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胖得壓死馬大人’嗎?」威曼•曼德利大人自白港傳來的回信中只是老調重彈地傾訴自己年老體衰,而史坦尼斯早前也同樣命令瓊恩不得在他人面前提及此事。
「或許那位大人看得上我們的野人公主,」梅麗珊卓女士提出,「胖子現下有伴侶嗎,雪諾大人?」
「他的夫人去世很久了,留下兩個兒子,其中大兒子還生了孫女。不管怎麼說,威曼太胖,至少有三十石重,連馬都騎不上,瓦邇決無可能對他動心。」
「真得要奇蹟發生才能從你嘴裡聽到好訊息,雪諾大人。」國王發起牢騷。
「我只是實話實說,陛下。您的人把瓦邇稱為‘公主’,但對自由民而言,她不過是他們國王的小姨子,僅此而已。而如果您強迫她嫁給某位她看不上眼的人,在新婚之夜,她便會親手割開丈夫的喉嚨。退一萬步講,即便她屈從於這場婚事,也代表不了野人們的態度。野人們不會因為她而支援您,或是支援她未來的丈夫,唯一能讓他們團結起來的是曼斯•雷德。」
「我懂,」史坦尼斯悶悶不樂地說,「我已在這個人身上費過很多口舌。我承認,他不僅非常瞭解咱們真正的敵人,而且確實很有能力。不過,即便他肯公開退位,他也仍然是一個背誓者,而我只要放過哪怕一個這樣的逃兵,人們便會群起效尤。不,律法需要鐵一般地執行,容不得迂迴推諉。無論按照七國上下哪裡的規矩,我都無法饒恕曼斯•雷德的性命。」
「陛下,七大王國的律法在長城這裡並不適用。你應該好好利用曼斯。」
「我會的。我會燒死他,讓北境人看清楚我對付變色龍與叛徒的手段。我還有其他人選來統御野人。別忘了,我們有雷德的兒子,父親死後,他就是新任塞外之王。」
「陛下您不懂,」你什麼也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的話言猶在耳。他現在已明白很多了。「這孩子不是王子,正如瓦邇不是公主。塞外之王並非靠血統傳承。」
「那太好了,」史坦尼斯生硬地介面,「反正我也受不了維斯特洛再多出一個偽王。夠了,雷德的事就到此為止。你簽署轉讓狀了嗎?」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瓊恩被燒傷過的手指開開合合。「我沒有籤,陛下。您的請求有些過分。」
「請求?我請求你成為臨冬城公爵和北境守護,這是請求。而我現在是要徵用這些城堡。」
「我們給了您長夜堡。」瓊恩•雪諾指出。
「一個老鼠聚居的廢墟,給得冠冕堂皇,實際毫無價值。你的手下亞賽爾親口承認,至少得要半年,那裡才能闢出空間來住人。」
「其他堡壘也不會更好了。」
「我很清楚它們的狀況,但它們畢竟是我們手上唯一的資本。長城沿線共有十九座要塞,而你只能守衛其中三座。我的意思是,年底之前,每座要塞都必須有人駐守。」
「對此,我毫無異議,陛下。可如果我理解沒錯,您還希望把這些城堡賜予您麾下的騎士和領主,他們將以此為居城,並向您效忠。」
「當國王的必須慷慨大方,難道艾德大人沒教過他的私生子統治之道嗎?我麾下有許多騎士和領主是拋棄了在南方的富饒田地與雄偉城堡隨我前來援救長城的,他們的忠誠就不值得獎勵嗎?」
「陛下,要疏遠我父親的封臣們的話,沒有比把北方人的堡壘給予南方領主更直接的辦法了!」
「我根本沒得到他們的支援,又談何疏遠?如果你記憶不差,我可是打一開始就想把臨冬城還給北方人的。那個人是艾德•史塔克的兒子,他卻當面拒絕了我的好意。」牢騷滿腹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活像一隻咬著骨頭不肯放的狗,瓊恩覺得他快把牙咬碎了。
「按照律法,臨冬城屬於我妹妹珊莎。」
「你是指蘭尼斯特夫人?你急於看到小惡魔的屁股坐上你父親的寶座?」
「當然不,」瓊恩道。
「很好。只要我活著,我決不容許此事發生,雪諾大人。」
瓊恩決定還是不要在此事上糾纏。「陛下,有人說您還打算把城堡封給叮噹衫和瑟恩的馬格拿,並授予他們領主身份。」
國王瞪著他,那雙眼睛猶如藍色的硬石頭,他再度咬緊牙關。「這話是誰說的?」
「誰說的有關係嗎?」傳言在黑城堡裡已盡人皆知,「如果您非要追究,我可以說是吉莉告訴我的。」
「誰是吉莉?」國王不依不饒。
「那個奶媽,」梅麗珊卓女士介面解釋,「陛下您準她在城中自由行動。」
「我可沒準她多嘴多舌。我要的是她的奶子,不是她的舌頭。告訴她,今後若不能管住嘴巴,那我就容不下她了。」
「實際上,黑城堡現在容不下任何一張多餘的嘴巴,」瓊恩順水推舟,「所以我決定讓吉莉等人乘東海望的下一班船南下。」
梅麗珊卓摸了摸喉頭的紅寶石,「吉莉同時哺育著自己的兒子跟妲拉的兒子。你現在要生生拆散小王子和他的乳奶兄弟,似乎有些殘忍啊,大人。」
小心,千萬小心。「兩個孩子分享的不過是乳汁。如今吉莉的兒子長得更壯實活潑,他不僅經常打小王子、掐小王子,還在爭奪母奶時佔到上風。畢竟,他是卡斯特的兒子,卡斯特殘酷又貪婪,雙手沾滿鮮血。」
聽到這話,史坦尼斯眉頭皺得更緊,「不是說這個奶媽是卡斯特的女兒嗎?」
「她既是他妻子又是他女兒。卡斯特把自己的女兒都討來當了老婆。吉莉的兒子就是這樣產下的。」
「父親和女兒生兒子?」史坦尼斯震驚地問,「這樣的話,我們確實該趕她走。長城不是君臨,我不想再見到孽種。」
「我會找到新奶媽。如果野人中沒現成的,我便派人去山地部落找。在此之前,山羊奶應該可以支撐——如果您同意的話,陛下。」
「山羊奶對王子來說太寒酸,但強過婊子的奶,就這樣辦吧。」史坦尼斯的指頭在地圖上敲打,「如果我們非得在堡壘問題上糾纏……」
「陛下,」瓊恩帶著冰冷的禮貌說,「我已收容了您所有的部下,併為他們提供給養——雖然這樣做將極大地消耗我們並不豐富的冬季儲備——除此之外,我還為他們提供了所有的保暖衣服,幫助他們禦寒度日。」
史坦尼斯不為所動,「得了吧,你不過是提供點鹹肉和麥粥,再扔來些烏七八黑的舊棉衣。若非我們趕來援救,你們這些爛衣裳只怕早給野人扒光了。」
瓊恩忽略了國王的諷刺,「我還為你們的馬提供草料,等梯子修好後,我還會借給您工匠以重建長夜堡。我甚至同意您將贈地分配給願意定居的野人,這些地盤本來是永久授予守夜人軍團的。」
「你給了我幾片荒山野地,卻拒絕將我急需的堡壘讓渡給我以便我封賞騎士與封臣。」
「堡壘是由守夜人軍團修建——」
「——卻又被守夜人軍團拋棄。」
「——來防禦長城的,」瓊恩固執地把話說完,「不能私相授受給野人或南方領主。這些堡壘的一磚一石,都浸透了我弟兄們的鮮血,它們底下更埋藏著烈士的枯骨。不,我無法把它們讓渡給您。」
「無法還是不願意?」國王脖子上青筋暴突,「你可記得,我曾慷慨地答應賜予你姓氏。」
「我有一個姓了,陛下。」
「雪諾,有比這更不堪入耳的麼?」史坦尼斯摸摸劍柄,「你到底把你自己想成什麼人?」
「長城上的守衛。黑暗中的利劍。」
「少來這套!」史坦尼斯應聲拔出佩劍「光明使者」。「這個,才配稱為黑暗中的利劍。」光芒在光明使者的劍刃上流轉,一會呈紅色、一會是黃色、一會又變作橙色,在國王臉上留下變幻的明亮色彩。「就算毛頭小子也能看出來。你是瞎子嗎?」
「不,陛下。我同意那些堡壘必須增派守衛——」
「啊,我們的小鬼司令終於肯開尊口,太難得了。」
「——但仍得由我們守夜人軍團來守衛,」瓊恩補充完。
「你們人手短缺。」
「就請您給我們補充人手,陛下。我將即刻為每座荒廢的堡壘各選一位負責人,他們都是久經考驗的戰士,不僅瞭解長城和塞外之地,而且明白如何在即將到來的凜冬中生存。作為我們提供補給的交換,請您將屬下分撥給這批負責人,充當各堡壘的守衛。不管您給的是騎士、弓弩手,還是剛參軍的新人,我統統都要,甚至您屬下的老弱殘兵我也照收不誤。」
史坦尼斯難以置信地望著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的臉皮也太厚了,雪諾,你以為他們肯披上黑衣嗎?除非是瘋了。」
「他們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行,只要肯像服從您一樣服從我分配的負責人。」
國王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麾下的騎士和封臣,大抵出自南方最古老、血統最尊貴的貴族家庭,你覺得他們會聽從農夫、偷獵者或是殺人犯的指示嗎?」
或是私生雜種的指示,陛下?「您的首相就是一名走私犯。」
「他曾經是走私犯,所以我砍了他的指頭。雪諾大人,我聽說你是守夜人軍團第九百九十八任總司令,我可不曉得第九百九十九任總司令對這些堡壘會怎麼說。把你的頭插在槍上展覽,也許會對他有所啟發。」國王把那柄漂亮的長劍放到地圖上,正好跟長城平行。它炯炯生輝,猶如陽光下的海水。「有我默許,你才能坐上司令之位,你千萬別忘記。」
「我是眾位弟兄投票選出的。」但有的早晨醒來時,瓊恩•雪諾仍不相信這是真的,仍覺得這一切都是個瘋狂的夢。就像穿上新衣服,山姆安慰他,一開始覺得很新奇,但穿著穿著就習慣了。
「是嗎?」攤開的北境地圖橫在兩人之間,猶如戰場,被閃耀的寶劍照亮。「艾裡沙•索恩爵士跟我抱怨說你的選舉有作弊嫌疑,而我無法否認他的論據。說到底,計票工作是由一個瞎子完成的,而且你的胖子朋友打過下手。除此之外,史林特更指控你是個變色龍。」
變色龍這個詞,有比史林特更恰當的形容物件麼?「一位變色龍總司令會當面說些您愛聽的話,然後暗中背叛您。陛下,您很清楚我是被公正地選出來的,我父親常說,您是一個公正的人。」公正但未免過於嚴苛,這才是艾德公爵的原話,可此刻並非糾纏這些的時候。
「艾德公爵非我之友,但他是個很有智慧的領主,」史坦尼斯說,「如果換成他,他一定會把這些堡壘給我。」
決不可能。「我不能替我父親回答。但我自己發過誓,陛下,長城是我的了,我必須對它負責。」
「現在是。至於將來,還得看你的造化。」史坦尼斯伸手指著瓊恩,「留著你的廢墟吧,既然你把它們看得如此珍貴。但我跟你保證,如果年底之前,我發現其中任何一座無人守衛,我就會直接調兵佔領;如果其中任何一座失陷給敵人,我就要你的腦袋。現在,出去。」
梅麗珊卓女士突然從火爐邊站起來,「如您准許,陛下,我想送雪諾大人一程。」
「幹什麼?他認得路。」史坦尼斯不耐煩地揮揮手,「你想送就送吧。戴馮,把早餐送上來,白煮雞蛋和檸檬水。」
離開溫暖的書房,門外天差地別,寒氣簡直浸透骨髓。「冷風吹起來了,女士,」衛兵頭目交還瓊恩的武器時告誡梅麗珊卓,「您或許應該披一件厚斗篷。」
「信仰足以溫暖我。」紅袍女和瓊恩並肩走下螺旋梯。「知道嗎,陛下十分欣賞你。」
「那是自然,他才不過兩次威脅要我的腦袋。」
梅麗珊卓輕笑:「他的沉默才是真正可怕的,並非他的言語。」兩人走進院子,寒風牽起瓊恩的斗篷,拍打在紅袍女身上。紅袍女伸手把黑羊毛斗篷拂開,挽起他的胳膊。「你對野人王的評價很中肯。我曾望進聖火,乞求光之王給我指引。聖火能揭示真相,瓊恩•雪諾,藉由聖火,我能看穿岩石和土地,看透人們靈魂中最黑暗的秘密。所謂已逝之君,未生之童,吾欲交流,無所不至;歲月飄流,季節輪換,吾欲巡遊,可達終點。」
「火焰之中從無謊言?」
「從無……但我們這些僧侶畢竟是凡人,有可能解讀失誤,倒錯因果。」
隔著羊毛衣和皮革外套,瓊恩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熱度。兩人手挽手行進的姿態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看來今晚軍營裡有閒話說了。「如果你真能從火焰中預見未來,請你告訴我野人將在何時何地發起下一輪進攻吧。」瓊恩把手從她身邊抽了出來。
「拉赫洛只給我們看他願意透露的東西,不過,我會注意那個託蒙德,」梅麗珊卓的紅唇折成一個淺笑,「我在聖火中還看見了你,瓊恩•雪諾。」
「這算是威脅嗎,女士?你打算燒死我?」
「你完全誤會了,」紅袍女笑道,「雪諾大人,我是不是讓你很緊張啊?」
瓊恩不否認這點。「長城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你錯了,瓊恩•雪諾,我夢見過你的長城。它凝聚了多少先人的知識與智慧,而冰下又埋藏著多麼偉岸的魔法。我們此刻,正走在世界的門扉下。」梅麗珊卓抬眼上望,她溫暖的呼吸吐出來,在臉龐周圍結成迷霧。「這是你該來的地方,也是我該來的地方,恐怕不久之後,你會迫切地需要我。不要拒絕我的友誼,瓊恩,我在聖火中見到風暴席捲了你,而你周圍都是敵人。你有太多太多敵人了,需要我告訴你名字嗎?」
「我知道他們是誰。」
「你不要這麼肯定。」梅麗珊卓喉頭的寶石發出血紅光芒,「你該擔心的不是那些當面詛咒你的人,而是笑裡藏刀、準備偷襲你的傢伙。瓊恩,你要把你的狼時刻帶在身邊。我看見了冰雪,還有黑暗中的匕首,鮮紅的血凍硬了,兵刃寒光閃爍。那番景象真是冷極了。」
「長城上一直很冷。」
「你覺得一切就這麼簡單嗎?」
「我很清楚這裡的環境,女士。」
「不。你什麼也不懂,瓊恩•雪諾。」她在他身邊耳語道。
作者「喬治·馬丁」的其他小說
《血與火(龍之家族)》《冰與火之歌5魔龍的狂舞》《冰與火之歌1權力的遊戲》《冰與火之歌2列王的紛爭》《冰與火之歌3冰雨的風暴》《冰雨的風暴(下)》《冰雨的風暴(上)》《冰與火之歌4群鴉的盛宴》《權力的遊戲(下)》《魔龍的狂舞(下)》《魔龍的狂舞(中)》《群鴉的盛宴(上)》《群鴉的盛宴(中)》《冰雨的風暴(中)》《群鴉的盛宴(下)》《列王的紛爭(中)》《列王的紛爭(上)》《列王的紛爭(下)》《權力的遊戲(中)》《權力的遊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