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的新娘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我猜我大概知道。」

「我認為溼發死了。我認為鴉眼割了他喉嚨,艾枚克的搜尋不過是掩人耳目,讓別人相信僧侶逃了。攸倫不願被看成弒親者。」

「這話千萬別讓我阿叔聽到,你跟鴉眼說他害怕弒親,他會殺個兒子來證明你是錯的。」阿莎覺得自己完全清醒了,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就有這效果。

「就算找到溼發,你們兩個也成不了氣候。你們都參加過選王會,因而不能像託袞那樣宣稱它不合法。根據諸神和世人的律法,你們必須遵守決議,你們——」

阿莎皺皺眉。「等等。託袞?哪個託袞?」

「遲到的託袞。」

「英雄紀元時的國王。」她只想起這麼多,「他做了什麼?」

「託袞•葛雷喬伊是長子,國王老了,託袞卻不知疲倦,四處征戰。恰好在他從灰盾島的基地出航沿曼德河劫掠時,他父親去世。他的弟弟們根本沒通知他,就立刻召開選王會,以期自己能戴上浮木王冠。然而,船長和頭領們卻選擇了烏爾根•古柏勒。新王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處死老王的兒子們,一個不留。在那之後,人們給國王取了個外號叫‘壞兄弟’,儘管他和被害人毫無血緣關係。他統治了近兩年。」

阿莎想起來:「託袞回來……」

「……宣稱選王會不合法,因為他沒有到場參加。古柏勒的統治殘忍又卑鄙,他在鐵群島的擁護者寥寥無幾。僧侶公開譴責他,頭領起兵造他的反,而他自己的船長們把他砍成了碎片。遲到的託袞因此成為國王,在位四十年之久。」

阿莎揪住特里斯•波特利的雙耳,深深吻上他的嘴唇。直到他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她才放開他。「這算什麼?」他說。

「一個吻。我真是個該淹死的笨蛋,特里斯,我早該想到——」她突然停下。特里斯想開口,她又示意安靜,凝神靜聽。「是戰號聲。霍根。」她首先想到她丈夫,艾裡•艾枚克會不會大老遠趕來抓回他任性的新娘?「淹神垂憐,在我不知所措時,為我送來敵人。」阿莎站起來,將匕首猛地插回鞘,「開戰了。」

她跟特里斯一路小跑到達城堡外庭,但還是太晚,戰鬥已經結束。阿莎在離後門不遠的東牆邊發現兩個血流不止的北方佬,旁邊站著長斧羅倫、六趾哈爾和烏鴉嘴。「科洛姆和霍根看到他們翻牆。」烏鴉嘴解釋。

「就這倆?」阿莎問。

「有五個。正翻牆就被我們宰掉倆,哈爾在城牆走道上又砍死一個,這兩個進了院子。」

其中一個已死了,鮮血和腦漿濺滿羅倫的長斧,另一個還在劇烈喘息。烏鴉嘴用長矛把他釘在地上,下面積了一攤血。兩人都穿著熟皮衣,披著棕綠黑相間的雜色斗篷,腦袋和肩膀上用樹枝、葉子和灌木作偽裝。

「你是誰?」阿莎問傷員。

「菲林特的人。你又是誰?」

「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這是我的城堡。」

「深林堡屬於蓋伯特•葛洛佛,才不是烏賊窩。」

「還有同黨沒?」阿莎質問,對方不答。於是阿莎抓住烏鴉嘴的長矛,使勁轉動,北方佬痛得哀號連連,傷口湧出更多鮮血。「此行有何目的?」

「夫人。」他顫抖著說,「天啊,別轉了。我們為夫人而來。為營救她。就我們五個。」

阿莎看進他的眼睛。看出他在說謊後,她倚在長矛上,更用力地攪。「你們到底多少人?」她說,「快說,否則我讓你黎明之前都求死不得。」

「很多。」最終,他在尖叫中嗚咽著吐出答案,「幾千人。三千,四……啊啊啊啊……求你……」

阿莎抽出長矛,雙手握住,用力穿透北方佬謊話連篇的喉嚨。蓋伯特•葛洛佛的學士曾說山地氏族爭強好勝,沒有史塔克領導,根本無法團結。他可能沒說謊。可能只是判斷錯誤。她已在阿叔的選王會上品嚐過這種滋味。「這五人是派來為大部隊開門的。」她說,「羅倫,哈爾,把葛洛佛夫人和她的學士給我帶來。」

「整個兒還是切塊的?」長斧羅倫問。

「毫髮無傷的整個兒。烏鴉嘴,去那該死三次的塔上,告訴科洛姆和霍根把招子放亮點,就算看到兔子也要報告。」

深林堡的外庭很快擠滿了驚慌的人。她的手下披堅執銳,爬上城牆走道;蓋伯特•葛洛佛的人則滿面驚恐,交頭接耳。葛洛佛的總管在阿莎攻城時失去了一條腿,他也被人從地窖抬了出來。學士吵吵嚷嚷地抗議,最後羅倫一記老拳結結實實打在他臉上,才讓他安靜。葛洛佛夫人由貼身侍女扶著,從神木林中出來。「我警告過你這天遲早會來,夫人。」看到地上的死屍,她說。

學士擠上前,破鼻子還在滴血。「阿莎夫人,求您了,放倒旗幟吧,我會為您求情。我會告訴他們,您待我們不薄,未曾折辱我們。」

「我們會用你交換我的孩子。」淚水和失眠讓希貝娜•葛洛佛眼睛通紅,「加文已滿四歲,我錯過了他的命名日,還有我可愛的女兒……把孩子還給我,我保證不讓傷害你,包括你的手下。」

阿莎知道,最後半句是扯謊。她或許會被交換,用船送回鐵群島,送回她丈夫愛的懷抱。她的親戚也會被贖,外加特里斯•波特利這類家族出得起錢的人。剩下的要麼砍頭,要麼吊死,要麼送往長城。我讓他們自己選。

於是阿莎爬上木桶,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狼仔咧牙露齒朝我們奔來,日出前就會兵臨城下。我們是要丟盔卸甲,祈求饒命麼?」

「不。」少女科爾抽出長劍。「不。」長斧羅倫立刻附和。「不!」侏儒拉弗聲如雷鳴,他虎背熊腰,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一頭,「絕不!」霍根的號角在高處再次響起,響徹外庭。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戰號低沉,綿延不絕,讓人血液凝固。近來阿莎覺得號角聲尤為讓人生厭。在老威克島,叔叔用地獄號角為她的美夢奏響喪鐘,現在霍根的號角似乎預示著她死期不遠。即便難逃一死,我也會高聲喝罵,手握戰斧犧牲。

「上城牆。」阿莎•葛雷喬伊吩咐部下。她自己走向瞭望塔,特里斯•波特利緊隨其後。

木製瞭望塔是山這邊的制高點,比周圍森林最高的哨兵樹和士卒松還高出二十尺。「看那兒,船長。」她登上塔後,科洛姆說。阿莎只看到樹木和黑影,月光下的山丘和山丘後白雪皚皚的峰頂。隨後她意識到那些樹正在緩緩靠近。「哇哦,」她大笑,「這夥山羊裹著松枝。」樹林不斷移動,如舒緩的綠色潮水向城堡湧來。阿莎想起兒時聽過的故事,說森林之子與先民作戰時,綠先知把樹木變成戰士。

「我們打不過這麼多敵人。」特里斯•波特利說。

「他們來多少,我們打多少,小子。」科洛姆糾正,「敵人越多,榮耀越多。我們將被後人傳誦頌。」

是啊,但不知傳頌的是你的勇氣還是我的愚蠢?大海就在五里格外。他們堅守防線,在深林堡的深溝木牆後戰鬥,真的是明智之舉?我從葛洛佛手中奪取城堡時,深林堡的木頭城牆根本不頂用,她提醒自己,它對我又有什麼幫助?

「到明天,我們就都在海底享用盛宴了。」科洛姆敲擊斧子,似乎迫不及待。

霍根放下號角。「可要是我們幹著腳死,怎麼找路去淹神的流水宮殿呢?」

「森林裡有無數小溪。」科洛姆向他保證,「小溪終將匯入河流,而河流匯入大海。」

阿莎不準備死,不是現在,不是此處。「活人比死人更容易找到大海。把陰暗的森林還給狼仔,我們撤回船上。」

她好奇對方將軍是誰。換作我,定先掃平海岸線,將長船付之一炬,再來攻打深林堡。但狼仔想做到這點可不容易,因為他們自己沒船。阿莎從不讓超過半數的船靠岸,有一半的船始終在海中巡邏待命,一旦北方佬在海邊出現,立刻升帆航向海龍角。「霍根,吹響號角,讓森林顫抖。特里斯,披上盔甲,是時候讓你那寶貝長劍開張了。」看到他面色蒼白,她捏住他的臉,「跟我一起為月光添些血色吧。你每殺一個人,我就給你一個吻。」

「我的女王,」特里斯蒂芬說,「我們在這裡有城牆。萬一趕到海邊,發現狼仔們搶了船,或是船被趕走了……」

「……就是死路一條。」她輕鬆地補充,「但至少死的時候溼了腳。嗅著海鹽的氣息,聽著背後的濤聲,我們鐵種才有力量。」

霍根吹出三個連續的短音,這是退回船上的訊號。下方傳來喊叫、矛劍碰撞聲與馬匹的嘶鳴。馬太少,騎手也太少。阿莎走下樓梯,在外庭碰見牽了她的栗色母馬,拿著她的戰盔和飛斧等她的少女科爾。鐵民們正從蓋伯特•葛洛佛的馬廄中向外牽馬。

「撞錘!」城牆上一個聲音叫道,「他們有撞錘!」

「哪個門?」阿莎邊上馬邊問。

「北門!」

深林堡爬滿青苔的木城牆外,突然傳來喇叭聲。

喇叭?吹喇叭的狼?不對勁,但阿莎沒時間細想。「開啟南門。」她下令。北門已在撞錘下搖動。她從肩帶上抽出一把短柄飛斧。「潛逃已不可能,弟兄們,現在真刀真槍拼了!列隊!我們回家!」

一百張嘴一起咆哮:「回家!」「阿莎萬歲!」特里斯•波特利騎一頭高大的雜色種馬跟在她身邊。外庭裡,她的部下聚在一起,高舉盾牌和長矛。少女科爾沒馬騎,站在烏鴉嘴和長斧羅倫中間。霍根從瞭望塔的階梯上下來,卻被一隻狼仔的箭射中肚子,頭朝下栽到地。他女兒號哭著跑到他身邊。「帶走她。」阿莎命令。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侏儒拉弗把女孩拉上自己的馬,女孩的紅髮在空中飛揚。撞錘再次撞在北門上,阿莎聽到大門呻吟。我們也許需要殺出一條血路,當南門在她面前開啟時,她心想,這條路上空無一人。是真的嗎?

「出發!」阿莎腿一夾馬肚。

人馬衝過田野,待到達對面的森林,已是步履凌亂。月光照耀下,可見腐爛的冬小麥把田野弄得泥濘不堪。阿莎安排騎手殿後,敦促落單的繼續前行,並保證無人掉隊。高大計程車卒松和多瘤的老橡樹環繞周圍,深林堡真是名副其實。這些樹高大陰鬱,有點令人生畏。樹木枝杈交疊,隨風搖擺,發出吱嘎聲,高處的樹梢似乎能夠到月亮。越快擺脫越好,阿莎急迫地想,這些樹打木心裡憎恨著我們。

他們向南再向西南進發,直到深林堡的高塔從視線中消失,喇叭聲也被森林吞沒。狼仔奪回了城堡,她心想,或許不會趕盡殺絕。

特里斯•波特利策馬來到她身旁。「我們走錯方向了。」他說著指指透過遮天樹冠窺視下方的月亮,「得向北拐,去找船。」

「先向西。」阿莎堅持,「向西,直到太陽出來。再向北。」她轉向麾下最好的騎手:「侏儒拉弗和鏽鬍子羅袞,去前方探查,確定沒有敵人,我可不想到海邊出現驚喜。如果遇上狼仔,回來報告。」

「如果必要的話。」羅袞透過厚厚的紅鬍子回答。

兩名斥候消失在樹林中,剩下的鐵民繼續前進,但速度緩慢。森林遮蔽了明月與群星,腳下地面又黑暗泥濘。沒走出半里地,她表親昆頓的馬就踩進坑裡,摔斷了前腿。昆頓只能割它喉嚨,阻止它繼續嘶鳴。「我們得點些火把。」特里斯勸她。

「火會吸引北方佬。」阿莎暗自咒罵,不知離城是不是個錯誤。不。若我們留下死鬥,可能已全部陣亡。但黑暗中行軍也不是什麼好選擇。這些樹要是能動,會殺了我們的。她摘掉頭盔,向後捋捋汗溼的頭髮。「再有幾小時太陽就出來了。我們在這兒停下,休息到天亮。」

停下簡單,休息難。沒人睡得著,即便耷拉眼戴爾,這個以邊划槳邊睡聞名的槳手也一樣。一些人互相傳遞一袋蓋伯特•葛洛佛的蘋果酒,帶吃的人和沒帶吃的人分享食物,騎手們打理馬匹。她表親昆頓•葛雷喬伊派三個人上樹,觀望森林中有無火把。科洛姆磨斧子,少女科爾磨劍。馬匹撕咬著地上枯黃的死草和蘆葦。霍根的紅髮女兒抓住特里斯•波特利的手,纏著想把他拽進樹林。特里斯拒絕後,她拉六趾哈爾走了。

我要是能那樣該多好。在科爾臂彎中最後的放縱一定非常甜美。阿莎胃裡泛起一陣難受。她還能踏上黑風號的甲板麼?就算能,又能去哪兒呢?群嶼閉門不納,除非我肯彎下膝蓋,張開大腿,忍受艾裡•艾枚克的擁抱;其他維斯特洛港口也不會歡迎海怪之女。她可以照特里斯希望的那樣去當商人,或前往石階列島加入海盜,或……

「隨信均奉上王子的一部分。」她喃喃低語。

科爾咧嘴笑了。「我寧願要你的一部分,」他輕聲道,「最甜蜜的部分——」

有東西從草叢中飛出,輕輕落在兩人之間,不斷翻滾彈跳。那是個黑色圓球,溼噠噠的,滾動中不斷抽甩著長髮。它最終撞上一條橡樹根停住,烏鴉嘴說:「侏儒拉弗變矮了。」阿莎半數的手下立刻跳了起來,摸索盾牌、長矛與戰斧。他們也沒點火把,阿莎只來得及想,並且遠比我們熟悉這片森林。

周圍的樹木突然全向他們壓來,北境人咆哮著洶湧而出。

狼群,阿莎想,他們像嗜血的狼群一樣嗥叫。這是北境的怒吼。她的鐵民也吼回去,血腥的戰鬥即刻打響。

沒有歌手會傳唱這場戰鬥,沒有學士會在讀書人喜歡的書中為這場戰鬥留下隻言片語,沒有旗幟飄揚,沒有戰號嗚咽,沒有偉大的領主召集手下、作振聾發聵的戰前演講。他們就著黎明前的黑暗戰鬥,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在樹根和岩石間踉蹌衝殺,被淤泥和腐葉拖住腳步。鐵種穿著鎖甲和鹽漬的皮甲,北境人則有毛皮、獸皮和松樹枝的掩護。星月觀賞著他們拼鬥,蒼白光芒從頭頂扭曲的光禿樹枝間零落撒下。

第一個衝向阿莎•葛雷喬伊的人被她用飛斧擲中眉心,死在她腳下。這讓她喘了口氣,得以把左手滑進盾牌綁帶。「集合!」她高喊,也不知會招來自己人還是敵人。一個手持戰斧的北方佬欺向她,邊揮舞雙手斧,邊發出莫名的怒吼。阿莎舉盾擋住,然後迅速近身用匕首劃開他的肚子。他倒下去,怒吼變作哀號。阿莎轉過身,迎上後面另一隻狼仔,砍中他頭盔下的眉骨。這狼仔也砍中了她腹部,卻被鎖甲頂住。她趁機用匕首刺他喉嚨,他倒在血泊之中。一隻手抓住了她的頭髮,但她頭髮太短,扯不動頭。阿莎反腿使勁踩在那人腳背上,他疼得尖叫,她則脫身出來。等她轉身迎敵,卻發現對方死了,手裡還抓著一把她的頭髮。科爾站在他旁邊,劍淌鮮血,眼攝月光。

烏鴉嘴一邊砍殺,一邊高喊計數。「四!」一具屍體倒下。「五!」只隔了一次心跳。馬兒們被屠殺和鮮血嚇瘋了,恐慌地嘶鳴,亂蹬蹄子,翻著白眼……除了特里斯•波特利高大的雜色種馬。特里斯已翻身上馬,拔出長劍,他的馬雙蹄騰空,對月長鳴。今晚結束前,我或許會欠他幾個吻,阿莎心想。

「七!」烏鴉嘴高喊,但他身邊的長斧羅倫扭斷了一條腿,倒在地上。黑影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一邊高聲叫囂,一邊沙沙作響。我們在和森林戰鬥,阿莎砍死一個身上的樹葉比周圍的樹都要多的人時想到。這想法讓她「哈哈」大笑,笑聲引來更多惡狼,而她一一將其擊殺,心想自己是否也該報數。我是個結了婚的女人,而這是我的乳兒寶寶。她把匕首刺進北方佬的胸膛,穿透毛皮、羊毛和熟皮革。他的臉離得那麼近,阿莎能聞到酸臭的呼吸。這人也扼住了她喉嚨,但阿莎的匕首刺進去,在肋骨間刮擦,令他顫抖著死去。她放開屍體,虛弱得差點摔在他身上。

隨後,她和科爾背對背迎敵,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低語和咒罵,聽著勇士們哭爹喊娘地衝過灌木叢。一叢草握著一支能將她和科爾一起貫穿的長矛衝來,要將他倆釘死在一起。

總比獨自死去好。

她正想著,但持矛人沒衝攏,就被她表親昆頓殺了。轉瞬間,另一叢草揮著戰斧砍中昆頓的後腦。

在她身後,烏鴉嘴高喊:「九!全他媽去死吧!」霍根的女兒忽然赤身裸體從樹下鑽出,身後跟著兩隻狼仔。阿莎反手擲出一把飛斧,斧子旋轉翻滾著擊中其中一人的後背。霍根的女兒撲到屍體旁,抽出死者的長劍,結果了剩下的北方佬。然後她重新站起,帶著滿身泥血,披散長長的紅髮,投入戰團。

在腦門充血、跌宕起伏的廝殺中,阿莎丟失了科爾,丟失了特里斯,丟失了所有人。她把匕首也弄丟了,還包括所有飛斧;她手裡換上了一把劍身寬厚的短劍,跟屠夫的切肉刀差不多。她打死也鬧不清這劍從哪兒來的。她手臂痠痛,滿嘴血腥,兩股戰戰。蒼白的曙光正斜斜地穿入森林。打了這麼久嗎?我們到底打了多久?

她最後的對手是身材高大的禿頭北方佬,滿臉鬍子,手擎戰斧,身穿帶補丁、生了鏽的全身鎖甲,這說明他是個首領或氏族勇士。他很不滿意自己要對付女人。「賤人!」他每揮一斧,便大喊一聲,唾沫濺到她臉上。「賤人!賤人!」

阿莎想扯開嗓門吼回去,但喉嚨太乾,只發出嘶號。他的斧子下劈在她盾牌上,木頭碎裂,斧子抽回時扯掉了長條的灰色碎片。要不了多久,掩護她的就只剩亂糟糟的木柴了。她後退幾步,甩掉損毀的盾牌,然後又退幾步,左右閃動,躲避下劈的戰斧。

她的背狠撞在一棵樹上,無處可逃了。狼仔的戰斧高舉過頭,要將她腦袋劈成兩半。阿莎想向右竄,但樹根絆了她。她被纏得失足跌倒,接著斧子狠狠地擊在她額頭上,發出鋼鐵轟鳴的刺耳聲響。世界整個變成紅色,隨即陷入黑暗,然後又變紅。疼痛如閃電貫穿全身,她聽到遠方傳來北方佬的叫嚷:「你個該死的賤人。」他又舉起斧子,準備給她致命一擊。

喇叭突然響起。

這不對,她心想,淹神的流水宮殿裡沒有喇叭。波濤之下,美人魚向主人致敬時會吹響海螺。

她夢見燃燒的紅心,還有一頭奔跑在金色樹林裡的黑牡鹿,鹿角上火焰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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