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佛斯

「我根本沒冒險。若是哪個佛雷非要爬上城門,檢查那個嘴咬洋蔥的罪犯,我可以把一切都怪罪到獄卒頭上,然後拿出真正的你來平息怒火。」

戴佛斯聽得背脊發涼。「我明白了。」

「希望如此。你說過,你也有兒子。」

三個,戴佛斯心想,從前一共有七個。

「我馬上就要趕回宴會去繼續招待我的佛雷朋友們。」曼德勒續道。「他們監視著我,爵士先生,日日夜夜監視著我,企圖嗅出一星半點叛逆的跡象。你親眼見過那個傲慢無禮的傑瑞爵士和他的侄子雷加——那假惺惺的蛆蟲居然取了真龍的名字。比他們兩個更可惡的是賽蒙,這傢伙善於花錢鑽營,已收買了我手下好幾個僕人和兩名騎士,他老婆的侍女居然跟我家弄臣上了床。如果史坦尼斯奇怪我為什麼在回信裡緘默不語,那是因為我連自家學士都信不過。席奧默頭腦精明,但對我們家沒有感情,你在大廳裡已經聽過他的發言了。本來學士們戴上頸鍊時就該放下地域之見,但我始終忘不了他是蘭尼斯港的蘭尼斯特,且自稱跟凱巖城蘭尼斯特家有遠親關係。總而言之,我身邊不是敵人就是笑裡藏刀的奸細,戴佛斯大人,他們像蟑螂一樣汙染了我的城市,每天晚上我都覺得他們在我身上爬。」胖子握手成拳,下巴上的肥肉不住顫抖,「我兒文德爾到孿河城作客,吃過瓦德侯爵的麵包和鹽,並把自己的劍和朋友們的劍一起掛在牆上,赤手空拳地赴宴。結果他們竟冷血地謀殺了他。這是謀殺!但願佛雷家的人都被他們自己編造的無稽故事噎死!我跟傑瑞喝酒,與賽蒙說笑話,還把摯愛的孫女許配給雷加……但他們甭想讓我忘記發生過的事。北境永不遺忘,戴佛斯大人,北境永不遺忘。現在我兒子回家了,戲也該演完了。」

威曼大人話中有股寒氣,讓戴佛斯感到徹骨冰涼。「如果您尋求正義,大人,請您依靠史坦尼斯國王。世上沒有比他更公正的人。」

羅貝特•葛洛佛插話:「您的忠誠顯示了您的榮譽,戴佛斯大人,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畢竟只是您的國王,不是我們的國王。」

「你們的國王已經過世,」戴佛斯提醒兩位北方貴族,「他和威曼大人的兒子一起,在紅色婚禮上遭到謀殺。」

「少狼主的確遇害了,」曼德勒同意,「但艾德大人不止有這麼一個勇敢兒子。羅貝特,把那孩子帶來。」

「立刻就去,大人。」葛洛佛閃身出門。

那孩子?莫非羅柏•史塔克的某個弟弟逃脫了臨冬城之劫?莫非曼德勒還在城堡裡藏了一位史塔克傳人?再或是他找了個冒牌貨?就他看來,北境人大概不在意真假……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卻決不會跟冒牌貨合作。

然而羅貝特•葛洛佛帶來的男孩顯然不是史塔克家的人,連冒充的資格都沒有。此人比少狼主被謀害的弟弟們大得多,約莫有十四五歲,而其眼睛顯得比年齡更為成熟。他暗棕色蓬頭下的臉龐有些兇狠,嘴巴寬、鼻子尖、下巴也尖。「你是誰?」戴佛斯問。

男孩望向羅貝特•葛洛佛。「他是啞巴,但我們已經教會了他基本的書寫。他學得很快。」葛洛佛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匕首,遞給男孩,「把你的名字寫給席渥斯伯爵看。」

房間裡沒有羊皮紙,於是男孩在牆上一根木樑柱上刻字。威……克……斯。寫「斯」字的時候他傾身向前,刻得很用力。刻完後,他手一翻就把匕首甩到空中,又巧妙地接住,他得意洋洋地欣賞著自己的手藝。

「威克斯是鐵民,作為席恩•葛雷喬伊的侍從,跟隨他去了臨冬城。」葛洛佛坐下來,「史坦尼斯大人對臨冬城事變了解多少?」

戴佛斯回憶著他們聽說的故事。「臨冬城被史塔克大人從前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襲奪。葛雷喬伊殺害了史塔克家兩名幼主,並把人頭掛在城牆上。當北方人前來驅逐他時,他燒掉了整座城堡,男女老少都不放過,最終是波頓大人的私生子除掉了他。」

「沒有除掉。」葛洛佛說,「私生子把他抓回了恐怖堡,並在那裡剝皮拷問。」

威曼大人點頭同意。「你聽說的故事我們也都聽過,裡面的謊言就跟布丁裡的葡萄乾一樣多。焚燬臨冬城的不是別人,正是波頓的私生子——拉姆斯•雪諾,現在小鬼國王讓他做了波頓。雪諾沒殺光所有人,他留下了女人們,用繩子捆起來,押回恐怖堡開展追獵運動。」

「追獵運動?」

「他是個頂尖獵人,」威曼•曼德勒解釋,「而女人是他最喜歡的獵物。他會扒光她們的衣服,在森林裡釋放她們。她們有半天時間逃跑,之後他會吹響號角,帶獵狗前去追獵。曾有個別女人拼死逃離魔掌,向我們講述了真相,但絕大多數人沒那麼幸運。拉姆斯抓到女人會先施暴再剝皮,屍體留給他的狗,人皮則帶回恐怖堡作為戰利品展示。如果對方讓他的追獵運動比較有趣,他會在剝皮前先割喉嚨;如果惹惱了他或是讓他無聊,他就先剝皮。」

戴佛斯聽得臉色刷白。「諸神在上,世上怎會有這樣的——」

「邪惡存在於血統裡,」羅貝特•葛洛佛道,「他是個因姦情而生的雜種。無論小鬼國王管他叫什麼,他都是個雪諾。」

「有哪個雪諾比他更黑心?」威曼大人介面,「拉姆斯用武力強迫寡婦下嫁,從而奪取了霍伍德大人的領地,婚後他便把新婚夫人鎖進塔,並就此遺忘了她。據說她在餓得發狂時吞吃了自己的指頭……而蘭尼斯特的正義居然是把奈德•史塔克的小女兒送給這殺人兇手。」

「波頓家的人一貫狡猾殘酷,但這傢伙實在是個人皮野獸。」葛洛佛評論。

白港伯爵傾身向前。「佛雷家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談論狼靈和易形者,拍著胸脯保證是羅柏•史塔克害了我的文德爾。他們怎能如此囂張!他們明知北境不會相信這些謊話——不會真正相信——但他們認定只要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我們就不敢反駁。盧斯•波頓對他在紅色婚禮中扮演的角色撒了謊,正如他的私生子對臨冬城的事撒了謊,但他們握有我兒子,所以我不得不吞下他們的狗屎,還要讚美狗屎的滋味。」

「那現在呢,大人?」戴佛斯追問。

他希望能聽見威曼大人痛痛快快一句:現在我們將為史坦尼斯國王而戰。但那胖子只詭異地一笑。「現在我要去參加婚禮咧。可大家都知道,我太胖,顯而易見騎不了馬。我小時候愛騎馬,青年時代靠著馬上本領在比武場上還略有建樹,但那些日子早已過去,如今我這副身軀變成了比狼穴還難受的牢房。不管怎麼說,我必須去,盧斯•波頓非見到我屈膝不可,他的甜言蜜語下透出的是赤裸裸的威脅。我得先坐船,再乘轎,帶上一百名騎士和佛雷家的好朋友們。佛雷家的人是走海路來的,沒帶坐騎,所以我決定送他們每人一匹好馬作為客禮。你們南方人也會送客人禮物嗎?」

「有時會,大人,當客人離開主人家的時候。」

「那你或能理解我的想法。」威曼•曼德勒顫巍巍地站起身,「一年多來,我都在興建戰艦。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船被我隱藏在白刃河中。戰爭讓我蒙受了慘重損失,但我麾下的騎兵仍多於頸澤以北任何一家諸侯。我的城牆十分牢靠,地窖裡裝滿銀子,老城和寡婦望唯我馬首是瞻,我麾下的封臣還包括十幾家小貴族和一百位有產騎士。總而言之,我可以為史坦尼斯國王帶去白刃河東的全面支援,從寡婦望到公羊門到羊頭山再到斷枝河上游,所有人都聽我號令。這一切,只消你跟我做一個交易。」

「我可以把您的條件帶給國王陛下,然而——」

威曼伯爵打斷他。「我只跟你做交易,與史坦尼斯無關。我需要的不是國王,而是走私者。」

羅貝特•葛洛佛替他解釋:「當初羅德利克•凱索爵士試圖從席恩•葛雷喬伊的鐵民手中奪回臨冬城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波頓的私生子宣稱葛雷喬伊在談判中謀殺了羅德利克爵士,威克斯否認這點,但他現在學會的詞彙還不足以複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在我們找到他之前,他已懂得表達‘是’和‘否’,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問對合適的問題。」

「謀殺羅德利克爵士和臨冬城眾人的是私生子。」威曼大人道,「他把葛雷喬伊的鐵民也殺了。威克斯看見他們屠殺那些跪地投降的人。我們問起他自己是如何脫險,他拿了一截粉筆,畫了一棵有臉的樹。」

戴佛斯想了想。「舊神拯救了他?」

「某種程度上是。他爬上心樹,藏在枝葉間。波頓的人在神木林裡來回搜了兩次,殺光了找到的人,但沒人想到上樹。是這樣嗎,威克斯?」

男孩又把葛洛佛的匕首翻面拋起,用手接住,點了點頭。

葛洛佛說:「他在樹上躲了很久,人睡在枝葉間,一點不敢動彈。直到最後他聽到下面傳來說話聲。」

「死人在說話。」威曼•曼德勒道。

威克斯伸出五根手指,用匕首輪流點了每根指頭一下,然後收起四根指頭,多點了一下剩下的那根。

「六個人,」戴佛斯說,「一共六個人。」

「其中有兩個是奈德•史塔克被謀殺的兒子。」

「啞巴怎能告訴您這個訊息?」

「他用粉筆畫了出來。他畫了兩個男孩……帶著兩匹狼。」

「這孩子是鐵民,所以他不敢現身,」葛洛佛說,「但他把他們說的話都聽在耳中。那六個人沒在臨冬城的廢墟中多做逗留,其中四個走一路,另兩個走另一路。威克斯悄悄跟上了人少的那一路,那一路包括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他一定是走在下風處,所以狼沒聞出他的氣味。」

「他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威曼大人說。

戴佛斯開始懂了。「您要那個男孩。」

「盧斯•波頓握有艾德公爵的女兒,白港想要扳倒他,就得有奈德的兒子……以及冰原狼。狼會證明那孩子的身份,並撕破恐怖堡的謊言。這就是我的條件,戴佛斯大人,你去把我的封君偷渡回來,我則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為王。」

戴佛斯•席渥斯本能地摸向喉頭。指骨是他的幸運符,不知怎地,他覺得要完成威曼•曼德勒提出的交易,他需要格外的運氣。指骨當然早不見了,他說:「您手下能人輩出,您有那麼多騎士、領主和學士,要一個走私者來做什麼?您的船也多得是。」

「我有船,」威曼大人承認,「但船上的水手都是河民,或是從未駛出咬人灣的漁夫。要達成我的目標,我需要找一位能揚帆遠航,能悄悄避開危險,不吸引多餘關注的人。」

「那男孩究竟在哪裡?」戴佛斯覺得自己不會喜歡問題的答案,「您想讓我去哪裡,大人?」

羅貝特•葛洛佛說:「威克斯,指給他看。」

啞巴又拋了一下匕首,在空中接住,然後扔向牆上那張威曼伯爵的羊毛地圖。匕首插進牆壁,兀自顫個不休,啞巴則咧嘴笑了。

半晌間,戴佛斯好想讓威曼•曼德勒將自己送回狼穴,繼續面對愛講故事的巴提穆斯爵士和珍愛著那些要命女人的加爾斯。狼穴裡的犯人好歹有麥片粥可吃,而世上有個地方居民的早餐卻是同類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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