困頓的感覺霎時一掃而空。他站起來走向自然科學類的書架,從中抽出dna的專業書翻閱,手心由於興奮而滲出汗水。他急欲尋找的是三個一組的鹼基和氨基酸互相對應的表格。
安藤終於找到那一頁,和鹼基表並排攤在桌上。當三個一組的鹼基合成蛋白質時,就會依照這張表中顯示的法則變成氨基酸。氨基酸共有二十種,四個鹼基以三個一組來組合時,會有六十四種方式,如果將六十四種組合替換成二十種氨基酸的話,則會產生重複的情形。可是,三個一組的鹼基替換成氨基酸的話,就是多對一的對應,哪一種組合都是對著一個氨基酸,相當於「終止密碼」。安藤依照表格,將四十二個鹼基和氨基酸的密碼按順序對應著填進去。
接著,他只取氨基酸的首字母,試著將它們排成一列。
mgggtatipppggg
這些字看起來毫無意義,如何解釋三個連續重複的地方才是重點。安藤相信應該還有別的解釋,例如,在三個文字連續出現時,也要考慮到後面兩個的空間。
mg——tatip——g——
他試著寫下可能的組合,但還是無法組成一個有意義的英文單詞。
於是,他再次改變排列方式。
met
glu(3個)
tyr
arg
tyr
ile
pro(3個)
gln(3個)
他停下筆,專注地凝視這些英文字母,大約一分鐘後,眼中出現了一個英文單詞。原來上面列出的三個重複密碼,並不是「三個」的意思,而是指「第三個」,安藤依據這個定律,一一將指定的氨基酸密碼取出來。
眼前赫然出現「mutation」這個單詞,它的意思是「突變」!
安藤一時忘記自己身處圖書館,不禁發出呻吟聲。沒想到,他用函式理論屢次試驗,竟然解讀出這個答案。
龍司,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安藤抱著頭吶喊,胸口由於興奮而激烈地顫動。
5
安藤站在圖書館大廳的公共電話前,撥了宮下的電話號碼。另一端傳來女主人正在準備晚飯和小孩子的聲音,宮下試著用手遮住通話口,但還是無法隔絕那熱鬧的氣氛。
「解出來了!那是什麼樣的文章?」宮下高興地大聲嚷嚷。
「並不是文章……而是一個單詞。」
「好,快點告訴我正確答案吧!」
「mutation。」
「mutation?是‘突變’嗎?」宮下重複了好幾次,「你認為是什麼意思?」
「我不太清楚。」
「你現在可以過來一下嗎?」宮下提出邀請。他住在鶴見區北寺尾的一棟高階公寓裡,出了品川車站,再換乘京濱快車,大約一個鐘頭可以抵達。
「可以。」
「你到車站時再打個電話給我,車站前有家很不錯的店,我們去那邊喝點東西,討論這件事吧。」
「不要,爸爸不可以出去。」宮下正在上幼兒園的女兒察覺父親準備外出,連忙跑過來抱住他的腰。安藤從電話中聽到宮下斥責女兒的聲音。雖然不是他約宮下出來的,但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壞事,失落和嫉妒頓時湧上心頭。
「還是改天吧?」安藤好心地建議,宮下卻嚴肅地回答:「不行,我想仔細聽你述說整個解讀的過程。不好意思,到了車站後給我電話,我立刻趕過去。」隨後不等安藤回答就掛上電話。
宮下家那種祥和的氣氛仍在安藤的耳邊縈繞不去,他嘆息一聲,走出圖書館前往地鐵站。
八天前,安藤去高野舞的公寓時曾經坐過京濱快車。鐵道經過品川車站後開始上升,從高架橋往下望去,可以看到兩側並排的住家和商店的霓虹燈。現在是十一月下旬,才到六點天色就變暗了。安藤將視線投向東京灣的方向,看到沿著運河興建的八圍社群,從棋盤狀的窗戶中透出稀疏的燈火。儘管是假日的傍晚時分,多數住戶的燈光都還沒點亮。安藤仍然沉浸在解讀暗號的餘韻中,不禁將窗戶的燈光看成一個文字的輪廓。遠處一棟大樓上驀然浮現出一個隱約的字形,但看不出有任何意義。
「突變、突變……」安藤一邊欣賞遠處的風景,一邊重複。
遠處的船上響起一陣汽笛聲,電車剛好進站,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安藤伸出頭念著車站名,他確定這是高野舞住的那一帶。他還記得八天前從高野舞住的房間往外望,剛好看到京濱快車的車站近在眼前,連車站的人影也看得很清楚。這麼說來,從車站這裡能看到高野舞住的公寓。在電車裡面看不到她的住處,於是安藤走上月臺,越過柵欄探出頭去,只見商店街和斑馬線呈直角延伸到東邊,他記得在前方數十米處,有一棟七層樓的公寓。
突然間,安藤聽到電車即將啟動的聲音,電車門開始自動關閉,預備往川崎的方向出發。他慌忙在那棟七層公寓上尋找三樓的窗子,他記得高野舞的房間應該是三〇三室,從右邊數第三間。這時鈴聲大作,電車開始啟動。安藤瞄了手錶一眼,現在才剛過六點,暗忖正是宮下和家人一起吃晚飯的時間,太早到達反而會打擾他們相聚的和樂氣氛,令人過意不去,於是他決定搭下一班電車。他愉快地目送電車疾馳而去,又將目光移向那棟七層樓公寓。他數到三樓的窗戶,從右邊看過去,第三個房間還是沒有亮起燈光。高野舞還是不在家嗎?
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第三個房間裡發出淡青色的燈光,那道青白色光芒非常微弱,彷彿風中的旗幟一般搖晃,時而消失,時而出現。安藤身子往前傾,想確定那道燈光的所在,但距離太遠,實在看不清楚。他很想到高野舞住的公寓裡探個究竟,只花二十分鐘就行了……他估計一下所剩的時間,出了檢票口往商店街走去。
不一會兒,安藤來到這棟遙望已久的公寓下面,抬頭看向三樓的窗戶。敞開的窗戶飄出純白的蕾絲窗簾,加上對面某家租車公司的青色霓虹燈反射過來的燈光,正好形成安藤在月臺上所見的景象。然而,這個事實無法撫平他的不安。他記得八天前去拜訪高野舞的住處時,已經關上窗戶,而且把拉到一半的窗簾拉到一邊去了。他注意到這附近並沒有風聲,商店街旁邊的樹木也沒有動靜。在這個沒有風的初冬傍晚,窗簾居然會動!
為何窗簾會飄動起來呢?或許房內有電風扇正在吹,電風扇風力的大小就牽扯到人為因素了……安藤越來越好奇,想再次到高野舞的房間去看看。
管理員似乎也休息了,管理室櫃檯上的簾子拉下來,整棟公寓靜悄悄的,沒有看到半個人影。安藤坐電梯上三樓,一走近三〇三室,他不由自主地把腳步放輕,動作也慢了下來。他看到三〇三室的門前,有一張寫著「高野」的紅色卷標貼在門鈴下面。他猶豫著是否要按下電鈴。確定走廊上沒有其他人,他便將耳朵貼在門上,可是沒有聽到電風扇轉動的聲音,也聽不到其他聲響。
「高野小姐。」安藤不按電鈴,只是小聲叫喚主人的名字。他敲了敲門,仍然沒有回應。
安藤相信高野舞一定看過那盤錄影帶,然而他感到不解:那盤錄影帶應該是在他去拜訪的幾天前才被洗掉的。在高野舞失蹤後的第五天,到底是誰,又為了什麼目的把影像洗掉呢?剎那間,安藤感到心底某種記憶開始甦醒,浴缸內的積水、水滴聲、小腿附近被撫摸的感覺……上回他來到這裡感受到的恐怖再次襲上心頭。
安藤一步一步離開房門,心灰意冷地放棄探索此事。
「反正這世上僅有的四盤神秘錄影帶都被銷燬,這件事已經宣告終結,不久後,應該就可以發現高野舞的屍體吧?繼續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安藤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向電梯走去。他不想再勉強自己留在這裡,很想快點離開。更奇怪的是,他不清楚為什麼一到這個公寓,就有一股想逃跑的衝動。
安藤按下按鈕,希望電梯趕快上來,嘴裡還不停地念著:「突變……」
冷不防地,右邊走廊傳來開啟門鎖的聲音。安藤感到全身僵硬,根本無法回過頭去,只能將下巴略略往聲音來源處抬高,瞄到三〇三室的房門從內側慢慢開啟。他慌忙按了好幾次電梯按鈕,可是電梯竟然又降到一樓。
他從門縫看見一道人影,終於鬆了一口氣。只見一個穿著綠色連衣裙的女人從皮包裡掏出鑰匙,她一邊往安藤這邊瞄,一邊鎖門。安藤偷偷地觀察她的舉動,看到了她戴著太陽眼鏡的臉,她顯然不是高野舞。
這時,電梯門終於開啟了,安藤趕緊走進去,一急之下竟然將「關」的按鈕按成「開」。門要重新關上的那一瞬間,電梯門的縫隙突然伸進一隻白皙的手,門再次開啟了。穿綠色連衣裙的女人直直地站到安藤面前,她五官端正,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女人把手放在電梯門上,穩重地按下「關」的按鈕,再按下一樓的按鈕。安藤靠在電梯壁上,面對著女子的後背,不禁在心中問道:「你到底是誰?」
女子身上發出一股刺鼻的奇怪香水味,不由得令安藤皺起眉頭,屏住氣息:這是什麼味道?很像含有鐵質的血腥味。
女子的長髮如瀑布般披瀉而下,扶著電梯壁的手雪白雪白的。安藤發現她食指的指尖被割傷了。她穿著無袖上衣的模樣叫人覺得寒冷,她腳上沒有穿絲襪,只套著便鞋。安藤感到毛骨悚然,極力忍住體內的顫抖。在這個狹窄的電梯中,他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好不容易到達一樓,那個女子馬上走出大廳。安藤站在後面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暗忖:這個女人的身高不到一米六,身材很勻稱,那件膝上十釐米的合身裙子展現出臀部極富魅力的形狀。她的皮膚非常白皙,小腿上紫色的痣更加鮮明。
安藤佇立在原地好一會兒,直到那個女子消失在黑暗中。
6
安藤在約定的銀行前面等候宮下,先前他以夢遊者的姿態從高野舞的公寓走出來,一路上腦海中淨是那個女子的身影。他認為那個女子應該是高野舞的姐妹,由於高野舞不在家,於是到她的住處來探個究竟。果真如此,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那個女子身上散發出一股怪異的味道,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安藤和她一起搭乘電梯下樓時,他確實感到一股面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與不安。雖然那個女子確確實實擁有肉體,但是對安藤而言,她的震撼遠超幽靈。
這時,銀行大樓的角落出現一道豆粒般的光影,原來是宮下騎著一輛前面有車筐的腳踏車,飛快地往這邊衝過來。
「喂!安藤。」他在安藤的面前緊急剎車,雙腳跨在腳踏車上不停地喘氣。
「你的速度很快呀。」儘管安藤已經等了十多分鐘,但對於宮下這種老是遲到的人,這種速度算是奇蹟了。
宮下將腳踏車停放在車站前的人行道邊,帶領安藤走進一條小巷子。幾分鐘後,宮下終於恢復平穩的呼吸,說得出話來了:「我知道‘mutation’是突變的意思,我也有那種感覺。」
「什麼意思?」安藤簡短地問道。
「先喝杯啤酒再談吧。」宮下帶安藤走進一家名叫「牛舌」的啤酒屋,問也不問就叫了兩杯生啤和鹹酥牛舌。宮下可能和店主很熟,只是用目光打一下招呼,就徑自走向櫃檯邊這個店裡最安靜的位子。
宮下先問安藤如何去解讀那些鹼基排列的暗號,還從手提袋中取出紙,要他說明解讀的過程。他不時「嗯嗯」地點著頭,有時還插上幾句。
「‘mutation’好像不對哦。以這種方式解讀,通常只能決定一個答案。」宮下飛快地說,輕輕地拍著安藤的肩膀,「你沒注意到還有類似的情形嗎?」
「類似情形?」
宮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記事紙,上面描繪著非常複雜的圖形。「你看一下這個。」
安藤接過來開啟一看,是細胞內的dna雙螺旋如何再複製的過程。兩種螺旋具有相輔的關係,一旦單方決定了構造,另一方也會自動決定構造因子,也就是說,在細胞分裂的時候,兩把鎖各自分成兩個,順著第一代、第二代這樣一直複製下去。
「這是什麼?」安藤問道。
「你回想一下物種進化的理論結構。」
關於進化論,目前還有很多備受爭議的地方。例如新達爾文主義和今西錦司的進化論,基本概念就完全不同,至於哪一邊的理論比較正確,當前還沒有結論。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關於進化論的假設,真是令人眼花繚亂。從古到今,生物學家和哲學家都參與了這場爭論,但是一直沒有定論。從分子生物學的成果來看,進化的主要原因是突變和遺傳因子重新排列,這一點也是最近才明朗化。
「突變是從那時開始的。」安藤很有自信地回答。自從他知道暗號的答案是「mutation」之後,就很容易掌握談話的方向。
「沒錯,突變是引起進化的契機。不過,突變是生物引起的嗎?」宮下喝下一大口生啤,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支筆。他不等安藤回答,就在那張紙上寫了一些東西,「如果遺傳因子在偶然間有缺損,或是重新排列,這其中應該是發生了什麼錯誤,才會這樣。接著,錯誤又被拿來複制,因而引起突變,對不對?這就是我們現在思考的突變機械論。」
宮下用筆尖指著剛繪製的插圖,進行說明。像這種偶然產生的遺傳因子變化,還可以利用人工方式來改變,譬如可以用x光線和紫外線來照射它,引起改變。但是,突變幾乎都是偶然發生的。如果經由正確的複製將dna鹼基序列傳給子孫,也可能因為複製錯誤而引起突變,再次重複複製後發展成新的種類,這是進化的一個步驟。
「嗯,很類似……」宮下喃喃自語。安藤終於明白了宮下的意思,於是補充道:「是錄影帶的複製。」
「怎麼,你也有同樣的想法嗎?」宮下一次夾了兩塊牛舌扔進嘴裡,又喝了一口生啤。
安藤想整理一下所有疑點,他把桌上的記事紙翻到背面,寫下來。八月二十六日,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閒樂園的小木屋裡出現一盤錄影帶。二十九日的夜晚,由於四個年輕男女的惡作劇,將最後「看過這些影像的人,一定要在一星期內把它複製給別人看才行」的訊息擦掉了,錄進電視廣告。這對錄影帶來說是偶然事故,可以說是遺傳因子產生了錯誤,不料在錯誤的情況下,又被淺川拿去複製另一盤錄影帶,因此這個錯誤也被複制進去。然而錄影帶最後的訊息在複製過程中擔任非常重要的角色,對dna來說,遺傳因子是一個個體,一旦受到環境的干擾,很容易引起突變。同樣,錄影帶最後的部分被擦掉了,使錄影帶產生了「突變」。
安藤突然停下筆,喃喃道:「等一下,錄影帶是沒有生命的。」
「你怎麼替‘生命’下定義?」
大致來說,「生命」必須具備有複製能力和外殼這兩個條件,以一個細胞為例,dna是管理複製的中樞,而蛋白質相當於外殼。但是,錄影帶的外殼用塑膠製成,是長方形的黑色硬殼子,它是否具有複製能力……應該沒有。安藤於是說:「錄影帶本身不具有複製能力,所以……」
宮下有些按捺不住地說:「所以說,這和病毒很像。」
這個回答幾乎令安藤尖叫出聲。病毒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存在於生物和非生物之間,本身不具有繁殖能力,因此潛入其他生物的細胞中,利用那個細胞進行繁殖。而錄影帶本身也不具備複製能力,它以「在一週之內沒有複製就會面臨死亡」這種咒文來威脅和束縛人類,借人類的手達到繁殖的目的,這兩種過程十分相似。
「但是……」安藤很想否定這個事實,但又害怕會有災難降臨,「所有的錄影帶全被毀掉了。」
這麼一來,應該沒有危險了,即使錄影帶和病毒具有相同的生命力,然而存於世上的四盤錄影帶已經被消滅了。
「那些帶子都被處理掉了嗎?不過,那是舊的種類……」宮下滿頭大汗地喝著生啤。
「舊的種類?」
「嗯,錄影帶產生突變,在複製過程中有了進化,因此產生了新的種類,說不定現在還潛藏在某處,而且形態和以前大不相同。」
安藤嘴巴大開,有好半天答不出話來。他的啤酒杯已經空了,很想喝杯燒酒、冰鎮威士忌等度數更高的酒。只是他突然啞了,發不出一絲聲音。宮下見狀,替他叫了燒酒,並豎起食指和中指。不久,兩杯燒酒放到吧檯上,安藤伸手拿起,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一。宮下斜眼看著他說道:「如果錄影帶產生突變,在複製的過程中進化成其他種類,即使舊種類被消滅了,新種類也不會受到影響吧?龍司那傢伙還能從冥界利用dna的鹼基序列來傳話呢。難道你對‘mutation’還有其他的解釋嗎?」
安藤喝了好幾口燒酒,頭腦變得異常冷靜。他開始相信宮下的說法,認為龍司使用「mutation」這個關鍵詞的目的,是要提出警告。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龍司一邊嗤笑,一邊訴說的臉龐:「並不是將錄影帶處理掉就可以安心了,突變產生的新種類很可能會出現在你的四周。」
艾滋病毒是在數百年前就存在的一種病毒,後來因為突變才現於世間。以前的病毒說不定不會感染人,而且也對人類無害,但因為突變,新產生的艾滋病毒就有能力破壞人類的免疫系統。相同的情況如果發生在錄影帶上……將發生突變的錄影帶播放給人看,無論看過的人有沒有複製帶子,都死亡了,只有淺川例外。但高野舞的失蹤又該如何解釋呢?
現階段,安藤也不能妄下斷言,他只能假設淺川是唯一的例外。「為什麼只有淺川活著?」
「那傢伙是個重要的關鍵點,沒有人知道錄影帶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不,還有一個。」安藤終於將高野舞的事情說出來,他簡單地說明淺川複製的那盤錄影帶經龍司的手轉到高野舞手中,而且,高野舞的房間裡還殘留著她曾看過錄影帶的痕跡,而她將近三個星期不見人影了。
「就是說,即使兩個人一起看錄影帶,其中也有人不會死亡?」
「淺川雖然還活著,但處於意識不清的昏迷狀態。高野舞則是生死不明。」
「真希望那位高野小姐能活下來。」
「為什麼?」
「不是很清楚嗎?有兩個人活下來會更好嘛。」
的確是這樣,如果高野舞現在還活著,只要找出她和淺川的共同點,就能找出答案。安藤衷心祈求高野舞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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