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對。積雪幾乎掩埋到之字形樓梯的第一個平臺,冰牢和儲藏室的木門消失在白牆下。「冰牢裡有多少人?」他問波文•馬爾錫。
「四個活人。兩具屍體。」
兩具屍體。瓊恩幾乎忘了它們。他曾希望從魚梁木林帶回的屍體能提供一些線索,但死者始終巋然不動。「得挖出冰牢。」
「我需要十名事務官和十把鐵鍬。」馬爾錫判斷。
「讓旺旺一起幹。」
「遵命。」
十名事務官和一名巨人很快完成了清理,門前雪盡後,瓊恩仍不滿意。「到早上牢房又會被掩埋。轉移犯人吧,免得他們被悶死。」
「包括卡史塔克,大人?」跳蚤福克問,「不能把他扔在牢裡發抖到春天嗎?」
「如果可以的話。」克雷根•卡史塔克最近習慣了晚上嚎叫,還把凍結的糞便丟向送飯的人。守衛們十分討厭他。「把他關進司令塔,地窖應該可以。」熊老原來的住所儘管半塌了,卻比冰牢暖和,地下部分也基本完好。
守衛們一進門,克雷根就踹過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擒住他,他甚至咬向守衛。好在寒冷讓他虛弱,而瓊恩的手下更年輕強壯、更有力氣。他們把不斷掙扎的他拽出去,拖過齊大腿深的雪,拖向他的新家。
「司令大人要怎麼處理屍體?」轉移走活人後,馬爾錫問。
「不用管。」如果風暴埋葬了他們,再好不過,反正最終也得燒掉。目前他們被鐵鏈鎖在牢裡,沒有復甦跡象,人畜無害。
清掃工作完成後,巨人剋星託蒙德正好帶著戰士們浩浩蕩蕩地趕到。看上去他只帶來五十人,而非託雷格向皮革承諾的八十人,誰叫託蒙德外號「吹牛大王」呢?野人首領滿臉通紅,大叫要一角杯麥酒和熱餐。他的長髯結滿冰碴,小鬍子上更多。
雷拳已得知王血格里克被授予頭銜的事。「野人之王?」託蒙德咆哮,「哈!毛屁股之王還差不多。」
「他有王者風範。」瓊恩告訴他。
「他有一根能留紅毛種的小紅棍。拜你們該死的史塔克和醉巨人所賜,紅鬍子雷蒙和他的兒子們戰死在長湖邊。除開那個小弟,你知道他為什麼叫紅鴉嗎?」託蒙德露出參差不齊的牙笑道,「他總是第一個飛離戰場。後來有首歌唱到這事,歌手決定給‘撒丫子’找個韻詞,所以……」他擦擦鼻子,「你家王后的騎士想要他的女孩,我倒是不攔著。」
「女孩,」莫爾蒙的烏鴉嚷道,「女孩,女孩。」
託蒙德再次大笑,「這隻聰明鳥兒。你捨不得它嗎,雪諾?我給了你一個兒子,你至少能把這隻該死的鳥送我吧?」
「送你是可以,」瓊恩說,「但你多半會吃了它。」
託蒙德第三次大笑。「吃了。」烏鴉拍打著黑翅膀,陰沉地叫道:「玉米?玉米?玉米?」
「我們得仔細討論行軍路線,」瓊恩說,「去盾牌廳之前,我們必須達成共識,同心協力——」他忽然停下,只見穆利怯生生地伸頭進門裡,苦著臉報告說克萊達斯帶來一封信。
「讓他把信給你,我稍後讀。」
「遵命,大人。只是……克萊達斯不大對勁……他看起來不是粉的,而是慘白,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他在發抖。」
「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訊息,」託蒙德嘟囔,「你們下跪之人不常這樣說嗎?」
「我們還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瓊恩告訴他,「還有月圓之時不要和多恩人喝酒。這樣的話很多。」
穆利也插了一句:「我姥姥常說:錦上添花不足道,雪中送炭見真情。」
「我想此刻的至理名言夠多了,」瓊恩•雪諾說,「請帶克萊達斯進來。」
穆利沒說錯,老事務官抖個不停,臉色和外面的雪一樣白。「我是個老傻瓜,司令大人,但……這封信嚇住我了。您看……」
野種。卷軸外只寫了一個詞。不是雪諾大人,不是瓊恩•雪諾,也不是總司令。野種。信用一塊粉色硬蠟封住。「立刻送來,你完全履行了職責。」瓊恩安撫道。你完全有理由害怕。他捻碎封蠟,展開羊皮紙,讀信:
你支援的偽王已死,野種。他和他的軍隊在為時七天的戰鬥中被我粉碎。告訴他的紅婊子,我拿到了他的魔劍。
偽王的朋友們也都死了,人頭就掛在臨冬城城牆上。來看看它們,野種。偽王和你都撒謊,你們宣稱燒死了塞外之王,卻悄悄派他來臨冬城偷走我的新娘。
我要我的新娘。你可以來領回曼斯•雷德。我把他裝在籠子裡,給全北境看,讓他們知道你撒謊。籠子很冷,但我給他縫了件暖和的斗篷,用那六個跟他到臨冬城的婊子的皮。
我要我的新娘。我要偽王的王后。我要他女兒和他的紅女巫。我要野人公主。
我要小王子,那個野人嬰兒。我要我的臭佬。交出他們,野種,我便不找你或黑烏鴉們的麻煩。如若不肯,我會掏出你那顆野種的心,吃掉。
拉姆斯•波頓,
血統純正的臨冬城伯爵。
「雪諾?」巨人剋星託蒙德說,「你看起來活像信裡滾出了你爹血淋淋的人頭。」
瓊恩•雪諾沒有馬上作答。「穆利,送克萊達斯回房。天黑了,路不好走,紗丁,跟他們一起去。」他把信遞給巨人剋星託蒙德,「給,自己看。」
野人將信將疑地看了一眼,然後遞迴。「說起來有點難為情……但比起教紙片兒講話,雷拳託蒙德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反正他們沒啥好事,對吧?」
「通常沒有。」瓊恩•雪諾贊成。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訊息。或許古老的諺語中有他忽視的智慧。「信是拉姆斯•雪諾寫的,我讀給你聽。」
讀完之後,託蒙德吹個口哨。「哈!真混賬,毫無疑問。但曼斯是怎麼回事?他把曼斯關在籠子裡?怎麼搞的?不是眾目睽睽之下被你的紅女巫燒死了嗎?」
她燒死的是叮噹衫,瓊恩差點說出口,那種巫術,她叫它魅惑術。「梅麗珊卓……」你的答案來自天空。他放下信。「穿越風暴的烏鴉,她預見了這件事。」得到答案再來找我。
「或許這剝皮佬胡說八道。」託蒙德抓著鬍子。「給我一支上好的鵝毛筆和一瓶學士墨汁,我會把我的老二形容得跟胳膊一般粗,吹牛都不打草稿。」
「他拿到了光明使者。他提到臨冬城上的人頭。他知道矛婦的人數。」他知道曼斯•雷德。「不,信裡有真話。」
「我沒說你錯。怎麼辦呢,烏鴉?」
瓊恩握劍的手開開合合。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他捏緊拳頭又鬆開。你的念頭就是叛國。他想到雪花在髮際溶解的羅柏。殺死心中的男孩,承擔男人的責任。他想到像猴子一樣敏捷地攀爬塔樓高牆的布蘭。他想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瑞肯。他想到一邊撫摸淑女的毛、一邊低聲哼唱的珊莎。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他想到頭髮亂得像鳥巢的艾莉亞。我給他縫了件暖和的斗篷,用那六個跟他到臨冬城的婊子的皮……我要我的新娘……我要我的新娘……我要我的新娘……
「我認為我們最好改變計劃。」瓊恩•雪諾說。
他們討論了近兩小時。
馬兒和羅裡已替下福克和穆利在兵器庫門口站崗。「跟我走,」出門時瓊恩吩咐兩人。白靈也想小跑著跟上,但瓊恩抓住他後頸的毛,把他拽回屋裡。波羅區可能也在盾牌廳,他現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他的狼和易形者的野豬打起來。
盾牌廳屬於黑城堡較古老的部分,乃是黑石砌成的通風的長餐廳,幾世紀的炊煙已將橡木樑柱燻黑。當初守夜人軍容壯盛,長廳牆壁掛滿了一列列色彩鮮明的木盾。遵照延續至今的傳統,一名騎士披上黑衣時,他必須拋棄從前的紋章,拿起屬於黑衣弟兄的黑色盾牌。被拋棄的盾牌就掛在盾牌廳。
那數百面盾牌代表了數百名騎士。獵鷹和老鷹,龍與獅鷲,太陽和雄鹿,狼與長翼龍,獅身蠍尾獸,公牛,樹和花,豎琴,長矛,螃蟹與海怪,紅獅子、金獅子和分格獅子,貓頭鷹,羔羊,少女與人魚,公馬,星星,桶跟釦子,剝皮人、吊死鬼和燃燒的人,斧頭,長劍,烏龜,獨角獸,熊,羽毛,蜘蛛、毒蛇與蠍子,外加其他上百種紋章盾牌裝飾著盾牌廳的牆壁,色彩斑斕,世間任何彩虹都難以企及。
每當騎士死去,他的盾牌會被摘下來,隨主人殉葬或火化。日久年深,披上黑衣的騎士越來越少,終於有一天,黑城堡的騎士少得沒法再單獨用餐。於是盾牌廳被廢棄了,最近一百年甚少啟用。如今從餐廳的角度看,它乏善可陳——又黑又髒又透風,冬季不保溫,地窖裡都是老鼠,粗大的樑柱基本上被蟲子蛀爛,還密佈蛛網。
但它能容納兩百人,擠一擠可裝三百人。瓊恩和託蒙德進門時,長廳一陣喧譁,猶如蜂巢中躁動的群蜂。廳內野人大概是烏鴉的五倍。黑衣人寥寥可數,牆上盾牌也只剩不到一打,而且個個是灰暗褪色佈滿裂紋的可憐模樣。好在牆上燭臺紛紛插上新火炬,凳子和桌子也按瓊恩的命令搬了些來。伊蒙學士曾告誡他,坐下容易聽話,站著喜歡吵架。
大廳前方有個歪歪扭扭的講臺,瓊恩在託蒙德陪同下站上去,舉起雙手示意安靜。喧譁聲卻更大。於是託蒙德舉起戰號,湊到唇邊吹了一聲。號聲充斥整座大廳,迴盪在頭頂樑柱間。大家終於閉嘴。
「我召集你們,是為了討論如何解救艱難屯。」瓊恩•雪諾開口,「幾千自由民滯留該地,飢腸轆轆,走投無路,我們還收到報告說森林中有死物。」他看到馬爾錫和亞威克在他左邊。奧塞爾周圍都是工匠,波文身邊跟著麻桿維克、左手盧和爛泥地的阿爾夫。破盾者梭倫雙手抱胸坐在他右邊。再後面一些,瓊恩看到商人蓋文正和英俊哈雷交頭接耳,大老爹尤根坐在老婆們當中,流浪者豪德獨自一人。波羅區靠在牆邊的黑暗角落裡,謝天謝地,他似乎沒帶野豬。「我派去接應鼴鼠媽媽一干人的船隊在風暴中損失慘重。如今我們必須通過陸路提供支援,否則他們只能自生自滅。」賽麗絲王后的騎士只來了兩名——納伯特爵士和貝內索恩爵士站在大廳末端的門邊——其他後黨人士顯然集體缺席。「我本希望親自帶隊,儘可能地挽救自由民。」黑暗中一抹紅色吸引了瓊恩。梅麗珊卓女士也來了。「但恐怕我現在分身乏術。這支隊伍改由你們熟悉的巨人剋星託蒙德領導,我承諾,他需要多少人我就給他多少人。」
「你要去哪兒啊,烏鴉?」波羅區雷鳴般地問道,「和你的白狗一起躲在黑城堡嗎?」
「不。我去南方。」瓊恩當眾宣讀了拉姆斯•雪諾的信。
盾牌廳沸騰了。
所有人同時大叫。他們跳起來,揮舞拳頭。坐下的作用到此為止。長劍破空,斧頭敲著盾牌。瓊恩•雪諾看向託蒙德。巨人剋星再次吹響號角,這次有之前的兩倍響、拖了兩倍長。
「守夜人不參與七大王國的紛爭。」稍微安靜後,瓊恩提醒大家。「我們不會反對波頓家的私生子,不會給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報仇,或庇護他的遺孀和女兒。這個用女人的皮做斗篷的東西發誓要掏出我的心,我打算給他個回應……但我不會要求我的兄弟們違背誓言。」
「守夜人去艱難屯,我一個人去臨冬城,除非……」瓊恩頓了頓,「……在場哪位願與我同行?」
長廳內響起他期望中震耳欲聾的吼聲,甚至震掉了兩面舊盾牌。破盾者梭倫率先起立,流浪者也站起來。接著是高個託雷格,波羅吉,獵人哈雷和英俊哈雷同時起立,還有大老爹尤根,瞎子朵斯,甚至大海象。我也有自己的劍,瓊恩•雪諾心想,我們這就去找你,野種。
他看到亞威克和馬爾錫偷偷溜走,還帶走了他們的人。沒關係。他現在不需要他們了,也不想要他們。沒人能說我強迫弟兄們背誓——如果這算是背誓,就讓我獨自承擔罪行。託蒙德使勁拍著他的背,笑得合不攏嘴。「說得好哇,烏鴉,現在拿出蜜酒來!讓他們成為你的人,痛飲一番事兒就成了!我們將組成你的野人軍團,小子,哈!」
「我會叫來麥酒。」瓊恩心煩意亂地說。他發現梅麗珊卓也走了,還有王后的騎士。我該先覲見賽麗絲,讓她知道夫君的不幸。「抱歉,只能留你陪他們喝酒。」
「哈!這是我的強項!烏鴉,忙你的去吧!」
瓊恩離開盾牌廳,馬兒和羅裡跟上。跟王后說完,我還要跟梅麗珊卓談談,他心想,她能看到風暴中的烏鴉,想必能為我找到拉姆斯•波頓。這時,他聽見了尖叫……接著是讓長城顫抖的咆哮。「哈丁塔傳來的,大人,」馬兒報告,他下面的話被又一陣尖叫打斷。
瓦邇,這是瓊恩的第一個想法。但那並非女人的尖叫。那是男人痛苦的慘嚎。他跑起來,馬兒和羅裡緊隨。「屍鬼?」羅裡問。瓊恩不清楚。難道屍體終於掙脫了鐵鏈?
到達哈丁塔時,尖叫已停,但溫旺•威格•溫旺•鐸邇•溫旺還在咆哮。巨人握著一隻血淋淋的腳,搖晃屍體,就像艾莉亞小時候搖晃她的布娃娃,每回被強迫吃蔬菜她都把娃娃晃得像流星錘。但艾莉亞從不會扯碎娃娃。死者持劍的手被扯飛到幾碼外,染紅了下面的雪。
「放開他。」瓊恩大叫。「旺旺。放開他。」
旺旺要麼沒聽到,要麼沒聽懂。巨人自己也在流血,肚皮和胳膊上有好幾道劍傷。他憤怒地拎起死騎士往塔樓的灰石牆上砸,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男人血淋淋的頭爛成夏天的甜瓜。騎士的披風被冷風吹得呼呼響,能看出是白羊毛織成,鑲著銀邊,飾以藍色星辰。鮮血和骨頭四處飛濺。
人們從周圍的堡壘和塔樓不斷湧來。北方人、自由民、後黨人士……「排成隊,」瓊恩命令守夜人,「攔住他們。所有人都攔回去,尤其是後黨。」死者是國王山的派崔克爵士,他大半個頭都沒了,但他的紋章跟他的臉一樣醒目。瓊恩不想刺激梅格羅恩爵士、布魯斯爵士或王后的其他騎士上去為他復仇。
溫旺•威格•溫旺•鐸邇•溫旺再次咆哮,他把派崔克爵士另一條胳膊也扯了下來。手臂跟肩膀分家,扯出一片鮮紅血霧。就像孩子扯下雛菊的花瓣,瓊恩心想。「皮革,跟他講道理,讓他冷靜。古語,他懂古語。其他人都往後退。收起兵器,這會嚇到他。」他們沒注意到巨人也被砍傷了嗎?瓊恩必須當機立斷,否則會有更多人死。他們不曉得旺旺有多大力氣。號角,我需要號角。他瞥見鋼鐵的寒光,轉過頭去。「放下武器!」他尖叫,「維克,把匕首……」
……放下,他本想說。但麻桿維克的匕首直奔他咽喉而來,他的話卡住了。瓊恩及時扭動脖子,這一刀只擦破皮膚。他想殺我。他用手按住脖子上的傷口,鮮血從指間汩汩流出。「為什麼?」
「為了守夜人。」維克再次襲來。這回瓊恩抓住他手腕,把手臂扭到背後,匕首掉在地上。瘦長的事務官向後退去,抬起雙手,似乎在說:不是我,不是我。人們在尖叫。瓊恩摸向長爪,但手指僵硬笨拙,不知為何,他就是拔不出劍。
波文•馬爾錫站到他面前,淚水流下臉龐。「為了守夜人。」他深深地刺進瓊恩的肚腹,手拿開時,匕首留在裡面。
瓊恩雙膝跪倒,摸到匕首柄,拔了出來。傷口在夜晚的寒氣中冒煙。「白靈,」他輕聲呼喚。疼痛席捲而來。用劍的尖端去刺敵人。第三刀刺在肩胛骨,他悶哼一聲,撲倒在皚皚白雪中。
他沒感覺到第四刀。
只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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