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化的眼睛不能視物,提利昂知道這點。通常來講,灰鱗病症狀會從四肢開始蔓延:指尖的一點汙斑,變黑的腳指頭,逐漸失去的觸覺等等。接著麻木感從手掌爬向胳膊,或從腳掌悄悄地侵蝕小腿和大腿。被感染的肌膚會變硬、變冷,外皮變成類似石頭的灰色。他聽說有三種東西是醫治灰鱗病的靈藥:斧頭、長劍和切肉刀。切除感染的軀體很多時候能阻止疾病繼續發展,但不是百發百中。許多人犧牲了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卻發現另一隻胳膊或另一條腿隨後也出現了病症,而到那時已無藥可救。症狀擴散到臉部時,失明常常接踵而至。佔據全部表皮後,疾病還會向內發展,肌肉、骨骼和內臟器官也在劫難逃。
橋在前方越變越大。格里芬說這是夢想橋,但它承載的夢想早已支離破碎。無數蒼白的石拱跨立於霧海中,將傷心宮與河西相連。一半的橋拱已然塌了,或承受不住其上厚厚的灰蘚的重量,或被水中粗黑的藤蔓拉扯下去。寬闊的木製橋身也早已腐朽,但沿橋有些燈籠依舊亮著。「含羞少女號」駛近後,提利昂看見燈光下石民們身影憧憧,好像灰蛾子一樣繞著燈盲目轉圈。他們有的是裸身,有的圍著裹屍布。
格里芬見狀抽出長劍。「耶羅,點火炬。孩子,你護送萊摩兒回房,並留在那裡陪伴她。」
小格里芬執拗地盯著父親,「萊摩兒知道怎麼回房,我要留下來幫忙。」
「我們發誓保護你,」萊摩兒柔聲說。
「我不需要保護,我使劍就跟達克一樣好。我幾乎是個騎士了。」
「你幾乎還是個孩子,」格里芬道,「立刻照吩咐去做。」
男孩低聲罵了幾句,把撐蒿摔到甲板上,發出的回聲在霧中聽來很怪異,似乎有無數根蒿子先後摔了下來。「憑什麼要我逃跑?要我藏起來?哈爾頓沒逃,耶利亞沒逃,甚至連胡戈都沒有。」
「我是沒逃,」提利昂說,「但我這麼矮,往鴨子身後一藏就好。」他把六根火炬插進燒紅的炭盆裡,看著浸油的破布即刻被點燃。不要一直盯著火,他告誡自己,熊熊火焰可能導致夜盲。
「他不過是個侏儒,」小格里芬譴責地說。
「我的秘密大白於天下啦,」提利昂應和道。「沒錯,我還沒賽學士的一條腿重要,沒人管我死活吧?」尤其是我自己。「可你不同……你是重中之重。」
「侏儒,」格里芬,「我警告你——」
一聲令人發抖的哭嚎撕裂了濃霧,模糊而尖利。
萊摩兒顫抖著別過身,「七神救救我們。」
離殘橋只有不到五碼之遙。橋墩把河水分出白色浪花,好似瘋子口吐白沫。四十尺上,石民們正圍著一盞搖曳的燈咕噥唸叨,在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眼裡,「含羞少女號」和漂來的浮木沒區別。提利昂握緊火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們來到橋下,兩邊是白色的厚重橋墩,其上垂下層層灰蘚,河水在周圍憤怒咆哮。有一瞬間,船似乎朝右側橋墩撞去,但達克及時用撐蒿排除了險情,將船推回河道中央。幾秒鐘後,船過了橋,平安無恙。
提利昂沒來得及喘口氣,小格里芬便鉗住了他的胳膊,「你什麼意思?我是重中之重?你這話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是重中之重?」
「這還不明顯嗎?」提利昂道,「如果耶達裡、格里芬乃至咱們可愛的萊摩兒落在石民手裡,我們會哀悼一陣子,然後繼續上路;可要你有個三長兩短,整個計劃就全泡湯了,乳酪販子和太監苦心孤詣多年的大陰謀就此成了水中月鏡中花……對不對?」
男孩轉向格里芬,「他知道我的身份。」
即便之前不知道,這下也詐出來了。現在「含羞少女號」遠離了夢想橋,只剩船尾的光亮漸行漸遠,過不了多久就會完全消失不見。「你自稱是小格里芬,傭兵格里芬之子,」提利昂說,「說不定你是化裝來到人間的戰士呢。讓我仔細看看。」他抬起火炬,光芒照亮了小格里芬的臉。
「退下,」格里芬命令,「否則你會後悔的。」
侏儒沒理他。「藍髮把你的眼睛襯成了藍色,考慮得很精妙;為紀念死去的泰洛西母親而染髮,這個故事幾乎讓我掉下眼淚唷。不過呢,心思縝密的人會懷疑傭兵的崽兒憑什麼要塗抹聖油的修女來指導信仰?憑什麼要沒頸鍊的學士來教授歷史和語言?稍微動點腦筋,也會懷疑你父親的打算。為什麼找僱傭騎士來訓練你,而不是讓你加入某個傭兵團當學徒?歸結起來,這說明有人試圖在保護你的同時,又要讓你得到最好的教育,以備……以備什麼?這對我還是個謎,但假以時日,我會解開的。必須承認,你這副尊容看起來特別像某個早已死去的孩子。」
男孩紅了臉,「我沒死。」
「你怎麼做到的?我父親大人用紅袍裹住屍體,將你和你妹妹一起放在鐵王座下。這是他獻給新王的禮物。那些有膽掀開紅袍的人都說你的腦袋被砸掉了一半。」
男孩退開一步,臉上表情困惑,「你——」
「我父親,沒錯,他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泰溫。或許您有所耳聞。」
小格里芬猶豫地說:「蘭尼斯特?你父親——」
「——已經被我殺死了。陛下願意叫我耶羅或胡戈,那請便,但我真實的身份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泰溫和喬安娜的親生兒子——雖然我的父母都為我所害——別人會告訴你我犯有弒君、弒親的罪過,嘴裡沒有半句真話,這些決非空穴來風……但話又說回來,咱們這群人裡有誰講過真話?就拿你‘義父’來說吧,他叫格里芬,是不是?」侏儒吃吃竊笑,「你們真該感謝諸神讓八爪蜘蛛瓦里斯站在你們這邊,憑格里芬的演技,只消一兩眼就會被那沒命根子的太監給拆穿。他同樣糊弄不了我。這位大爺說:我不是大人,也不是騎士。那我還可以說自己不是侏儒呢,光嘴上宣告有何意義?要撫養雷加王子的獨子,有誰比雷加王子最親密的戰友、前鷲巢堡伯爵和國王之手瓊恩•克林頓更合適呢?」
「閉嘴,」格里芬失去了鎮靜。
左舷處,一隻巨大的石手在水下隱約可見,兩根手指露出水面。這裡究竟淹沒了多少石民?提利昂不禁揣測,越想越覺得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令他不自禁地顫抖。船正在迅速遠離傷心領,透過重重霧氣,他看見一座破碎的尖塔,一個無頭的英雄,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古樹、其遒勁的樹根伸出廢棄圓頂屋的房頂和窗戶。為什麼周圍景物如此熟悉?
正前方,一段優雅的白色大理石階自黑水裡螺旋上升,在他們頭頂十尺處戛然而止。不,提利昂想,這不可能。
「前面,」萊摩爾結結巴巴地說,「有光。」
大家的目光都跟了過去。大家也都看見了。「是‘翠鳥號’,」格里芬道,「或類似的撐蒿船。」話雖這麼說,但他又抽出了長劍。
其他人什麼也沒說。「含羞少女號」順水飄蕩,自進入傷心領以來就沒有風來鼓動船帆,她只能憑藉水流推動前進。達克努力朝瀰漫的大霧中窺視,雙手握緊了蒿子。過了一會兒,連耶達裡也停止了划船。每隻眼睛都盯著遠方的星火。隨著距離拉近,一顆星星裂變成兩顆,接著是第三顆。
「那是夢想橋,」提利昂說。
「這不可能!」賽學士哈爾頓叫道,「我們明明過了橋,河流的走向是唯一的!」
「洛恩母親河自有其意願,」耶達裡低聲說。
「七神救救我們,」萊摩兒道。
頭頂拱橋上的石民們開始了嚎叫,有幾個石民正指著他們。「哈爾頓,帶王子下去,」格里芬下令。
晚了。船隻被水流攫住,無情地朝橋墩撞去。耶達裡伸出蒿子,奮力將船頂回來。這猛烈的推動帶得船向一邊偏,穿過了一層淡灰色蘚簾。灰蘚的根鬚掃過提利昂的臉,柔軟得像妓女的手指。後方忽然「砰」地一下撞擊,甲板猛烈震動,幾乎把他掀飛。他側身倒地。
一個石民跳上了船。
這個石民沉甸甸地落在艙房頂上,令「含羞少女號」劇烈搖晃,接著他用提利昂聽不懂的語言吼出一個詞。這時又有一個石民跳下來,落在舵柄附近。飽經風霜的木甲板被他這一下踩碎了,耶利亞厲聲尖叫。
達克就在她旁邊。壯漢沒浪費時間去拔劍,而是直接操起撐蒿,結結實實地打中石民的胸口,將其掃入河中。石民悄無聲息地被河水吞沒。
格里芬也立時迎住從艙頂滾下來的石民。他右手執劍、左手拿火炬,逼得對方連連後退。水流衝得「含羞少女號」在橋下不停打轉,兩個人變換的身影在長滿灰蘚的石牆上舞蹈。那石民朝船尾退,達克拿蒿子攔住去路;他再向前衝,賽學士哈爾頓操起火炬阻擋他。最終他還是被趕到了格里芬面前。這位前伯爵靈巧地往旁一躲,手裡寒光閃爍,長劍切到石民硬化的灰膚時擦出了一點火花,剎那間一條胳膊已掉在甲板上。格里芬將斷胳膊踢開,耶達裡和達克舉著蒿子同時殺到,合力將那受傷的石民逼下船舷,掉進洛恩河的黑水中。
這時,「含羞少女號」通過了那座殘橋。「全搞定了?」達克問,「總共跳下來幾個?」
「兩個,」提利昂打了個冷戰。
「三個,」哈爾頓道,「在你後面。」
侏儒趕緊旋身,石民就在他身後。
那一跳摔斷了石民一條腿,一段參差不齊的蒼白骨頭穿出他的爛褲子及其下的灰皮灰肉,斷骨上沾了斑斑點點的棕血。儘管傷成這樣,他還是踉蹌著朝小格里芬撲去。石民的灰手動作僵硬,當他用指頭抓來時,血液觸目驚心地從指節間滲出。男孩站著看傻了,好像自己也是石頭做的。他的手按在劍柄上,卻被他完全忘了。
說時遲那時快,提利昂一腳踢翻男孩,跳到他身前,拿起火炬朝石民的臉捅。斷了腿的石民東倒西歪地向後退開,一邊用僵硬的灰手撲火。侏儒蹣跚著跟上,揮舞火炬連削帶砍,戳對方的眼睛。退啊,你向後退啊,再退一步。等退到甲板邊緣,那怪物卻突然朝他衝來,一把抓住火炬,從他手中掰下。操,救命,這是提利昂僅存的念頭。
石民將火炬丟開,黑水浸沒火焰時發出輕柔的嘶聲。石民高聲嚎叫。他曾是個盛夏群島人,現在下巴和一半臉頰都石化了,但沒變灰的皮膚仍是午夜般的漆黑。剛才他用力來抓火炬,皮膚因而分崩離析,血從指節裡滲出,但他似乎毫無知覺。這算是一點小慈悲吧,提利昂覺得,灰磷病雖然致命,卻沒有痛苦。
「快退開啊!」有人在遠方叫道,另一個聲音則說,「王子!保護男孩!」石民搖搖晃晃地向前,雙手伸出,在空中抓撓。
提利昂挺起肩膀撞了過去。
感覺就像撞上城堡的石牆,但這座城堡瘸了一條腿。石民被撞翻下甲板,途中伸手把提利昂也帶了下去。他們一同摔進河裡,激起滔天水柱,隨即被洛恩母親河吞噬。
撲面而來的冰冷河水猶如戰錘敲打著提利昂。他感到石民的一隻手在他臉上摸索,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拖往黑暗的水底,他什麼也看不見,鼻子嗆到了水,沒法呼吸。他向下沉淪,拼命掙扎,四處踢打,試圖脫開那死死箍住他胳膊的手指,但石手指片刻也不曾放鬆。一連串氣泡從他嘴角升起。世界變得黑暗,越來越暗,比他想象的更黑暗。他快窒息了。
淹死不算最糟糕的死法。說實話,早在君臨他已經死去,留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一個滿懷怨恨的小幽魂。這小幽魂勒死了雪伊,又用十字弓射穿了偉大的泰溫公爵的肚子,人們將不會為它流一滴眼淚。我將在七大王國遊蕩,他朝水底沉下去,心裡一邊想,活著的時候沒人愛我,死了我要他們全都怕我。
他張嘴詛咒所有人,黑水卻倒灌進肺裡,令他陷入徹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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