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麗珊卓

「放到我房間吧。」估計會被野人解決掉,「雪諾大人需要我,長城外出事了。」他現在還不知道,但很快……

屋外下起小雪。梅麗珊卓帶著護衛到達城門時,一群烏鴉已圍在了那,但他們給紅袍女祭司讓開路。總司令大人在波文•馬爾錫和二十名槍兵的陪同下先她一步穿過長城。雪諾還在長城頂上佈置了十幾名弓箭手,以防附近森林有埋伏。門衛不是後黨人,但仍放梅麗珊卓通過了。

狹窄的隧道蜿蜒穿過長城,漆黑厚重的冰層下寒冷陰森。莫甘舉著火把走在前,梅瑞爾手握斧子跟在後。這兩人都是無可救藥的酒鬼,不過大清早時還算清醒。他們至少是名義上的後黨,對她保持著相當的敬畏,梅瑞爾沒喝醉時還相當勇猛。今天應當用不到他們,但梅麗珊卓到哪兒都會帶上兩名護衛,好給大家看見:這是權力。

一行三人從長城北面出來時,雪已下大了,猶如一條破敗的白毯,蓋住了從長城到鬼影森林邊緣這段飽經蹂躪的泥濘土地。瓊恩•雪諾和他的黑衣兄弟聚在約二十碼外的三根長矛周圍。

長矛足有八尺長,白蠟木削成。左邊一根略有些彎,另兩根光滑挺直。每根長矛尖都插著一顆首級,鬍子結滿冰碴,落雪給他們拉上了白色兜帽。他們的眼睛所在空空如也,只餘漆黑流血的空洞,從高處凝望著人們,發出無言的控訴。

「他們是誰?」梅麗珊卓問烏鴉們。

「黑傑克布林威、毛人哈爾和灰羽加爾斯,」波文•馬爾錫面色嚴峻,「地面快凍硬了,野人得花上半晚上才能把長矛插這麼深。他們可能還在附近監視我們呢。」總務長瞥了一眼樹林。

「可能埋伏了一百人,」一個臉色陰沉的黑衣兄弟說,「也可能上千。」

「不可能,」瓊恩•雪諾說,「他們半夜留下‘禮物’就溜之大吉了。」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悄無聲息地繞著三根長矛嗅探,然後抬起腿,衝插著黑傑克布林威首級的長矛撒尿。「還在附近的話,白靈會聞到。」

「但願哭泣者燒了屍。」人稱憂鬱的艾迪的陰沉男人說,「否則搞不好他們會來找自己的腦袋。」

瓊恩•雪諾抓住插著灰羽加爾斯首級的長矛,猛地拔出。「那兩根也拔出來。」他下令,四隻烏鴉趕忙照辦。

波文•馬爾錫的臉被凍得通紅。「我們不該派出遊騎兵。」

「現在說這些於事無補,這也不是說這個的地方,大人。」雪諾對使勁兒拔長矛的兄弟們吩咐,「頭取下來燒掉,除了骨頭什麼都別剩。」他似乎這才注意到梅麗珊卓。「女士,是否願意與我同行?」

終於。「如果司令大人允許的話。」

他們走進長城底下,梅麗珊卓挽住他的手。莫甘和梅瑞爾走在前,白靈跟在他們腳邊。女祭司沒說話,但故意放慢腳步,走過的地方冰雪融化。他肯定會注意到。

在殺人洞的鐵柵下,雪諾終於如她所料打破沉默:「另外六個人呢?」

「我沒看到他們。」梅麗珊卓回答。

「你會再看嗎?」

「當然會,大人。」

「我收到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從影子塔送來的鳥,」瓊恩•雪諾告訴她,「他手下發現大峽谷對面的山間有若干火堆,丹尼斯爵士認為有大批野人集結在那裡,打算再次強攻頭骨橋。」

「也許會。」她看到的頭骨會不會預示著這座橋?不知為何,她覺得不會。「就算那裡有戰事,也沒有決定意義。我看到海邊的高塔,被血腥的黑潮吞沒,那才是重點。」

「東海望?」

是嗎?梅麗珊卓與史坦尼斯國王一同抵達東海望。陛下集結騎士向黑城堡進軍時,將賽麗絲王后和希琳公主留在了那裡。聖火中的高塔與之有異,但預見的景象通常會有偏差。「是啊,東海望,大人。」

「何時?」

她展開雙手。「或一日,或一月,或一年。採取有效行動,亦能完全阻止我的所見。」否則預見還有什麼意義?

「很好。」雪諾說。

他們從長城下出來時,大門這邊已擠了四十幾只烏鴉。人們簇擁過來,梅麗珊卓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廚子三指哈布、一頭橙黃色油膩頭髮的穆利、弱智男孩呆子歐文、醉鬼賽勒達修士。

「事情是真的麼,大人?」三指哈布問。

「是誰?」呆子歐文問,「不是戴文,不是吧?」

「也不是加爾斯。」爛泥地的阿爾夫說,他屬於首批拋棄虛偽的七神,改信真主拉赫洛的黑衣人,「加爾斯比那幫野人機靈多了。」

「究竟死了幾個?」穆利問。

「三個。」瓊恩告訴大家,「黑傑克、毛人哈爾和加爾斯。」

爛泥地的阿爾夫爆發出一聲哀號,音量大得能吵醒影子塔中的眠者。「扶他上床睡覺,多灌些熱葡萄酒。」瓊恩吩咐三指哈布。

「雪諾大人。」梅麗珊卓冷靜地說,「能否陪我去國王塔?我有事跟您談。」

他用冰冷的灰色雙眸久久打量著她的臉,右手握緊、張開、再握緊。「如你所願。艾迪,把白靈帶回我的房間。」

梅麗珊卓明白暗示,也遣開自己的護衛,僅剩彼此兩人並肩穿過院子。雪花在周圍飄落,她儘量靠近瓊恩•雪諾,感受到懷疑猶如黑霧從他周身湧出。他不愛我,永遠不會,但他想利用我。這就好。她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最初也跳過同樣的舞。年輕的總司令和她的國王實在有太多相同之處,儘管兩人都不承認。史坦尼斯是活在哥哥陰影下的千年老二,瓊恩•雪諾則是私生子,在那個血統純正、人稱少狼主的早逝英雄前黯然失色。兩人都是天生的不信者,謹慎多疑。他們真正信仰的神明是榮譽與責任。

「你沒問起你的小妹。」爬上國王塔的螺旋梯時,梅麗珊卓說。

「我告訴過你:我沒有妹妹。我們宣誓時就拋棄了所有親人。我幫不上艾莉亞的忙,就算我——」

邁進她房間,他立刻住口。只見野人坐在桌旁,正用匕首往一大塊粗粗撕下、還冒熱氣的褐色麵包上抹黃油。梅麗珊卓滿意地看到野人穿好了骨甲,但當頭盔用的破損巨人頭骨卻擱在他身旁的窗邊座位上。

瓊恩•雪諾身體一凜:「你。」

「雪諾大人。」野人衝他們一笑,露出滿口棕黃破牙。他手腕上的紅寶石在晨光中朦朧閃爍,猶如一顆昏暗的紅色星星。

「你在這裡幹什麼?」

「吃早飯啊。要我分點給你?」

「我才不吃你的麵包。」

「真可惜,麵包還熱乎呢。哈布至少能熱熱麵包。」野人咬了一口。「我要找你算賬很簡單,大人,你門口的守衛全是擺設。對爬過幾十次長城的人而言,翻窗不過舉手之勞。但殺你有什麼好處呢?烏鴉會選出更壞的頭兒。」他嚼了嚼,嚥下去。「聽說你的遊騎兵出事了,你該讓我帶他們去。」

「讓你把他們出賣給哭泣者?」

「談出賣?你的野人老婆叫啥,雪諾?耶哥蕊特,對嗎?」野人轉向梅麗珊卓,「我要馬,外加六名好手,我單槍匹馬可搞不定。困在鼴鼠村的矛婦應該用得上,這事兒適合女人做。女孩更容易相信她們,何況我已有妙計,缺她們成不了。」

「他在說什麼?」雪諾大人追問梅麗珊卓。

「你妹妹。」她把手放在他胳膊上,「你幫不了她,他可以。」

雪諾甩開胳膊。「絕對不行。你不瞭解這傢伙。叮噹衫就算一天洗一百次手,指甲裡面還有血。他不會救艾莉亞,反而會強暴她、謀害她。絕對不行。如果這是你在聖火中所見,女士,你眼裡肯定揉了沙子。他未經我許可離開黑城堡的話,我就親手摘他首級。」

他讓我別無選擇。只能這樣了。「戴馮,退下。」她說。侍從閃身離開,隨手關上了門。

梅麗珊卓撫著脖子上的紅寶石,念出一個詞。

房間角落湧出詭異的回聲,猶如蛆蟲徐徐扭入他們的耳朵。野人和烏鴉聽到的不是同一個詞,且均非她唇上吐出的那個。野人手腕的紅寶石黯淡下來,他周身光影交錯,不斷扭曲、盪漾。

那身骨頭還在——叮噹亂響的肋骨,爪子和牙齒也依然掛在他胳膊和肩膀上,泛黃的巨大鎖骨繞過他雙肩。巨人的破頭骨維持原樣,泛黃破敗,咧開骯髒的嘴,露出猙獰的笑容。

但美人尖消失了。褐色小鬍子、多節的下巴、灰黃肌膚和細小的黑眼睛也都消失了。棕色長髮裡爬過縷縷灰絲,微笑的線條浮現在嘴角。他突然間高大了許多,胸膛和肩膀寬闊了許多,腿變長,身材變苗條,修面整潔的臉飽經風霜。

瓊恩•雪諾的灰眼圓瞪,「曼斯?」

「雪諾大人。」曼斯•雷德不再微笑。

「她燒死了你。」

「她燒死了骸骨之王。」

瓊恩•雪諾轉向梅麗珊卓,「這是什麼妖術?」

「你願叫什麼就叫什麼。魅惑術,迷幻術,障眼法。拉赫洛乃光之王,瓊恩•雪諾,他的僕從能像凡人編織絲線一樣編織光線。」

曼斯•雷德輕笑幾聲。「我本來也不信,雪諾,不過讓她試試又何妨?我可不想就這麼教史坦尼斯烤了。」

「骸骨提供了幫助。」梅麗珊卓說,「骨頭中存有記憶,強大的魅惑術以它為基礎。一雙死人的靴子,一縷頭髮,一袋指骨。低吟和祈禱足以從這些東西中招回此人的陰影,披在彼人身上。穿著者本質未變,只形態有易。」

她說得稀鬆平常。他們無須知道有多困難,或者她花費了多大心血。這是很久以前,梅麗珊卓去亞夏前就學到的:施法越顯輕鬆自如,別人就越敬畏。火舌舔上叮噹衫時,她喉頭的紅寶石燒得滾燙,她甚至害怕皮肉會冒煙變黑。幸虧雪諾大人用箭終結了她的煎熬。史坦尼斯對這冒犯憤怒不已,她卻如釋重負,鬆了口氣。

「這個僭越的國王行止不端。」梅麗珊卓對瓊恩•雪諾說,「但他不會出賣你。記得嗎?我們手上有他兒子,他還欠你一條命。」

「欠我?」雪諾震驚地說。

「還能欠誰,大人?根據你們的法律,他犯下的是唯一死罪,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決不會違法……但正如你反覆、明智地宣稱過的那樣,人類的法律止於長城。我說光之王會聆聽你的祈禱,而你想要拯救小妹,同時保住於你至關重要的榮譽,無損你對木頭神許下的誓言。」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於是他來了,雪諾大人,他是艾莉亞的救星。他是光之王……和我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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