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首相

一片沉默,沒人喝彩。有人清了清喉嚨。科爾兄弟中的一位拿酒壺斟了杯葡萄酒,高利斯•艾多因一邊玩弄鬈髮、一邊用格里芬聽不懂的語言嘟囔著,萊斯維爾•培克咳嗽了一聲,曼達克和羅斯坦則交換了眼神。他們都知道,格里芬猛然意識到,他們都知道。他旋身轉向哈利•斯崔克蘭,「你何時公佈的?」

團長在腳盆裡蠕了蠕起泡的腳,「兵團抵達河邊時,當時整個團隊騷動不安。大夥兒的心情不難理解,放棄了在爭議之地的輕鬆差事,到底為什麼?就為了在這該詛咒的酷熱天氣裡艱苦跋涉,眼看著金錢耗盡、刀劍生鏽麼?何況我還回絕了一份優厚的合約。」

這個訊息讓格里芬起了雞皮疙瘩,「誰的合約?」

「淵凱人的。他們派來瓦蘭提斯的使節已招募到三個傭兵團去奴隸灣參戰,第四個目標就是我們。他許諾將密爾人當初給我們的合約報酬翻倍,此外還贈送黃金團裡每位士兵各一個奴隸、每位軍官十個奴隸。至於我本人,禮物是一百名美貌處女。」

七層地獄。「這意味著數以萬計的奴隸。淵凱人上哪兒去找那麼多奴隸?」

「上彌林。」斯崔克蘭招呼他的侍從,「威金,拿毛巾來。這水涼了,我的腳趾頭皺得跟葡萄乾似的。不,不是那條毛巾,要軟的那條。」

「你嚴詞拒絕了他。」格里芬道。

「我說我想多考慮一下。」侍從替他擦腳,哈利皺了皺臉。「對趾頭溫柔點兒,孩子,你可以把它們想象成薄皮葡萄。你要弄乾它們,而不是擠碎它們。輕拍,別用力,對囉,就這樣。」他轉頭回望格里芬,「嚴詞拒絕就太不明智了,團裡的弟兄們會質疑我是不是鬼迷心竅。」

「你們很快就會有活可幹。」

「是嗎?」蘭索諾•馬爾介面,「我想你應該知道那坦格利安女孩根本沒向西走?」

「我們在賽荷魯鎮聽說了這個傳聞。」

「這是千真萬確、明明白白的事實,讓人難以理解的事實。怎麼會這樣?她何不一把火燒了彌林,將財物洗劫乾淨,一走了之?換成你我,都會這樣做。奴隸城邦富得流油,而她的征服戰爭正缺金子。留下來有何意義?這是出於恐懼?出於瘋狂?抑或出於淫慾?」

「原因並不重要,」哈利•斯崔克蘭捲開一雙條紋羊毛長襪,「重要的是她人在彌林我們卻在這裡,而瓦蘭提斯人的猜疑正一天比一天深。我們千里迢迢趕來,是為了擁護可以帶我們回家、讓我們榮歸維斯特洛的國王和王后,但這個坦格利安女孩似乎對種橄欖樹比對奪回父親的王位更感興趣。她的敵人正在編織包圍網。淵凱、新吉斯、脫羅斯,現在又加上血鬍子和襤衣親王……很快古瓦蘭提斯的艦隊也要啟程去奴隸灣。她靠什麼來對抗呢?拿棍子的床奴麼?」

「她有無垢者,」格里芬說,「還有龍。」

「龍,哼,」團長並不信服,「她的龍還小,當寵物還差不多。」斯崔克蘭小心翼翼地用襪子蓋住水泡,再慢慢拉到腳踝。「等她的敵人從四面八方撲過來,區區幾條小龍能起什麼作用?」

崔斯坦•河文在膝上敲打著手指,「依我之見,我們必須儘快趕到她身邊。既然丹妮莉絲不來找我們,我們就得去找她。」

「我們學會水上漂了嗎,爵士?」蘭索諾•馬爾不滿地問,「我再說一遍:趁早打消走海路接近銀女王的念頭。我扮成商人,獨自溜進瓦蘭提斯偵察過,意圖統計有多少船可資利用。港口裡確實擠滿了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划槳船、平底船和大帆船,但我們只能與走私者和海盜合作。克林頓大人曾在本團服役多年,想必很清楚底細,本團足有一萬人,其中包括五百名騎士——每名騎士備三匹馬、一名侍從,每名侍從還各有一匹馬——此外別忘了大象。幾艘海盜船那是杯水車薪,我們需要一整支海盜艦隊……即便我們能組織起這樣一支艦隊,根據從奴隸灣傳回的訊息,我們還要突破針對彌林城的海上封鎖。」

「我們可以假意答應淵凱人的條件,」高利斯•艾多因勸道,「讓淵凱人送我們去東方,然後在彌林城下歸還他們的金子。」

「一次毀約已經玷汙了團隊的聲譽,我不允許這種情況再度發生。」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用手捧住起泡的腳,停下來說,「我提醒你,簽下這份秘密協議的是米斯,不是我。當然,我很樂意履行協議,但你總得向我指明履行的方法吧?現在一切證據表明,那坦格利安女孩根本沒心思回到西方。或許在她眼中,維斯特洛不過是她父親的王國,彌林才是她的天下;或許她打算吞併淵凱,做一統奴隸灣的女王。如果情況是這樣,如果她挑戰失敗,那她早在我們趕到前就身敗名裂了。」

聽他說出這番喪氣話格里芬並不意外。哈利•斯崔克蘭是個八面玲瓏的傢伙,在談判桌上遠比在戰場上靈光。他精通生財之道,但有沒有勇氣帶兵打仗卻很成問題。

「陸路也可以考慮。」福蘭克林•佛花建議。

「走惡魔之路等於送死,行軍途中恐怕團裡一半人要當逃兵,剩下的還得在路上折損一半。很遺憾,雖然這話難以啟齒,但我認為伊利里歐總督和他的朋友在這小鬼女王身上寄託了太多不理智的希望。」

錯,格里芬心想,他們最不理智的就是信任你。

這時,伊耿王子開口了。

「請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他打破僵局,「丹妮莉絲不過是雷加王子的妹妹,我卻是雷加的嫡生長子。你們只需要我這一條真龍。」

格里芬把戴黑手套的手放在伊耿王子肩上。「說得好,」他評價,「但說話之前要三思。」

「我七思八思都有了,」男孩堅持,「我憑什麼要像乞丐一樣到我姑姑駕前搖尾乞憐?我的繼承順位在她之上。就讓她來找我吧……來維斯特洛找我。」

福蘭克林•佛花哈哈大笑。「我喜歡這主意。向西航行,不去東方。把小女王留給她的橄欖樹,大夥兒齊心協力擁戴伊耿王子奪回鐵王座。這孩子有膽量,是條漢子!」

團長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腦子曬糊了不是,佛花?我們需要那女孩,需要這場婚事。如果丹妮莉絲承認了我們的王子並讓他做她的未婚夫,那麼七大王國也會有樣學樣;反過來,沒得到她的肯定,諸侯們一定會嘲笑他的宣告,把他當騙子和冒牌貨,說我們弄虛作假。退一步講,我們怎麼去維斯特洛?蘭索諾剛說得那麼清楚:沒船。」

這傢伙怕打仗,格里芬意識到,怎能選他作黑心的接班人?

「去奴隸灣是沒船,但去維斯特洛不同;海上遭到了封鎖,但只是東方洋麵。瓦蘭提斯的執政官肯定很樂意禮送我們出境,聽說我們要回七大王國,他們甚至可能為我們打點好一切。沒有哪個城邦喜歡自己家門口駐著一支軍隊。」

「他說的沒錯。」蘭索諾•馬爾表示同意。

「現在獅子應該嗅到了龍的氣味,」科爾兄弟中的一位說,「但瑟曦的注意力全放在彌林和彌林的女王身上,對我們的王子殿下她是一無所知。等我們悄然登陸,樹起大旗,肯定能爭取到許多支援。」

「我們是能爭取到一些擁戴,」無家可歸的哈利說,「但不是許多。別忘記,雷加的妹妹有龍,雷加的兒子卻沒有。沒有丹妮莉絲和她的軍隊——尤其是沒有無垢者——我們在戰場上難操勝算。」

「伊耿一世奪得維斯特洛並沒靠太監幫助,」蘭索諾•馬爾辯道,「伊耿六世為什麼就一定需要?」

「按照計劃——」

「什麼計劃?」崔斯坦•河文叫道,「胖子的計劃嗎?那個每月都要發生變化的計劃?先是說韋賽里斯•坦格利安將率領五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加入我方,然而乞丐王卻死於非命;隨後他又把希望寄託在他妹妹身上,說那個嬌弱的小女王要帶著三條新孵出的龍返回潘託斯。結果呢?結果那女孩帶著她的龍在奴隸灣現身!還留下一串冒煙的城市;這回胖子要我們去瓦蘭提斯接她,結果又成泡影!

「我受夠了伊利里歐的計劃。勞勃•拜拉席恩沒有龍能贏得鐵王座,我們也可以。即便有個三長兩短,人們不肯揭竿而起,大夥兒也還可以退回狹海對岸,就像當年的寒鐵等人那樣。」

斯崔克蘭頑固地搖頭,「這件事的風險——」

「——並不大。泰溫•蘭尼斯特喪命後,七大王國群龍無首,正是開戰的好時機。鐵王座上坐著另一個小鬼,比之前那個更小,而王國上下各路叛黨就像秋天的落葉那麼多。」

「話雖如此,」斯崔克蘭道,「但憑我們一個傭兵團孤軍奮戰——」

格里芬受夠了懦弱的團長,「我們不是孤軍奮戰。多恩領會加入我方,它一定會加入,因為伊耿王子是雷加和伊莉亞的兒子。」

「沒錯,」男孩贊同,「而我們在維斯特洛的敵人是誰呢?不過一個女流之輩!」

「一個蘭尼斯特女人。」團長強調,「想清楚,那婊子身邊有弒君者輔佐,還有凱巖城的全部財富作為後盾。此外,伊利里歐說小鬼國王與提利爾的女兒有了婚約,這意味著我們還要與強大的高庭為敵。」

萊斯維爾•培克一拳砸在桌上,「雖然流亡了一百年,但我們在河灣地還是有朋友的。高庭並不像梅斯•提利爾想象的那麼強大。」

「伊耿王子殿下,」崔斯坦•河文朗聲道,「我們都是您的臣子。請問向西航行而非向東,是您的旨意嗎?」

「是。」伊耿急切地回答,「如果我姑姑想留在彌林,就讓她留下。憑著你們的寶劍和忠誠,我將親自奪回鐵王座。讓我們立刻行動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擊,趕在蘭尼斯特醒悟之前贏得幾場勝利。這樣的話,我相信我們一定能贏得許多人的支援。」

河文微笑著讚許。其他人若有所思地交換著眼神。然後培克道:「我寧肯死在維斯特洛也不要死在惡魔之路。」馬柯•曼達克撲哧笑著回應:「我嘛,我寧願快活地活著,享受富饒的田產和一座大城堡。」福蘭克林•佛花將劍柄一拍,叫道:「能宰幾個佛索威,幹這票就值了!」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同時發言,格里芬意識到局勢已被成功扭轉。我不知道伊耿還有這手。這麼做並不謹慎,但他受夠了謹慎、受夠了守秘、受夠了等待。無論成敗,在死之前他一定要再見到鷲巢堡,一定要葬在父親身畔的墓穴。

於是黃金團的軍官們一個接一個起立、下跪,將劍放在年輕的王子腳邊。最後一個這麼做的是他們的團長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他起了水泡的腳還有一邊沒穿上襪子。

夕陽染紅了西天,長矛上的黃金頭骨灑下血紅的陰影。離開團長的帳篷後,福蘭克林•佛花主動提出要帶王子在軍營裡轉轉,讓他手下的「孩兒們」瞻仰瞻仰。格里芬答應了他的要求。「記住,在我們渡過狹海之前,對普通士兵而言他還是小格里芬。等我們登上維斯特洛的海岸,再洗淨他的頭髮,讓他穿上自己的盔甲。」

「好嘞,我明白,」佛花拍拍小格里芬的背,「跟我來。我從廚子開始介紹,都是些好小子。」

他們走後,格里芬回頭吩咐賽學士,「快騎回‘含羞少女號’,把萊摩兒女士和羅利爵士帶來。別忘了伊利里歐的箱子,尤其要照看好箱子裡的錢和盔甲。替我感謝耶達裡和耶利亞,他們的任務至此圓滿結束,將來陛下重奪王位後,決不會忘記他們。」

「遵命,大人。」

等哈爾頓出發,格里芬獨自一人鑽進了無家可歸的哈利特意為他安排的帳篷。

他心知肚明,前路兇險重重,但有什麼關係呢?凡人皆有一死,他只需抓緊時間。他已等了十幾年,諸神一定會憐憫他、再多給他幾年光陰,好讓他親眼看著義子坐上鐵王座、復興王朝,好讓他收回自己的領地、用回自己的姓氏、贏回自己的榮譽。迄今為止,只要他闔上雙眼,夢中總會出現那刺耳的鐘聲。

瓊恩•克林頓獨自一人待在帳篷裡,就著從門口射進來的殘陽的金紅光線,甩掉狼皮斗篷,從頭頂脫下鎖甲衫,坐到行軍折凳上,再摘下右手手套。他右手中指的指甲已漆黑猶如黑玉,灰皮膚幾乎蔓延到了第一個指節處;右手無名指也開始發黑,當他用匕首尖捅它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

他清楚自己難逃一死,但他還有時間。一年、兩年、五年,有的石民甚至能活過十年。這段時間足夠他漂洋過海,回到鷲巢堡,斷絕篡奪者的血脈,匡扶雷加的兒子。

到那時,瓊恩•克林頓伯爵也就死而無憾了。


作者「喬治·馬丁」的其他小說

血與火(龍之家族)》《冰與火之歌5魔龍的狂舞》《冰與火之歌1權力的遊戲》《冰與火之歌2列王的紛爭》《冰與火之歌3冰雨的風暴》《冰雨的風暴(下)》《冰雨的風暴(上)》《冰與火之歌4群鴉的盛宴》《權力的遊戲(下)》《魔龍的狂舞(下)》《魔龍的狂舞(中)》《群鴉的盛宴(上)》《群鴉的盛宴(中)》《冰雨的風暴(中)》《群鴉的盛宴(下)》《列王的紛爭(中)》《列王的紛爭(上)》《列王的紛爭(下)》《權力的遊戲(中)》《權力的遊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