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心中的男孩,瓊恩心想,把你心中的男孩和他心中的男孩一起殺掉,你這該死的野種。「你沒有父親,只有兄弟。只有我們。你的生命屬於守夜人,所以別再多言,回去收拾衣物,外加所有你想帶去舊鎮的東西,你們將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啟程。還有一道命令,從今以後,不准你稱自己為膽小鬼。在過去一年中,你經歷的比大多數人一生經歷的還要多。你一定能面對學城,而且你面對它時,必須作為堂堂正正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我不能命令你變得勇敢,但可以命令你隱藏恐懼。你立過誓,山姆,記得嗎?」
「我……我盡力。」
「這不是盡力不盡力的問題。你必須服從。」
「服從。」莫爾蒙的烏鴉拍打著黑色的大翅膀。
山姆看上去快要癱倒了,「遵命,總司令。伊蒙……伊蒙師傅知道這事嗎?」
「他跟我意見一致。」瓊恩為他開啟門。「沒有告別儀式,知情人越少越好。第一道日光出現之前一小時,墓地邊集合。」
山姆像吉莉一樣逃跑了。
瓊恩覺得很累。我需要休息。他直到半夜還在研究地圖、書寫信件、跟伊蒙師傅一起商量計劃。即便搖搖晃晃回到那張窄床上,他也睡不著。他輾轉反側想著今天將要面對什麼,他難以忘懷伊蒙師傅最後的叮囑。「請允許我向司令大人提供最後的諫言。」老人說,「這也是我和我弟弟分別時,對他說的最後的話。大議會讓他坐上鐵王座那年,他已經三十三歲了,養育了許多孩子,但在內心深處,他仍是個男孩。伊戈天性純真,我們最愛他的也是這點。你得殺死心中的男孩,我坐船去長城那天告誡他,男人才能統治天下。你得做伊耿,跟伊戈永別。殺死心中的男孩,承擔男人的責任。」老人伸手撫著瓊恩的臉。「你只有伊戈當年一半年紀,肩上的責任卻沉重得多。總司令對你而言不是一樁美差,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力量,你有能力做不得不做的決定。殺死心中的男孩,瓊恩•雪諾,因為凜冬將至。殺死心中的男孩,承擔男人的責任。」
瓊恩披上斗篷,大步出門。他每天都會在黑城堡內繞圈巡視,去看望那些站崗的兄弟、傾聽他們的感受;或去看烏爾馬帶大家操練箭術;或去和國王的人及後黨人士交談;再或上到長城的冰封絕頂,瞭望鬼影森林的情況。白靈猶如一道白影,緊跟在旁。
今天瓊恩登上長城時,擔任警衛的是白眼肯基。肯基已度過四十一個命名日,其中三十年在長城。他左眼瞎了,右眼也不利索,但在野外,他騎馬握斧的技巧稱得上是合格的遊騎兵。只是他不太合群。「平靜的一天,」他告訴瓊恩,「沒什麼可報告的。除了走錯方向的遊騎兵。」
「走錯方向的遊騎兵?」瓊恩問。
肯基咧嘴笑道:「是兩名騎士,一小時前剛沿國王大道騎向南方。戴文看見他們出發,就說這幫南方傻鳥走錯方向了。」
「明白,」瓊恩道。
戴文本人反映了更多情況,這位老林務官正在軍營裡喝一碗大麥濃湯。「沒錯,大人,我是看見他們了。霍普跟馬賽,說是史坦尼斯派的,但沒跟我透露去哪兒、幹什麼或是啥時候回來。」
裡查德•霍普爵士和朱斯丁•馬賽爵士都屬於後黨,在國王駕前頗有影響。若史坦尼斯想偵察周邊,隨便派一對自由騎手就可以,瓊恩•雪諾意識到,他派騎士多半是作為特使之類。東海望的卡特•派克送信說洋蔥大人和薩拉多•桑恩已啟航前往白港與曼德勒大人談判,史坦尼斯同時派出其他使者也是理所當然。這位國王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
然而這兩位「走錯方向的遊騎兵」回不回得來卻很成問題。他們雖是騎士,對北境卻一片茫然。國王大道上耳目眾多,其中有的恐無善意。不過這些都不是瓊恩該擔憂的。就讓史坦尼斯留著他的秘密吧,諸神知道,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當晚,白靈就睡在他床邊,瓊恩也終於沒再夢見自己化身為狼。即便如此,他睡得仍不安穩,忐忑了幾小時卻又陷入噩夢。夢的主角是哭泣的吉莉,她哀求他放過她的孩子,他卻從她懷中把孩子們殘忍地奪走,砍下兩個嬰兒的頭,再把腦袋還給她,命令她調換位置縫回去。
醒來時,他發現艾迪•托勒特就站在漆黑的臥室中,籠罩在他身前。「大人?到點了,是狼時。你吩咐我到時間就叫醒你。」
「給我點熱東西喝,」瓊恩掀開毯子。
他剛穿戴整齊,艾迪就回來了,並把一個熱氣騰騰的杯子交到他手裡。瓊恩本以為這是加熱的香料葡萄酒,結果驚奇地發現是稀薄的肉湯,聞得到韭菜和蘿蔔的香味,雖然他並沒吃到這兩樣東西。我在狼夢中嗅覺更靈敏,他意識到,吃起東西來也更鮮美,因為白靈的感覺比我細膩得多。他把空杯子放到鍛爐上。
今天為他把門的是木桶。「我想跟貝德威克和傑諾斯•史林特談談,」瓊恩吩咐,「破曉時帶他們兩個到這裡。」
外面的世界黑暗寧靜。雖冷,但不足以致命,至少現在不會。而等太陽昇起來,溫度就會升高了。若諸神保佑,長城甚至會流淚。他們走到墓園時,隊伍已整裝待發。瓊恩任命黑傑克•布林威為護衛隊長,帶領十幾個騎馬的遊騎兵,他們要護送的則是兩輛雙輪拖車。一輛車上高高地堆滿了箱子、桶子和袋子,都是為旅行準備的補給;另一輛車上固定著遮風的皮革頂篷,伊蒙師傅便是被安頓在這輛車後面,他裹的熊皮讓他看起來像個小孩。山姆和吉莉站在旁邊,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但她帶上了孩子,抱得緊緊的。他無法確定這究竟是她的孩子還是妲娜的孩子,畢竟他只見過這兩個嬰兒幾回。吉莉的孩子年長一些,而妲娜的孩子更活潑,但他們個頭什麼的都過於相似,除非是天天照料的人,否則難以分辨得清。
「雪諾大人,」伊蒙師傅招呼道,「我在我房裡為你留了一本《玉海概述》,由瓦蘭提斯冒險家柯洛闊•弗塔所著,他曾到東方旅行,造訪過玉海內外所有土地。其中有一段你也許會感興趣,我讓克萊達斯標了出來。」
「我一定會看,」
伊蒙師傅揩了揩鼻涕。「知識就是武器,瓊恩,戰鬥之前先要武裝好自己。」
「我會謹記。」瓊恩覺得臉上溼溼涼涼的,他抬起眼睛,發現在下雪。這是個惡兆。他轉向黑傑克•布林威。「儘量加快速度,但別冒愚蠢的風險。你帶著老人和嬰兒,要照顧好他們,保證他們穿暖吃飽。」
「您也要做到,大人。」吉莉似乎並不急著上車,「您對另一個孩子也要一視同仁。替他再找個奶媽,正如您答應我的。那男孩……妲娜的兒子……我是說,小王子……你要給他找個好女人,讓他長得高大強壯。」
「我保證,」
「別給他取名字,千萬別,直到他滿兩歲。還在吃奶時就取名字不吉利。你們烏鴉也許不知道,但那是真的。」
「遵命,小姐。」
「別這樣叫我。我是個母親,不是什麼小姐。我是卡斯特的妻子,卡斯特的女兒,現在成了母親!」她把孩子遞給憂鬱的艾迪,自己爬進拖車,用獸皮蓋住雙腿,再把孩子要回來,抱在胸前餵奶。山姆紅著臉扭過頭去,沉重地爬上母馬。「我們走,」布林威下令。鞭子一甩,拖車隆隆起步。
山姆多逗留了片刻。「好吧,」他說,「再見。」
「再見,山姆,」憂鬱的艾迪道,「你的船不會沉,我認為不會,只有我在船上它們才會沉。」
瓊恩回憶著往事。「我第一次見到吉莉時,她緊張地背靠著卡斯特堡壘的牆壁。她是個瘦小的黑髮女孩,挺著大肚子,畏畏縮縮地躲避白靈。他抓了她的兔子,我想她怕他會撕開她的肚皮,吞食裡面的嬰兒……但她真正害怕的並非那頭狼,對嗎?」
「她不明白自己懷有多大的勇氣。」山姆說。
「你也一樣,山姆。祝願你們的旅途迅捷而又平安,替我好好照顧她和伊蒙,還有孩子。」臉上冰冷的水珠讓瓊恩想起了他在臨冬城和羅柏的告別,他沒想到那竟成永訣。「拉起兜帽吧,山姆,瞧,雪花在你髮際融化呢。」
等這支小隊伍在遠處消失,東方的天空已由黑轉灰,雪越下越大。「巨人正等候總司令大人的接見,」憂鬱的艾迪提醒他,「還有傑諾斯•史林特。」
「好的,」瓊恩•雪諾抬頭望向長城。聳立於眾人頭上的冰封絕壁長達一百里格,高度七百尺。後者是優點,前者卻是目前最大的劣勢。瓊恩記得父親曾言道:守衛城牆的人有多堅強,城牆就有多堅強。現下守夜人軍團的兄弟足夠勇敢,但要防守這麼長的防線,人數實在少得可憐。
巨人果然在兵器庫裡等他。他真名叫貝德威克,身高只是剛過五尺,乃是最矮小的守夜人弟兄。瓊恩直入主題:「為擴大偵查範圍,需要重整長城沿線的堡壘,好讓巡邏的弟兄們有取暖禦寒的地方,吃上熱乎乎的食物並換乘馬匹。我決定派支守備隊駐紮冰痕城,這支隊伍由你指揮。」
巨人把小指頭放進耳朵裡拼命地掏,「由我指揮?我嗎?大人您搞錯了吧,我只是個因為偷獵而被送來長城的農民!」
「你已經幹了十幾年遊騎兵。你經歷過先民拳峰和卡斯特堡壘的考驗,並得以生還。年輕人以你為榜樣。」
小個子笑了。「侏儒才以我為榜樣咧。我不識字,大人,頂多會寫自己的名字。」
「我已派人去舊鎮請求更多的學士。你會得到兩隻烏鴉,以備緊急報信之用——平時派人騎馬回報。在得到更多的學士和更多的鳥兒之前,我有意在長城頂上建立一系列烽火臺。」
「有多少可憐蟲歸我指揮?」
「守夜人軍團撥出二十人,」瓊恩說,「另有十人來自史坦尼斯。」都是些老弱病殘。「這些人不是他最得力的部下,也不會穿上黑衣,但他們會服從你的命令。你想辦法物盡其用。我撥出的人裡,有四個是隨傑諾斯大人一道來長城的君臨人,你不僅要留神翻牆的野人,還要留心他們。」
「留神歸留神,大人,但如果翻牆的人太多,三十個弟兄卻無濟於事。」
或許三百人都不夠。瓊恩把懷疑壓在心底。實際上,爬牆時是很無助的,城上的守衛可用石頭、長矛和燃燒的瀝青桶肆意對付攀登者,他們則只能死命貼著冰壁。有時,長城似乎還會主動把他們抖下去,好像狗兒抖跳蚤似的。瓊恩曾親眼目睹一片堅冰在瓦邇的情人賈爾身下斷裂,斷送了他的性命。
但若讓野人悄無聲息地爬上長城,一切就不同了。只要給他們時間,他們就能在長城頂上建起根據地,樹立自己的堡壘,並放下繩索和梯子,迎候數以千計的同伴。紅鬍子雷蒙正是這樣乾的。雷蒙是他曾曾祖父時代的塞外之王,當時的守夜人軍團總司令是傑克•穆斯古德,人稱「快樂傑克」,但他聽任紅鬍子長驅直入北境之後,人們改稱他為「睡大覺的傑克」——這個外號流傳至今。雷蒙的隊伍最後在長湖岸邊的血戰中,遭遇臨冬城威廉公爵和醉巨人哈慕德•安柏的夾擊而全軍覆滅。紅鬍子被威廉公爵之弟躁動的阿託斯擊殺。守夜人到得太遲,戰爭已經結束,怒氣沖天的阿託斯•史塔克抱著兄長的無頭屍,命令他們打掃戰場。
瓊恩可不想被人叫做「睡大覺的瓊恩•雪諾」。「三十人總比一個也沒有強,」他告訴巨人。
「這話沒錯。」矮個子回答,「那麼,大人您是隻安排戍守冰痕城,還是要啟用其他城堡?」
「我準備逐步恢復所有堡壘的功用,」瓊恩說,「第一批重整冰痕城和灰衛堡。」
「大人您派誰去統領灰衛堡呢?」
「傑諾斯•史林特。」瓊恩回答。諸神保佑大家。「一個人若沒點本事,是不可能被提拔為都城守備隊司令的。史林特是屠夫之子出身,曼力•史鐸克渥斯去世時他已成為鋼鐵門守衛隊長,隨後瓊恩•艾林看中了他,把君臨城的防務交到他手中。傑諾斯大人應該不會像看上去那麼蠢。」況且我必須把他和艾裡沙•索恩分開。
「或許如此。」巨人說。「但如果換成我,我會把他送去廚房幫‘三指’哈布切蕪菁。」
那樣的話,我就再也不敢吃蕪菁了。
早晨過去了一半,傑諾斯大人才姍姍來遲。瓊恩正在擦拭長爪。別的司令可能會將這種工作交給事務官或侍從去辦,但艾德公爵打小教導兒子們要親手打理自己的武器。木桶與「憂鬱的」艾迪將史林特帶到,瓊恩謝過他們兩人,請傑諾斯大人落座。
對方大咧咧地坐下,抱著雙臂,皺緊眉頭,視總司令手裡的兵刃於無物。瓊恩繼續用油布擦拭長柄劍,凝視晨光在千錘百煉的波紋上的反射,心中想象如何用這柄劍輕鬆斬斷皮膚、脂肪和肌腱,讓史林特那顆醜陋的頭顱與身體分家。本來當一個人披上黑衣,所有的罪孽都將被洗清,所有的人情關係也都化解,但他實在很難把傑諾斯•史林特當兄弟看待。他和我之間有血海深仇。他協助謀殺我父親,又不遺餘力要置我於死地。
「傑諾斯大人,」瓊恩收起劍。「我任命你為灰衛堡指揮官。」
史林特吃了一驚。「灰衛堡……灰衛堡不就是你帶你的野人朋友翻長城的地方……」
「正是。我承認,堡壘的狀況很糟糕,交給你的任務就是盡力彌補。首先清空長城下的森林,然後你可以從已垮塌的建築上收集石頭用於修補還可支撐的建築。」這是一項艱苦卓絕的任務,他本想補充,你們會睡在冰冷的石頭上,累得沒力氣抱怨和策劃陰謀。從今往後,你將忘記溫暖的滋味,但你會知道如何做一名守夜人的漢子。「我撥給你三十人。十人來自黑城堡、十人來自影子塔,另有十人是史坦尼斯國王借的。」
史林特的臉漲成李子色,他肥碩的下巴開始發抖。「你以為我不曉得你的居心?傑諾斯•史林特可沒那麼容易上鉤。你小子還在襁褓裡流屎的時候我就執掌整個君臨的防務了。留著你的廢墟吧,野種。」
我給了你一次機會,大人。相對於你給我父親的,這已經很寬大。「你誤會我了,大人。」瓊恩道,「這是命令,並非提議。黑城堡離灰衛堡足有四十里格,你趕緊收拾好盔甲和武器,跟大家告別,明日破曉就出發。」
「沒門!」傑諾斯大人跳將起來,把身後的椅子撞倒在地。「我才不會像待宰的羔羊一樣,被牽出去挨凍受死。叛徒的野種沒資格向傑諾斯•史林特發號施令!我警告你,我在朝中有人!不管這裡還是君臨,我都有朋友!我是朝廷賜封的赫倫堡伯爵!把那個廢墟留給那些瞎了眼投石子選你的傻瓜吧,反正我不去。你聽清楚沒,小鬼?我不去!」
「你一定得去。」
史林特不屑回答,他踢開椅子,揚長而去。
他仍舊把我當男孩看待,瓊恩心想,把我當成乳臭未乾的男孩,大人嚇唬幾句就會六神無主。他只希望今晚睡一覺能讓傑諾斯大人恢復理智。
結果第二天早晨史林特仍然沒有遵令出發。
瓊恩在地窖裡找到悠然享用早餐的史林特,艾裡沙•索恩爵士和他的幾名嘍囉陪著他。當瓊恩帶著埃恩•伊梅特和憂鬱的艾迪步下樓梯時,這幫人正開懷大笑,他們的桌子後面坐了穆利、馬兒、紅傑克•克萊勃、拉斯蒂•佛花和呆子歐文。三指哈布從罐子裡為大家分發麥片粥。後黨人士、國王的人和黑衣兄弟坐得涇渭分明,他們有的在大口喝粥,有的狼吞虎嚥炸麵包和培根。瓊恩看見派普和葛蘭同坐一桌,波文•馬爾錫坐另外一桌。空中蔓延著煙味和油脂味,勺子刀子的碰撞聲在拱形天花板上回蕩。
所有人都忽然安靜下來。
「傑諾斯大人,」瓊恩朗聲道,「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放下勺子立刻去馬廄,我已幫你裝好馬鞍,一切都準備好了。此去灰衛堡行程漫長,路不好走。」
「你還是自己騎馬去吧,小鬼。」史林特哈哈大笑,笑得麥片粥的顆粒掉落胸前。「依我看,你這號垃圾才該去灰衛堡,遠遠離開敬神的正派人。你身上有野獸的印記,野種。」
「這麼說,你拒絕執行我的命令?」
「你可以拿你的命令去幹你那野種的屁股,」史林特激動得下巴顫抖。
艾裡莎•索恩淺淺一笑,黑眼珠緊盯瓊恩。另一張桌邊的巨人殺手高迪則是縱聲長笑。
「那好。」瓊恩轉向埃恩•伊梅特。「請你將傑諾斯大人押到長城——」
——打入冰牢,他想這麼說。在冰牢裡關個七八天會讓史林特渾身發抖,急不可耐地懇求饒恕,對此瓊恩並不懷疑。但等我放他出來,他跟索恩一起又會故態復萌。
——綁到馬上,他想這麼說。既然史林特不願作灰衛堡指揮官,那就發配他去那邊當廚子。但那樣的話,他當逃兵只是時間問題,到時候他得帶跑多少兄弟?
「——吊死他,」瓊恩把話說完。
傑諾斯•史林特的臉變得像牛奶一樣白,勺子從他手中滑落。艾迪和埃恩大步穿過廳堂,響亮的腳步聲在石地板上回蕩。波文•馬爾錫的嘴張開合上又張開,但什麼也說不出來。艾裡沙•索恩伸手摸向劍柄。動手啊,瓊恩心想,長爪就在他背上。亮傢伙,好讓我把你就地正法。
大廳裡一半的人都站了起來,既包括忠誠於史坦尼斯國王或紅袍女抑或兩者兼有的南方騎士、士兵,也包括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他們中有的人主動推選瓊恩為總司令,另一些人則把票投給過波文•馬爾錫、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卡特•派克……甚至傑諾斯•史林特。我記得,有好幾百票投給了別人,我只是個折中選擇。瓊恩不曉得那些支援過史林特的人此刻在不在這裡。平衡只在一線之間。
艾裡沙•索恩的手移開了劍柄,他為艾迪•托勒特讓開路。
憂鬱的艾迪抓住了史林特的一隻胳膊,埃恩•伊梅特抓住另一隻。他們一起把史林特從凳子上架起來。「不,」傑諾斯大人大聲抗議,嘴裡噴出許多麥粒。「不,放開我。他只是個小鬼,是個野種。他父親是叛徒,他身上也有野獸的印記,那隻狼就是證據……放開我!你們敢對傑諾斯•史林特動手,將來一定會後悔的!我在君臨有朋友。我警告你們——」他不斷抗議,被人半拖半拽地押上了樓梯。
瓊恩跟著一行人出去。地窖都走空了。史林特在籠子前掙脫了鉗制,還動手反抗,但很快被埃恩•伊梅特製服。伊梅特抓住他的喉嚨,把他砸向鐵欄柵,直到他屈服。這時,整個黑城堡的人都出來圍觀,連瓦邇也趴在窗邊看,長長的金色髮辮垂過一邊肩膀。史坦尼斯站在國王塔的臺階上,被騎士們簇擁著。
「如果這小鬼以為這樣能嚇著我,那就大錯特錯了。」眾人聽見傑諾斯大人如此宣告。「他根本不敢動我。傑諾斯•史林特是有朋友的人,我在朝中有人!咱們走著瞧……」寒風捲走了其餘的話。
這行不通,瓊恩心想。「停下。」
伊梅特轉過身,皺緊眉。「大人?」
「我撤回吊死他的命令,」瓊恩道,「把他押過來。」
「噢,謝天謝地,」他聽見波文•馬爾錫喊。
傑諾斯•史林特大人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跟酸敗的黃油一樣糜爛,直到瓊恩下達下一道命令:「艾迪,找塊案板。」然後他抽出長爪。
等找來合適的案板,傑諾斯大人已縮回了鐵籠子裡,但埃恩•伊梅特追過去把他拖出來。「不要,」史林特尖叫著被伊梅特半推半拽地趕過庭院,「放開我……你們不能……這事要給泰溫•蘭尼斯特知道,你們都會後悔——」
伊梅特將他踢倒在地。憂鬱的艾迪伸出一隻腳踩住,以防他起來,然後伊梅特把案板擱到他腦袋下。「別亂動你可少受些苦。」瓊恩•雪諾向他保證,「不管怎麼掙扎,你終究難逃一死,掙扎只會讓你死得更難看。把脖子伸出來,大人。」蒼白的晨光流動在瓊恩的長柄劍上,他用雙手將它舉高。「有什麼遺言,現在說吧。」他期待對方最後一次咒罵他。
結果傑諾斯•史林特拼命扭動脖子,向上看他,「求您了,大人,發發慈悲吧。我……我馬上出發,我馬上,我……」
晚了,瓊恩心想,你自掘墳墓。長爪一掃。「我可以留著他的靴子嗎?」呆子歐文看著傑諾斯•史林特的人頭滾過泥濘的地面,問道,「幾乎是嶄新的咧。嘿!邊上鑲毛的靴子。」
瓊恩回頭看向史坦尼斯,他們的目光短暫交匯。
國王略微點了點頭,轉身回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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