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降臨

環界3:環 鈴木光司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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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梅雨季節難得一見的晴天裡,阿馨——高山龍司走在海邊的堤防上,將視線投往海平面。眼前正是一幅海灣美景,天邊泛起彩霞,幾個人正悠閒地在堤防上垂釣。現在離夏天還很早,沒有人來這裡游泳,只有兩三家人在沙灘上鋪塊塑膠墊,享受野餐的樂趣。他心滿意足地欣賞著海邊寧靜的景色,在這裡,可以擁有充分的想象空間,暫時拋開現實生活。在「環界」再生已經有半年,他的身體與意識都和這個世界搭上了調,完全配合這個世界的節奏作息。

去年十月,高山龍司曾一度宣告死亡,屍體由醫學院的同學安藤滿男解剖。然而,今年的一月,在安藤和朋友病理學者宮下,以及其他同事的協助之下,龍司在長達三個月的長眠後再次甦醒過來。

這次龍司是從山村貞子的子宮內爬出來的,而且是用自己的力量切斷臍帶,經過一個星期後,他長成和阿馨離開現實世界時同樣的體格。安藤和宮下根本不知道「環界」是創造者依據現實世界開創的東西,因此也無法理解龍司復活的理論。

在「環界」中,龍司死亡的這三個月,相當於阿馨在現實世界二十年的人生。原本屬於阿馨的意識如今融入龍司的肉體,重新在「環界」裡展開新生活。

一個曾被認定死亡的人很難再去外面交際應酬,日常生活上也有些不方便,但很適合埋首於研究工作。在這半年間,龍司將自己關在宮下提供的研究室裡,從事病毒疫苗的研究。他把隱藏在自己細胞裡的暗示一個一個地解開,終於製造出「ring病毒」的疫苗。

他半年沒有來到外界感受自然的氣息了,因此格外享受海風的吹拂。他還是阿馨的時候,常在自己家裡高高的陽臺上吹著夜風,這個興趣一點也沒有改變。

龍司看到正在享受野餐樂趣的一家子後面,有個小男孩正在波浪前跑來跑去,小男孩很小心地慢慢靠近波浪,儘量不沾溼腳,當波浪打上岸時,馬上又從水邊跑開。接著,小男孩蹲在沙灘上玩挖洞堆沙土的遊戲。他光著上半身,穿了件合身的游泳褲,頭上並沒有戴泳帽。這個小男孩好像很不喜歡被海水打溼,動作小心翼翼。

龍司記得他和禮子初次在游泳池相遇的時候,亮次身上的穿著很不搭調,他穿著格子短褲,頭上戴著泳帽,沒有露出半根頭髮,看起來不像是來游泳的。一想到這裡,他心中又湧現出觸控禮子肌膚的感覺、禮子的面容和聲音,以及她最後說的話。不知禮子現在在做什麼?

龍司兩手提著裝著冰涼飲料的塑膠袋,保持身體的平衡,緩緩地走在堤防上。這和走在寬廣的沙漠裡完全不一樣,堤防的寬度不過幾十釐米,感覺好像越過國界線似的。

這時,龍司看到在前面約一百米外的堤防上,坐著一個男人,正是沙灘上那個小男孩的父親,也是他此行想見的人。男人專注地看著在沙灘上玩耍的小男孩,一點也不理會有人正朝著他走來。

還隔著一段距離,龍司就呼喊著男人的名字:「喂,安藤。」

安藤抬起頭向四周看了看,視線停在走過來的龍司身上,眉頭緊蹙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冷漠的表情。在這半年當中,安藤和龍司從沒有見過面,他幫助龍司復活之後,就辭去大學裡的職務,不知所蹤。

龍司靠在安藤身邊坐下,安藤看也不看他一眼,又把視線移回在沙灘上奔跑的小男孩身上。

「你不說去哪裡就不見人影了,真是過分啊。」龍司說完,從塑膠袋中拿出一罐冰烏龍茶,仰頭一飲而盡。然後,他又拿出一罐遞給安藤。「要喝嗎?」

安藤不發一語地接過來,看也不看龍司一眼就直接開啟。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用沉穩的語氣詢問。

「我問宮下了,他說今天是你兒子的祭日,可以猜到你在哪裡、在想些什麼。」龍司只是很簡單地說出事實。

「今天是安藤兒子的祭日」,這句話非常奇怪,因為安藤的兒子在兩年前的今天溺死在這片海邊。這個早已死亡的小男孩,卻在眼前玩耍。龍司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有何貴幹?」安藤大吼。他似乎對龍司的來訪很不高興。龍司特地為了他跑出研究室,搭電車又換了巴士,才來到這裡,至少要受到一點歡迎才對。

艾略特曾向阿馨保證,他已經做好再生的一切準備工作,但依舊無法避免讓人產生誤解。在任何世界裡,死人復活的事實都很難被人接受,必須有一些準備。

艾略特為了龍司的復活,想盡辦法將暗號送給安藤,儘量使用合理的方法幫龍司準備再生的環境,再以讓安藤兩年前死去的兒子復活為餌,要安藤幫助他重生。安藤的兒子是在「環界」完成生和死的過程,只要把小男孩在「環界」前一段歷史中的生命往另一個時間移動,再和遺傳基因相組合,就可以簡單地讓他復活。

「環」計劃原本停滯在開始癌變的地方,半年前龍司復活後,時間才又開始移動。如果龍司沒有做任何改善,「環界」又會走上癌變的老路子。龍司一定得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停滯的水流,建立新的歷史,將單一遺傳因子的世界恢復到具有多樣化遺傳因子的世界。

「我當然得感謝你,因為你沒讓我失望,為我做了件好事。」安藤不帶感情地對龍司說道。

阿馨來到「環界」以前,曾多次親身體驗龍司畢生的歷程,知道這個大學同學安藤十分優秀。如果沒有安藤的援助,他絕不可能以合理的手段誕生出來。但是,安藤一直覺得自己被龍司利用了,他以為龍司復活之後,要和山村貞子串通一氣,準備讓這個世界走向滅亡。對於這些懷疑和指控,龍司既沒有辯解,也沒有表明自己的想法。他有一個強烈的預感:未來的人生將是充滿孤獨的,忍耐孤獨的生活,就是力量的源泉。

波浪又打上岸,小男孩站起來往安藤這邊揮了揮手。安藤也舉手回應,示意他回來。小男孩一邊踢著沙子一邊走過來。「爸爸,我喉嚨好乾。」

安藤將龍司遞過來的飲料拿給他,小男孩仰頭喝了一大口。龍司看到小男孩張開嘴,冰冷的液體流過喉嚨。雖然小男孩和他是以不同的方式復活,但是從同一個母體中誕生的。

「喂,‘夥伴’,再喝一瓶吧。」龍司把手伸進塑膠袋裡摸索著。小男孩把飲料放在額前,向安藤詢問:「我可以喝這個嗎?」

「啊,可以。」

得到安藤的許可後,小男孩拿著罐子跑回沙灘,他大概是想用空罐子堆沙子玩吧。安藤對著他的後背叫道:「孝則。」

小男孩站著不動,回過頭應道:「什麼事?」

「不要又跑到大海里了。」

小男孩笑著說聲「知道了」,轉過頭去。他應該還記得當年在海中溺水的事情,因此對大海還存有一份恐懼。往後,如果沒有克服那份恐懼,他該如何度過人生呢?

「真是個可愛的小孩。」龍司微笑著說。他不禁想,這個孩子如果是禮子生下來的,不知該有多好。

安藤露出漠不關心的表情,質問道:「你是否可以告訴我,這個世界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他瞪著龍司看,擺出一副龍司鐵定會知道答案的樣子。

龍司的確知道答案,他至少比安藤更清楚未來的發展趨勢,但是不能說出來。

「那你認為如何呢?未來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安藤在龍司的催促下開口了:「全世界會在病毒的侵襲下滅亡。」

因為「ring病毒」將蔓延到全世界,而且從錄影帶變換成各種不同的傳播媒體,佔據世界的各個角落。女性如果在排卵期接觸到帶有「ring病毒」的影像媒體,就會產下具有和山村貞子相同遺傳因子的個體,其他女性則因為心肌梗塞而死。男性也是如此,除了在大眾傳播媒體行業任職的人員之外,其他人也會在一星期後慘遭橫禍。身為醫學專家的安藤當然可以預測結果如何:最後,不屬於山村貞子的遺傳因子都要遭到消滅,所有的生命體被收編為山村貞子單一的遺傳因子。

「造成那種後果,你也不在乎嗎?」安藤瞪著龍司,眼神里充滿了敵意。

龍司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遞給安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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