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城池已經陷落?城牆可是非常厚實啊。」
「它厚是厚,」磚匠回答,他是個有眼疾的駝子,「但年久失修又破損嚴重。」
紡織工抬起頭。「每天我們都互相安慰,說龍女王會回來救我們。」這女人面龐瘦削,有薄薄的嘴唇和暗淡的死魚眼,「據說克萊昂曾派人求援,您答應要回來。」
他派人來找我,丹妮心想,至少這部分是真的。
「在城外,淵凱人燒燬莊稼,屠戮牲畜,」鞋匠續道,「在城內,我們忍飢挨餓。我們吃貓、吃老鼠、啃皮革。一張馬皮就是一頓大餐。割喉國王和婊子女王相互指責對方吃死人肉。一些男男女女暗中聚集抽籤,抽到黑石頭的就得獻出自己的肉。有些人認為一切都是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惹的禍,於是洗劫並燒燬了納克羅茲金字塔。」
「也有人認為是丹妮莉絲惹的禍,」紡織工說,「但我們中的大多數依然愛您。‘她就要來了,’我們互相告慰,‘她將率大軍回來,帶給所有人食物。’」
我連自己的人民都只能勉強餵飽。如果我向阿斯塔波進軍,必將失去彌林。
鞋匠講述了他們怎樣遵從阿斯塔波綠聖女的話,將屠夫國王的屍體挖出,套上青銅鱗甲。綠聖女得到眾神預示,宣稱屠夫國王可以打敗淵凱人,解救他們。於是偉大的克萊昂的屍體披掛上陣,惡臭難聞的身軀被綁在餓馬背上,領著新建的無垢者軍隊開城出擊。但他們被一支新吉斯軍團咬住,殺得片甲不留。
「戰敗後,綠聖女被釘在懲罰廣場的木樁上等死。在烏爾霍金字塔中,一些倖存者瘋狂歡宴,徹夜不眠,然後就著最後一點食物飲下毒酒,不願面對第二天的黎明。再不久疾病爆發,血瘟殺了四分之三的人,直到一些將死之人發起暴動,幹掉了主城門的守衛。」
老磚匠突然插話:「不,這是那些健康人乾的,為逃離血瘟。」
「真相如何重要麼?」鞋匠反問,「反正守衛們四散奔逃,城門大開。新吉斯的軍團湧入阿斯塔波,然後是淵凱人和騎馬的傭兵。婊子女王頑強抵抗,咒罵著戰死;割喉國王棄械投降,卻被扔進競技場,遭餓狗撲食。」
「即便如此,仍有人說您來了。」紡織工道,「他們賭咒發誓,說見你騎在魔龍背上,高飛過淵凱營帳。我們日夜盼著你。」
我沒法去,女王想著,我不敢去。
「城市陷落後呢?」斯卡拉茨問,「後來呢?」
「後來是屠殺。聖恩神廟裡擠滿了向神明祈求治療的病人,於是新吉斯軍團封住神廟門,將神廟付之一炬,由此引發大火。不出一小時,整座城市火光沖天,一片火海。慌亂的人們湧入街道,想方設法逃離火場,但淵凱人關閉了城門。」
「你們逃出來了,」圓顱大人指出,「怎麼做到的?」
老頭回答:「我是磚匠,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磚匠。我祖父將我家的房子建在城牆邊上,每晚搬幾塊磚不是什麼難事。後來我把這事告訴了朋友們,他們幫我支撐好甬道,以防塌方。我們都認為應當未雨綢繆。」
我留下議會來統治你們,丹妮想到,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她回想起當初的紅磚之城,紅色磚牆後空氣乾燥、塵土飛揚,編織出殘酷的夢;那裡同時也是生機勃勃的。戀人在蠕蟲河的小島上接吻,奴隸卻在懲罰廣場上被一卷一卷地剝皮,掛起來留給蒼蠅。「你們能逃脫令人欣慰,」她對阿斯塔波人說,「在彌林你們安全無虞。」
鞋匠對她表達了感激,老磚匠吻了她的腳,但紡織工只用石板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她知道我在說謊,女王心想,她知道我根本無力保證他們的安全。阿斯塔波被燒燬了,接下來該輪到彌林。
「會有更多難民湧來。」阿斯塔波人下去後,棕人本說,「這三人騎馬,大部分人沒有馬。」
「會有多少?」瑞茨納克問。
棕人本聳聳肩:「成百上千。有的病了,有的燒傷,有的受了別的什麼傷。貓之團和風吹團正拿著長矛鞭子在丘陵地巡視,驅趕他們向北來,並殺掉落單者。」
「一群會走路的嘴巴。你說還有病人?」瑞茨納克絞著雙手,「聖上,必須阻止他們進城。」
「是的。」棕人本•普稜說,「我雖然不是學士,但至少知道把壞蘋果和好蘋果分開。」
「人不是蘋果,本,」丹妮道,「這些是活生生的男人女人,又病又餓,擔驚受怕。」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應當去救援阿斯塔波。」
「陛下救不了他們,」巴利斯坦爵士道,「您警告過克萊昂國王不要與淵凱開戰。那人是個白痴,且雙手沾滿鮮血。」
我的雙手就清白麼?她想起達里奧的話——寧為刀俎不為魚肉,強者都是屠夫。「克萊昂是我們敵人的敵人,若我參加哈扎特角之戰,就能兩面夾攻,將淵凱人一網打盡。」
圓顱大人不同意:「您派無垢者南下哈扎特角,鷹身女妖之子會——」
「我知道,我知道。埃蘿葉的事會重演。」
棕人本•普稜迷惑不解:「誰是埃蘿葉?」
「一個女孩。我以為能將她救出火坑,結果卻讓她落得更悲慘的下場。而我在阿斯塔波的所作所為,造成了一萬個埃蘿葉的悲劇。」
「陛下您當時並不知道——」
「我是女王,我應當瞭解情況。」
「木已成舟,」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道,「聖上,我懇求您,馬上立尊貴的希茨達拉為王,讓他與賢主大人們交涉,以達成和平協議吧。」
「基於什麼條件?」留心芬香的總管,魁蜥說過。戴面具的女人準確預言了蒼白母馬的到來,她對高貴的瑞茨納克的看法是否也會應驗?「我或許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但這不代表我會如待宰羔羊般乖乖走進鷹身女妖的巢穴。我有無垢者、暴鴉團和次子團,我還有三個自由民軍團。」
「您有龍。」棕人本•普稜微笑。
「他們在深坑中,被鎖鏈束縛著,」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哀嘆,「不聽話的龍有何用?甚至連開門餵養它們的無垢者都開始怕了。」
「什麼?害怕女王的小寵物?」棕人本眼角的皺紋笑眯眯地皺成一團。灰白頭髮的次子團團長是個天生的傭兵,血管裡流著十幾種血液,但他一直受到龍的喜愛,他也喜愛那些龍。
「寵物?」瑞茨納克尖叫,「不如說是怪物。吃孩子的怪物。我們不能——」
「閉嘴,」丹妮莉絲說,「不準談論此事。」
瑞茨納克縮了縮身子,像要躲開她話中的怒火。「原諒我,聖主,我不是……」
棕人本•普稜推開他。「陛下,淵凱人僱了三個傭兵團來對抗我們的兩個團,據說還派人去瓦蘭提斯收買黃金團,那幫兔崽子人數不下一萬。此外,淵凱人有四個吉斯卡利軍團,或許更多,我還聽說他們派騎手穿越多斯拉克海,說不定能說動某個大卡拉薩對付我們。我們得讓他們見識見識龍,就像當初您讓我見識的那樣。」
丹妮嘆口氣:「很遺憾,本,我不敢放龍出來。」她知道這不是本想要的答案。
普稜撓了撓斑駁的鬍鬚。「如果沒有龍來制衡,那麼……我們得趕在淵凱兔崽子收縮包圍圈以前離開……當然動身之前,得讓那些奴隸主出一筆開拔費。為了城市,他們可以付錢給卡奧們,為什麼不能付給我們?把彌林賣回去,滿載金銀財寶西進。」
「你讓我洗劫彌林,然後逃之夭夭?不,我決不會。灰蟲子,我的自由民做好戰鬥準備了嗎?」
太監雙手抱胸。「他們雖非無垢者,但絕不會讓您蒙羞。小人以矛和劍向您起誓,聖上。」
「好,很好。」丹妮掃過周遭眾人的臉。圓顱大人悶悶不樂。巴利斯坦爵士一臉嚴肅,藍眼裡透出悲傷。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臉色蒼白,滿頭大汗。棕人本白髮灰須,臉孔猶如老舊皮革。灰蟲子臉頰光滑冷漠,無動於衷。達里奧要在就好了,還有我的血盟衛,她想,如果開戰不可避免,吾血之血應與我共同面對。她想念喬拉•莫爾蒙爵士。他欺騙我,出賣我,但他也愛著我,而且總是給我好建議。「我打敗過淵凱人,我會再次打敗他們。但在哪裡打?如何打?」
「您要主動出擊?」圓顱大人難以置信,「那太蠢了。我們的城牆比阿斯塔波高得多厚得多,我們的戰士也更勇猛,淵凱人輕易攻不破彌林。」
巴利斯坦爵士不同意。「坐等被圍太消極了。他們的隊伍充其量是拼湊的雜牌軍,奴隸販子打不了仗,若我們攻其不備……」
「可能性微乎其微,」圓顱大人回應,「淵凱人在城內有的是朋友,他們會馬上得知訊息。」
「我們能召集多少軍隊?」丹妮問。
「恕我直言,軍隊人數肯定不夠。」棕人本•普稜道,「納哈里斯沒表態?如果開戰,我們需要他的暴鴉團。」
「達里奧還在回來的路上。」噢,天啊,我都做了什麼?我是派他去送死麼?「本,我要你的次子團去偵察敵情,摸清對方位置、行軍速度、人數及部署。」
「我需要補給,外加健壯的馬匹。」
「當然,巴利斯坦爵士負責處理。」
棕人本撓撓下巴,「或許我能策反一些敵人。如果陛下能讓我帶上幾袋金幣和寶石……給那些團長一點甜頭,就像……嗨,誰知道呢?」
「收買他們,有何不可?」丹妮確認。她知道這種事在爭議之地的傭兵團間是家常便飯。「沒錯,非常好。瑞茨納克,此事由你來辦。次子團出城後,關上城門,將城上的守衛加倍。」
「馬上去辦,聖主,」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說,「那這些阿斯塔波人怎麼辦?」
我的孩子。「他們來此尋求救濟和庇護,我們不能拒之門外。」
巴利斯坦爵士皺緊了眉。「陛下,據我所知,若聽任血瘟傳播,整支軍隊都會遭遇滅頂之災。總管說得沒錯,我們不能放阿斯塔波人進彌林。」
丹妮無助地看著他。真龍不流淚。「就照你說的辦吧。把他們安置在城外,直到……直到瘟疫終結。在城西的河邊搭帳篷,儘可能保證他們的飲食,或許我們能把病人隔離開。」所有人都望著她,「要我再說一遍麼?立刻去執行命令。」丹妮站起來,從棕人本身邊走過,登上臺階,走向露臺上只屬於她的寶貴的私密空間。
阿斯塔波與彌林之間足足相隔兩百里格,但丹妮覺得西南方的天空似乎被紅磚之城毀滅的煙霧玷汙遮蔽了。磚與血造就阿斯塔波,磚與血造就它的子民。古老的諺語在她腦海迴響。而最終,骨和灰掩埋阿斯塔波,骨和灰掩埋它的子民。她試圖回憶埃蘿葉的面孔,但女孩已逝的形象總是幻滅成灰。
當丹妮莉絲終於轉身時,巴利斯坦爵士就站在旁邊,身裹白袍以抵禦夜晚的寒氣。
「我們能打這一仗麼?」她問他。
「打仗很容易,陛下,您應當問能否獲勝。求死容易求勝難。您的自由民訓練不足,毫無經驗。您的傭兵曾服務於您的敵人,既有背叛前科,難保不會再叛。您有兩條龍,但您控制不了,第三條龍很可能已離您而去。在城牆之外,您唯一的朋友是拉扎人,可惜他們從不參戰。」
「但我的城牆很堅固。」
「不會比我們攻打它時更堅固。況且牆內還有鷹身女妖之子,還有那些偉主大人,他們有的是您沒除盡的奴隸販子,有的是被你處死的奴隸販子的子孫。」
「我知道。」丹妮嘆息,「你有什麼建議,爵士?」
「開戰。」巴利斯坦爵士說,「彌林業已人滿為患,擠滿了餓殍,而您在城內樹敵過多,恐怕熬不住長期圍困。等敵人北進時,請派我去迎擊,我會選好戰場與之會戰。」
「去迎擊,」丹妮重複了一遍,「帶著你口中那些訓練不足、毫無經驗的自由民。」
「我們都曾是菜鳥,陛下。無垢者會幫助他們成長,如果我有五百名騎士……」
「你現在最多有五名。而我把無垢者交給你的話,就只剩獸面軍來保衛彌林。」巴利斯坦爵士並未爭辯,丹妮闔上雙眼。諸神啊,她祈禱,你們帶走了卓戈卡奧,我的日和星,你們帶走了我那英勇的兒子,讓他胎死腹中。你們欠我血債。現在,我懇求你們,幫幫我。請給予我智慧,讓我看清前路;請賜予我力量,讓我做必須做的事,以保護我的孩子。
諸神沒有回應。
丹妮莉絲睜開眼睛:「我無法同時解決內憂外患。想保住彌林,得有整座城市的擁護。整座城市的擁護。我必須……我必須……」她說不出口。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輕聲詢問。
一位女王不屬於自己,而屬於國家。
「我必須嫁給西茨達拉•佐•洛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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