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

於是布萊伍德大人沒有離開座位。兩人很快在要點上達成一致:懺悔罪行、重新宣誓效忠、最後獲得赦免,以及一定數量的金銀賠款。「您要割多少地盤?」泰陀斯大人問。詹姆把地圖遞出,他只看了一眼就笑出聲:「變色龍討賞的胃口好大。」

「說得對。不過他出力不夠,所以所得可能比預期少。你願割讓哪些土地?」

泰陀斯大人考慮半晌,「木籬城、十字弓山脊和皮扣村。」

「一座廢墟,一道山脊和幾棟茅屋?不行,大人,你興兵叛國必須接受懲罰。他至少會獲得一座磨坊。」磨坊是重要的稅收來源,按慣例,領主有權徵收磨坊研磨的十分之一的糧食。

「給他領主坊,玉米坊是我們的。」

「再給他一個村子,石冢村如何?」

「我的先人就埋在石冢村的墓園裡。」他又仔細看了看地圖。「給他蜂蜜樹村和所有的蜂房好了。但願蜂蜜爛穿他的牙齒,讓他胖得走不動路。」

「就這樣辦。您還要做一件事。」

「獻出人質。」

「沒錯,大人。我知道您有個女兒。」

「蓓珊妮。」泰陀斯大人臉色大變,「我有兩個兄弟和一個妹妹,兩個守寡的姑媽,以及諸多外甥、侄女、侄兒。依我看,不如您……」

「我只要你的直系血親。」

「蓓珊妮剛滿八歲,她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充滿了歡笑。她從未去過城堡一日騎程之外的地方。」

「何不讓她去君臨長長見識呢?國王陛下幾乎與她同年,他會很高興交上新朋友。」

「一個當她父親的惹火他時他可以吊死的朋友?」泰陀斯大人反詰。「我有四個兒子,您可否考慮用其中之一來代替?本十二歲了,正渴望外出冒險,大人您樂意的話,可以收他當侍從。」

「我身邊的侍從已多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尿個尿,他們都會爭吵誰來幫我扶老二。此外,大人,你有六個兒子,不止四個。」

「那是以前的事。我的小兒子勞勃天生體質不佳,九天前得腸胃病死了。盧卡斯則在紅色婚禮上遭遇謀害。瓦德大人的第四任妻子本是我布萊伍德家的人,但在孿河城,親情跟賓客權利一樣遭到踐踏。我打算在樹下葬了盧卡斯,佛雷家卻至今不肯歸還遺骨。」

「我會敦促他們儘快歸還。盧卡斯可是你長子?」

「他是次子。布林登是長子和繼承人,接下來是霍斯特——他恐怕是個書呆子。」

「君臨城裡書很多,記得我的小弟弟經常讀到深夜。或許令郎也會喜歡上的。我就要霍斯特作人質吧。」

布萊伍德大人大大鬆了口氣。「謝謝您,大人。」他遲疑片刻,「恕我冒昧,但請您別忘了也向傑諾斯大人討要人質。他家都是女兒,他那麼胡搞,結果還是沒本事生兒子。」

「他說他有個私生子在戰爭中陣亡了。」

「他這樣說?哈利確實是私生子,但是不是傑諾斯的種卻很成問題。他是個漂亮的金髮男孩,不像傑諾斯是個醜鬼。」泰陀斯大人站起身。「您願賞光與我共進晚餐嗎?」

「下次吧,大人。」城堡正在捱餓,詹姆這時來瓜分不多的食物就不厚道了,「我行程緊張,得儘快趕回奔流城。」

「回奔流城?您不是要去君臨嗎?」

「我都要去。」

泰陀斯大人沒多做挽留。「霍斯特一小時之內就會準備好。」

他說到做到,男孩在馬廄裡跟詹姆會合,肩上隨意地扛著鋪蓋卷,胳膊下夾了一捆卷軸。男孩最多不過十六歲,但已接近七尺,比父親還高,他身形瘦長,動作笨拙,頭髮蓬亂。「隊長大人,我是您的人質霍斯特。大家都叫我霍斯。」他笑著上前報告。

他以為這是鬧著玩嗎?「見鬼,‘大家’指誰?」

「我的朋友和兄弟們。」

「我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兄弟,」這話立時抹去了男孩臉上的笑容。詹姆轉向泰陀斯大人。「大人,千萬別搞錯。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密爾的索羅斯、桑鐸•克里岡、布林登•徒利、那個叫‘石心’的女人……以上都是叛徒或土匪,是國王和他所有臣民的敵人。如果我聽說你或你的手下膽敢窩藏他們、包庇他們,或以任何方式協助他們,我會立刻砍下你兒子的腦袋送給你。你千萬要記得這點,你必須瞭解:我不是萊曼•佛雷。」

「我瞭解,」布萊伍德大人嘴角所有的暖意都消失了,「我記得你是誰,弒君者。」

「很好,」詹姆翻上「榮譽」,朝城門而去,「希望你在國王治下享受豐收與和平。」

他騎出鴉樹城,發現傑諾斯•佈雷肯伯爵就在城外等候,離城門恰好隔著十字弓的射程。佈雷肯已穿戴好板甲鎖甲,騎在鎧甲戰馬上,頭戴一頂馬毛流蘇的灰鐵巨盔。「我看見他們降下冰原狼旗就趕來了。」他跟詹姆會合後表示,「都妥了?」

「都妥了。你快回家種地吧。」

佈雷肯大人開啟面甲,「相信您這趟出來,應該給我帶來更多的地種吧。」

「皮扣村、木籬城、蜂蜜樹村和所有的蜂房,」似乎忘了什麼,「噢,還有十字弓山脊。」

「磨坊呢?」佈雷肯提示,「磨坊不可或缺。」

「還有領主坊。」

傑諾斯大人哼了一聲。「好吧,這次就這麼算了。」他伸手指著在小派後面騎行的霍斯特•布萊伍德,「這是他給您的人質?您上當了,爵士,這小子是個軟蛋,血管裡流的是水。您別看他長得高,我隨便哪個女兒都可以拿樹枝抽打他。」

「說到女兒,您究竟有幾個呢?」詹姆趁機詢問。

「一共五個。我第一任妻子生了二個,第三任妻子生了三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太坦白。

「找個女兒隨我進宮,她將有幸侍奉太后攝政王。」

佈雷肯意識到這番話的嚴重性後黑了臉,「你們就是這樣報答石籬城的友誼的麼?」

「侍奉太后是天大的榮幸,」詹姆提醒對方,「若能給她留下好印象,將來你們家受益無窮。這樣吧,寬限你年底之前把女兒送來。」他用黃金馬刺輕戳「榮譽」,揚長而去,不再等候佈雷肯大人回答。人馬排隊跟進,蘭尼斯特的旗幟高高飄揚。城堡和城外的營地很快被甩在身後,淹沒在馬蹄濺起的塵土中。

來鴉樹城的路上,他們沒遭遇土匪或狼群,詹姆決定返回時走另一條路。若諸神保佑,說不定能撞上逃亡的黑魚,或是引誘貝里•唐德利恩貿然攻擊。

直到日落,他們還在順著寡婦河前進。詹姆召來人質,詢問最近的渡口所在,男孩便領他們去一個淺灘。大隊人馬水花飛濺地過河時,太陽沉下一對綠草殷殷的山丘。「那就是雙乳峰。」霍斯特•布萊伍德解釋。

詹姆想起佈雷肯大人的地圖,「兩座山中間似乎有個村。」

「銅分樹村。」男孩確認。

「我們就在那裡過夜,」如果村裡還有村民,他們或能打聽到布林登爵士或土匪們的線索,「關於雙乳峰,傑諾斯大人講了些有趣的故事,」就著最後幾絲光線,在逐漸黑暗的山丘間賓士時,他對布萊伍德家的男孩說,「似乎佈雷肯對它們有種叫法,布萊伍德卻有另一種。」

「是的,大人,最近一百年間都是這樣。之前它們被統稱為聖母雙乳峰,或者就叫雙乳峰。這兩座山挺突出的,而您也看得出它們的形狀……」

「我看得出它們的形狀。」詹姆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帳篷裡那個女人,想起她試圖遮擋大大的黑乳頭。「最近這一百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庸王伊耿討了芭芭•佈雷肯做情婦。」書呆子男孩回答,「據說她是個很豐滿的女人,國王在石籬城做客時有天出去打獵,看見了雙乳峰,就……」

「……就用自己的情婦為它們命名。」伊耿四世早在詹姆出生前就去世了,但他治下的荒唐事家喻戶曉,詹姆猜得出箇中緣由。「但不久後,他便拋棄了佈雷肯家的女孩,勾搭上布萊伍德家的人,是不是這樣?」

「他愛上了蜜利莎小姐,」霍斯特承認,「她小名蜜茜,我家神木林裡還有她的雕像呢。她可比芭芭•佈雷肯漂亮得多,苗條得多。有人聽見芭芭咒罵蜜茜,說她的胸部平得跟男孩沒兩樣。話傳到伊耿王耳中,他就……」

「……他就把芭芭的雙乳送給了她。」詹姆笑道。「說到底,佈雷肯家和布萊伍德家仇怨的根源是什麼?書上有記載嗎?」

「有的,大人。」男孩回答,「只不過我們家學士和他們家學士記載的有差異,且往往都是在幾個世紀後補述往事。這件事得追溯到英雄紀元時期。當時布萊伍德家是國王,佈雷肯家不過是小領主,以養馬聞名。他們養馬發了財,卻不按律法納稅,反倒僱傭兵推翻國王的統治。」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安達爾人渡海之前五百年,按《真史》的說法則是一千年。沒人知道安達人渡過狹海的確切時間。《真史》認定那是距今四千年的事,有的學士卻說只有二千年。從近代上溯到某個時間點後,所有的紀年都變得混亂而讓人迷惑,歷史的真相被籠罩在傳說的迷霧中。」

提利昂會喜歡這小子,他們可以從早聊到晚,辯論書裡的話題。有那麼一瞬間,他忘卻了弟弟的惡言惡語,忘卻了小惡魔的行徑。「所以當凱巖城還在凱斯德利家族手裡時,你們兩家就為王冠打仗了?你們為一個消失了幾千年的王國的王冠一直鬥到現在?」他吃吃笑道,「經歷了這麼多歲月、這麼多戰爭、這麼多國王……你們怎就不能講和呢?」

「我們講過和,大人,講過很多次。我們跟佈雷肯家訂立了上百次和約,其中很多還附帶了聯姻關係。每個佈雷肯身上都流著布萊伍德的血,每個布萊伍德身上也流著佈雷肯的血。人瑞王統治時期,兩家的和平維持了半世紀,隨後又吵翻了天,並把舊傷疤統統揭開,繼續汩汩流血。我父親說,這事會永無休止地迴圈下去,只要人類還牢記先祖吃過的虧,和平就不可能延續。一個又一個世紀,我們兩家在互相憎恨中度過,我父親說這事無法終止。」

「我不這麼認為。」

「怎麼終止呢,大人?我父親說舊傷疤是癒合不了的。」

「我父親也有句名言:傷敵十遍不如殺敵一遍。因為死人沒辦法復仇。」

「但他們的兒孫可以。」霍斯特辯道。

「那就把他們的兒孫也屠滅乾淨。不信你去問凱斯德利家的人,去問塔貝克老爺和夫人,去問卡斯特梅的雷耶斯家族,去問龍石島親王。」西方山丘上籠罩的深紅雲團一時間讓他聯想到包裹雷加孩子的紅斗篷。

「所以你們家才把史塔克家趕盡殺絕?」

「我們沒做到,」詹姆道,「艾德大人的兩個女兒還活著。其中一個剛結婚,另一個……」布蕾妮,你在哪裡?你找到她了嗎?「……若諸神保佑,她會忘記自己是個史塔克。她會嫁給魁梧的鐵匠或肥胖的旅店老闆,生下一屋子崽兒,而且不用害怕哪天有騎士上門,把孩子的腦袋撞碎在牆上。」

「諸神慈悲。」他的人質不大確定地說。

你就這麼相信吧。詹姆催促「榮譽」加速前進。

銅分樹村比他想象中大,戰火也波及了這裡,到處是燒焦的果園和燒燬房屋的空殼,不過在燒燬的房屋旁,人們重建起比之前多出二三倍的房子。透過逐漸聚集的深藍暮靄,詹姆瞥見二三十個新鋪的茅草屋頂,還有新木頭做的房門。在一個鴨子池塘和鐵匠的鍛爐之間,他發現了村子得名的那棵樹,一棵高大的老橡樹。扭曲的樹根在地面盤根錯節,猶如一窩緩緩遊動的棕色的蛇,粗大的樹幹上則釘了好幾百枚古舊的銅分幣。

小派盯著那棵樹,又看看空蕩蕩的房子。「人都哪兒去了?」

「藏起來了唄。」詹姆告訴他。

所有的爐火都被及時撲滅,但其中有些還在冒煙,而且沒有哪家的壁爐是冷的。熱哈利•梅瑞爾在菜園裡找到的母山羊是全村唯一的活物……但村裡還有一座堅固的莊園,十二尺高的石牆不輸於河間地任何莊園。詹姆心知肚明村民們定是躲進了裡頭。一旦掠奪者到來,他們便早早藏進莊園裡,所以此地迄今還維持著村子的模樣。

現在他們躲的是我。

他騎著榮譽來到莊園門口。「莊園裡的百姓聽著,我們不會傷害你們。我們是國王的人。」

園門上方出現了幾張臉。「燒掉我們村子的正是國王的人,」有人朝下喊話,「在那之前,另一個國王的人搶光了我們的羊。這兩幫人支援的國王不一樣,但對我們的羊來說有什麼區別?國王的人殺了哈斯利和奧蒙德爵士,還把蕾茜活活幹死。」

「我的人不會做這等事,」詹姆說,「開門吧。」

「等你們走了自然會開門。」

肯洛斯爵士騎到他身旁,「拿下這莊子是舉手之勞,或者一把火燒了它。」

「他們會朝我們扔石頭射箭。」詹姆搖搖頭,「在這裡鬧出一堆人命又何必?這些老百姓並不想與我們為敵。安排部隊住進民家,但不準偷東西,我們的補給應該很充足。」

一輪彎月爬上天空,他們把馬拴在村子的公用地裡,吃著醃羊肉、幹蘋果和硬乳酪。詹姆幾乎沒怎麼吃,他和小派及人質霍斯一起分享了一袋葡萄酒。他試圖去數老橡樹上釘了多少枚銅分幣,但硬幣太多了,他沒法算清楚。這棵樹又有什麼故事?布萊伍德家的男孩應該知道,但他不想破壞這份神秘感。

他在村外安排了哨兵,禁止任何人出入;他還派出斥候,以防敵人前來夜襲。接近午夜時分,兩名斥候帶了一個女俘虜回來。「大人,這女人膽大包天地騎馬衝來,說是有話跟您講。」

詹姆立時起身,「小姐,沒想到這麼快就與你重逢。」諸神保佑,她看起來似乎老了十歲。她臉上怎麼了?「你臉上的繃帶……你受傷了……」

「我被咬了一口,」她碰了碰他給她的那柄劍。守誓劍。「大人,您交給我一個任務。」

「我要你去找那女孩。你找到她了?」

「我找到了。」塔斯之女布蕾妮回答。

「那她人呢?」

「離此尚有一日騎程。我可以帶您去見她,爵士……但您得單槍匹馬跟我去,否則獵狗就會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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