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她問。
「意思是大壞蛋在追趕我們。」
他吃驚地發現馬奇羅和兩名他屬下的聖火之手也來到艉樓處瞭望。時近正午,紅袍僧和他的人一般要黃昏時才現身。那和尚朝他凝重地點點頭。「你也看見了,胡戈•希山,這就是真主的怒火。光之王決無戲言。」
提利昂有種不祥的預感。「寡婦說這條船到不了目的地,我以為她的意思是等我們出海、離開執政官的勢力範圍,船長就會改道駛向彌林;再或你的聖火之手會劫船,帶我們去見丹妮莉絲。其實至高牧師從聖火中看見的根本不是那些,對不對?」
「對,」馬奇羅的深沉嗓音莊嚴得如同喪鐘,「這才是他的所見。」紅袍僧抬起手杖,杖頭低垂,遙指西方。
分妮糊塗了。「我不懂。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最好下去。喬拉爵士把我流放了,情非得已時我可以到你那裡避難嗎?」
「可以,」她說,「您當然……噢……」
接下來近三小時裡,他們都在拼命趕路,而風暴迅速逼近。西方的天空先是綠色,繼而成了灰色,最後一片漆黑。一堵高聳的黑牆以排山倒海之勢碾壓而至,雲霧沸騰,好似一鍋在火上煮太久的牛奶。提利昂和分妮戰戰兢兢地在艏樓上觀望,他們擠在船首像邊,手牽著手,小心翼翼地避開船長和船員們。
前次風暴雖然驚險,卻是暢快淋漓,令風雨過後的他有種煥然一新的滋味。這次打一開始就大不相同。船長也感覺到了,他罕見地將船從東北航向轉向正北,以求避開風暴的途徑。
可惜這是徒勞。風暴太猛烈,海浪洶湧,狂風呼嘯,「臭管家號」被折騰得七上八下。船尾後方,蛛網般的閃電分裂了天空,在洋麵上舞蹈,光亮奪目。繼之而來的是隆隆雷聲。「我們該藏起來了。」提利昂挽起分妮的胳膊,拽她下甲板。
美女豬和嘎吱都怕得快發瘋了。狗叫啊叫啊叫啊,一直叫個不停,提利昂剛進門就被它撞翻;豬滿地拉屎——提利昂盡己所能地為它打理,分妮則負責安撫動物。隨後他們把所有能移動的東西都固定住,不能固定便扔出門外。「我好害怕。」分妮坦白。艙房開始傾斜搖晃,波濤捶打船殼,艙房也跟著顛簸。
有比淹死更糟的死法。你老哥或我老爸死得更慘。還有雪伊,那滿嘴謊話的婊子。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我們玩個遊戲,」提利昂提議,「就不用想外面的風暴了。」
「我不下棋,」她立刻宣告,「我不想下席瓦斯。」
對此提利昂表示同意。船搖晃得這麼厲害,下棋只會使棋子亂飛,砸在豬和狗身上。「你小時候,有沒玩過城堡遊戲?」
「沒玩過。你教我好麼?」
我能教她麼?提利昂猶豫了。我真是個笨侏儒,她沒有城堡,當然沒玩過城堡遊戲。城堡遊戲是貴族子弟們的遊戲,目的是教化禮儀和紋章知識,並讓孩子們明瞭家族的敵友關係。「那遊戲不……」他剛開口,甲板就劇烈上掀,令兩人撞個滿懷。分妮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那遊戲不成,」提利昂咬緊牙關告訴她,「對不起,我不知道玩什——」
「我知道。」分妮吻了他。
這是一個笨拙、倉促、慌亂的吻,但完全出乎他意料。他伸出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意圖把她推開,不料片刻猶豫之後,卻把她拉得更近,抱得更緊。她的嘴唇又乾又硬,比吝嗇鬼的錢包合得更嚴。這算是一點幸運吧,提利昂心想,因為他不想要她。他喜歡分妮、可憐分妮,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羨慕分妮,偏偏對她沒有慾望。不過他也不想傷害她——諸神和他親愛的老姐已傷她夠多。所以他讓這個吻持續下去,並溫柔地環住她,他的唇也始終沒有張開。「賽斯拉•科荷蘭號」在他們周圍翻天覆地。
許久之後,她才抽身退開一兩寸距離,提利昂在她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好漂亮的眼睛,他心想,但那雙眼睛裡還有別的東西:許多恐懼,些許希冀……但沒有一星半點慾望。她也不想要我,正如我不想要她。
她低下頭,他卻用手扶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重新抬起來。「我們不能玩這個遊戲,小姐。」雷聲炸響,似乎就在左近。
「我不是這意……我從沒吻過男孩子,可……我只是想,如果我們要被淹死了,而我……我還……」
「你真可愛,」提利昂撒謊道,「可惜我結婚了。晚宴那天她也在場,你或許還記得她,我的珊莎夫人。」
「她是你夫人?她……她長得很美……」
美麗而虛偽。珊莎、雪伊,我生命中的每個女人……除了泰莎,她們都不愛我。妓女到底去了哪裡?「她是個美麗的女人,」提利昂說,「我們在諸神與世人的注目下結合。雖然我失去了她的聯絡,但除非確信她已不幸於人世,我都必須對她忠實。」
「我明白。」分妮別過頭。
真是個純潔的好女孩,提利昂苦澀地想,居然天真到相信如此彌天大謊。
船殼吱嘎作響,甲板左右挪移,美女豬悲苦地吱吱叫喚。分妮手腳並用爬過艙房地板,摟住那頭豬,低聲呢喃安撫。看著他們兩個,你絕對無法分辨是誰在安慰誰——這番景象怪誕到了滑稽的程度,提利昂卻擠不出一絲笑容。這女孩不該從豬上求得安慰,他心想,她值得一個誠實的吻、值得一點點關懷。其實無論大個子小人物,每個人都值得這點安慰。他四處尋找酒杯,卻發現朗姆酒都灑光了。淹死是個糟糕的結局,他酸溜溜地想,而清醒中被逆流的悲傷淹沒,則太過殘酷。
最終,他們沒被淹死……雖然有幾次,他們覺得美好平靜地淹死反而比活著好。那天剩下的時間都是風暴肆虐,一直持續到深夜。潮溼的風在他們周圍狂嘯,巨浪打來,好似溺死的巨人搗起復仇之拳,一心要粉碎這條船。他們後來得知,有一位船副和兩名船員被衝下海,一壺熱油脂打到廚子臉上、弄瞎了他,船長則從艉樓狠狠地摔下甲板,兩條腿都折了。甲板下的嘎吱又叫又鬧,甚至咬向分妮,美女豬又開始不斷拉屎,把潮溼擁擠的艙房完全變成了豬圈。在這陣煎熬中,提利昂努力忍著沒吐出來,多虧沒有酒精作祟。分妮就沒這麼幸運了,當船像一隻快爆炸的酒桶、當船壁在他們周圍發出似要散架的呻吟聲時,是他死死抱緊了她。
接近午夜,風終於停息,大海漸歸平靜。提利昂爬回甲板,但眼前所見不能讓人安心:平底商船似乎被蓋在繁星裝點的巨碗之下,於黑耀石海上漂浮,然而放眼四望,無論東南西北,烏雲仍如黑色群山般拔地而起,藍色和紫色的電光點亮了周圍陡峭的雲崖和崎嶇的雲坡。天上沒下雨,但甲板溼滑,腳旁全是水。
提利昂聽見甲板下傳來一個尖細高亢、歇斯底里的恐懼叫喊,他也聽見了馬奇羅的聲音。紅袍僧站在艏樓上直面風暴,把手杖高舉過頭,大聲祈禱。船中間有十幾個船員和兩名聖火之手正與一堆糾纏的繩索和溼透的帆布搏鬥,不知是在收帆還是升帆——不管他們在做什麼,他覺得都是個蠢透了的主意。事實果真如此。
海風徐徐迴歸,在耳邊低語威脅。它又冷又溼,吹痛了他的臉,吹起了溼透的帆布,吹開了馬奇羅的紅袍。出於本能,提利昂伸手抓住最近的欄杆,剛好躲過一劫——因為忽然之間,微風成了怒號的狂風。馬奇羅喊了句什麼,綠焰便從手杖上的龍口噴出,躥入夜空。接著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艏樓與艉樓同時消失在雨簾之外。龐然巨物掃過空中,提利昂抬頭看去,覺得那是帆,還有兩個活人在上面晃盪。接著他聽見一聲巨響。噢,這下糟糕,他心想,桅杆要完蛋。
他找到最近的繩子,抓住它爬下去,企圖鑽進最近的艙口,以躲避重新來襲的風暴。可惜疾風一下就把他掀翻,第二下讓他撞到欄杆,他只能死命抓緊繩子。驟雨抽打在他臉上,令他目不視物。他嘴裡又全是血了,身下的商船像個奮力大解的、肥胖的便秘病人一樣發出噁心的呻吟聲。
這時桅杆斷了。
提利昂並沒看見是怎麼回事,但他聽到了。飽受摧殘的木頭髮出又一聲巨響後,空中便射滿木片木屑。有一片木頭差半寸便刺穿了他的眼睛,另一片刺中他脖子,第三片穿過靴子和褲子、射入他小腿。他厲聲慘叫,卻沒放鬆手勁,他用畢生從未使出過的驚人力氣牢牢抓緊了繩子。寡婦說這條船到不了目的地,想到這,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瘋狂地、無法遏止地哈哈大笑,周圍是萬鈞雷霆、木材哀鳴和驚濤駭浪。
等風暴平息,倖存者們——他們好像雨後蠕動出地表的淡粉色蛆蟲——爬到甲板上檢視時,「賽斯拉•科荷蘭號」已經毀了。她進水嚴重,左傾了十度,船殼千瘡百孔,貨艙注滿海水,桅杆只剩下一段比侏儒還矮的斷樁。連船首像也未能倖免,它失去了一條胳膊和那條胳膊夾著的卷軸。這回共損失九個人,包括一位船副、兩名聖火之手和馬奇羅。
本內羅在聖火中也看見這個了?提利昂發現高大的紅袍僧失蹤後不禁思量,馬奇羅自己看見過麼?
「預言就像個訓練不佳的蠢騾子,」他向喬拉•莫爾蒙傾訴,「看著管用,卻不能信任,關鍵時刻掉鏈子。那該死的寡婦說船絕對到不了目的地,她告訴我們本內羅在聖火中預見了未來,我當時以為……算了,現在講這些還有什麼用?」他撇撇嘴,「原來預言的意思就是操他孃的風暴會拿我們的桅杆當柴火,讓我們漫無目的漂流在悲痛海灣,直到食物耗盡、落到人吃人的田地。你覺得他們會先拿誰開刀……豬,狗,還是我?」
「最吵的那個。」
船長第二天就死了,廚子多撐了三天。剩下的船員只能勉強保證船浮在水上。接過船長職責的船副聲稱離雪松島南角不遠。他放下小艇拖船,結果一艘沉了,另一艘砍斷繩子,朝北邊逃去,拋棄了大船和所有的同伴。
「這就是奴隸。」喬拉•莫爾蒙輕蔑地評論。
大個子騎士自稱風暴期間都在睡覺。提利昂不信,但沒質疑。原因很簡單,也許某天他會想咬別人的腿,而那要用到牙。莫爾蒙表現出既往不咎的樣子,提利昂也樂得輕鬆,不再跟他鬧彆扭。
他們在海上漂了十九天,食物和淡水急劇減少,無情的太陽始終蒸烤著他們。分妮跟她的豬和狗一起待在艙房足不出戶,提利昂瘸著腿為她送去食物。他每夜都會解開小腿上的繃帶,檢查傷口。百無聊賴時,他還會繼續戳腳趾手指。喬拉爵士則堅持每天磨劍,直把劍磨得銳利生輝。每天日落,剩下的三名聖火之手仍會點燃夜火,但他們帶領船員們祈禱時,卻不曾脫下華麗的甲冑,長矛也始終在手。自風暴以來,再沒有船員摸過兩位侏儒的腦袋。
「咱們再為他們比武一場好嗎?」某晚分妮提議。
「最好不要,」提利昂說,「這隻會提醒他們船上還有一隻肥豬。」不過說實話,美女一天天消瘦下去,嘎吱更成了皮包骨頭。
那晚,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君臨,十字弓在手。「妓女還能上哪兒去?」泰溫公爵說,但這回他扣動扳機、弓弦顫動時,弩箭卻射進了分妮的肚子。
叫喊聲將他吵醒。
身下的甲板在動,半晌間他萬分困惑,乃至以為又回到了「含羞少女號」上。豬屎的臭味將他拉回現實。傷心領已是半個世界之外的往事,當初的歡樂時光也成了過眼雲煙。他還記得萊摩兒晨浴後的可愛模樣,串串水珠在她光潔裸露的皮膚上閃耀;這條船上只有可憐的分妮,一個矮小畸形的侏儒女孩。
肯定有事發生。提利昂滑下吊床,打著呵欠找靴子。他甚至失心瘋般找起了十字弓,結果當然一無所獲。真遺憾哪,他心想,大個子來吃我的時候,我本可拉兩個墊背。他套上靴子,跑上甲板去看這陣叫喊是怎麼回事。分妮已先到了,她眼中滿是驚喜。「一條船耶,」她喊道,「那裡,那裡,你看見沒?是一條船耶!他們看見我們了,他們真的看見了。來了一條船耶!」
這回是他吻了她……雙頰一邊一吻,額頭上一下,最後一記吻上了嘴。她面紅耳赤,咯咯傻笑,忽然變得害羞起來。但這沒關係,因為他們終於有了救星。那是艘巨大的划槳船,拍打的槳葉在船後留下長長的白色漣漪。「那是什麼船?」他問喬拉•莫爾蒙爵士,「認得出名字嗎?」
「不需要。我們在下風,我聞得到船上的味道,」莫爾蒙拔出長劍,「那是奴隸販子的船。」
作者「喬治·馬丁」的其他小說
《血與火(龍之家族)》《冰與火之歌5魔龍的狂舞》《冰與火之歌1權力的遊戲》《冰與火之歌2列王的紛爭》《冰與火之歌3冰雨的風暴》《冰雨的風暴(下)》《冰雨的風暴(上)》《冰與火之歌4群鴉的盛宴》《權力的遊戲(下)》《魔龍的狂舞(下)》《魔龍的狂舞(上)》《群鴉的盛宴(下)》《群鴉的盛宴(上)》《群鴉的盛宴(中)》《冰雨的風暴(中)》《列王的紛爭(中)》《列王的紛爭(上)》《列王的紛爭(下)》《權力的遊戲(上)》《權力的遊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