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龍者

「說出白天的暗號。」狐狸說。

「狗。」多恩人回答。

兩名獸面軍交換眼神。在長長的三次心跳間,昆廷以為事情就此敗露,美女梅里絲和襤衣親王弄錯了暗號。隨後狐狸的聲音含混地響起:「嗯,狗,」他說,「換你們守門。」直到兩人離開,王子才鬆一口氣。

他們時間不多,真正的換崗人員無疑很快就會到來。「阿奇,」他喊道,大人物應聲走出,火光照亮了公牛面具,「門閂,快點。」

鐵條又粗又沉,好在潤滑良好,阿奇巴德爵士抬它毫不費力。他把鐵條立在地上,昆廷推開門,蓋里斯走出去揮舞火把。「快進來。快點。」

屠夫的車就等在外面的小巷中。車伕輕抽騾子一鞭,車子便隆隆前行,鐵框車輪碾過磚塊,發出很大聲音。車板上放著一隻大卸八塊的公牛和兩頭死羊。六人徒步進入,其中五人披斗篷,戴了獸面軍的面具,但美女梅里絲沒費心偽裝。「你主人呢?」他問梅里絲。

「我沒主人。」她回答。「若是指你的親王同僚,他帶了五十人就近策應。把龍帶出來,他會遵守承諾,保護你平安離開。這邊由卡戈指揮。」

阿奇巴德爵士失望地看了屠夫貨車一眼。「這破車能塞下龍?」他問。

「應該能,它能裝下兩頭牛咧。」屠屍手也扮成獸面軍,傷痕累累的臉藏在眼鏡蛇面具下,但腰間那柄熟悉的黑色亞拉克彎刀出賣了他,「據說這兩隻野獸比女王那隻要小些。」

「深坑限制成長。」昆廷在書中讀到,同樣的事發生在七大王國。君臨的龍穴中飼養繁殖的龍個頭沒能超過瓦格哈爾或米拉西斯,更別提伊耿國王的怪獸黑死神了。「鐵鏈帶夠了?」

「你有幾條龍?」美女梅里絲說,「我們帶的鐵鏈夠捆十條,都藏在肉底下。」

「很好。」昆廷覺得頭重腳輕。這一切太不真實,有時像遊戲,有時又像噩夢。在夢中,他將要推開黑暗的大門,門後等待他的是恐怖和死亡,但不知為何,他無法停止。掌心滿是黏滑的汗水,他在腿上蹭了蹭,「深坑外會有更多衛兵。」

「是的,」蓋里斯說,「我們得準備好。」

「我已經準備好了。」阿奇道。

昆廷肚裡一陣絞痛,他突然想去清清腸胃,但顯然不是時候。「這邊走。」他很少覺得自己如此像個男孩。他們都跟上了;蓋里斯和大人物,梅里絲、卡戈及其他風吹團團員。兩名傭兵從騾車某個隱秘地方拿出兩把十字弓。

穿過馬廄後,大金字塔底層就像迷宮,但昆廷•馬泰爾隨女王來過這裡,記住了路。他們穿過三道巨大的磚石拱門,走下通往地下的陡峭斜坡,經過地牢、審訊室和兩個極深的石砌蓄水池。他們的腳步聲空洞地迴盪在牆壁間,後面跟著隆隆作響的屠夫貨車。大人物從牆上燭臺摘下一支火炬,照亮前路。

他們最終停在沉重的雙開鐵門前,門上鏽跡斑斑,令人生畏,纏繞它的長鐵鏈每個鐵環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細。鐵門的大小和厚度已足以令昆廷•馬泰爾質疑此行是否明智,更糟的是,兩邊門上都有凸突,顯示出裡面的東西想要破門而出。厚厚的門板佈滿裂縫,甚至有三處爆開,左邊大門上方的角落有熔化的痕跡。

四名獸面軍守在門前。其中三人手握長矛,他們的軍士佩帶短劍和匕首。軍士的面具是蛇蜥頭,其他三人是昆蟲。

蝗蟲面具,昆廷認出。「狗。」他說。

軍士身子一僵。

昆廷•馬泰爾頓時意識到出了岔子。「拿下他們,」他沙啞地說,蛇蜥也於此時拔出短劍。

軍士動作快,卻沒有大人物快,只見大人物將火把擲向最近的蝗蟲,回手抽出戰錘。蛇蜥的短劍剛出皮鞘,戰錘已擊中其太陽穴,輕鬆砸碎薄薄的黃銅面具和下面的血肉骨頭。軍士朝旁踉蹌了半步,雙膝一軟,癱倒在地,身體詭異地抽搐。

昆廷呆若木雞,胃裡翻江倒海。他自己的武器還在鞘中,甚至沒想到伸手去拔,他只顧盯著垂死的軍士,渾身顫抖。扔出的火炬落在地上,明明滅滅地燃燒,使得每個陰影都在扭曲跳躍,都在模仿抽搐的屍體。王子甚至沒看見蝗蟲戳來的長矛,幸虧蓋里斯奮不顧身地撞開他。矛尖擦過獅子面具的臉頰,這凌厲的一擊幾乎戳破面具。它本來會捅穿我的喉嚨,王子茫然地想。

蓋里斯咒罵著迎上圍向他的蝗蟲。昆廷聽見跑步聲,隨即傭兵們從陰影中衝出。一名衛兵愣了一下,蓋里斯趁機欺近長矛內側,用劍尖刺向青銅面具下方,刺穿了蝗蟲的喉嚨。另一隻蝗蟲同時被十字弓射穿了胸膛。

最後一名蝗蟲丟掉長矛,「投降。我投降。」

「不,你去死。」卡戈一刀砍下他的頭,在瓦雷利亞鋼亞拉克彎刀面前,血肉、軟骨和骨骼如同板油。「太吵了,」他抱怨,「長耳朵的都聽見了。」

「狗。」昆廷說,「白天的暗號是狗。為何不讓通過?我們知道……」

「我們知道你的計劃是發瘋,不是嗎?」美女梅里絲道,「做你該做的事。」

龍,昆廷王子心想,沒錯,來這是為了龍。他覺得自己病了。我在幹嗎?父親,這是為什麼?四個人頃刻間斃命,為什麼?「為了血與火,」他呢喃道,「血與火。」鮮血匯聚腳下,緩緩滲入磚地。火就在大門彼方。「鎖鏈……我們沒鑰匙……」

「我有。」阿奇說罷奮力掄起戰錘,擊中鎖頭,火星四濺。一下,一下,再一下,第五下時,鎖頭碎了,鎖鏈落到地面發出巨大的嘩啦聲,昆廷確信半座金字塔的人都聽到了。「趕上騾車。」填飽肚子的龍會變得溫順一些。讓它們先享用綿羊吧。

阿奇巴德•伊倫伍德抓住鐵門,向兩旁拉開。生鏽的合頁又發出兩聲尖叫,將破鎖時沒吵醒的人統統吵醒。熱浪突然襲來,裹挾著灰燼、硫黃和焦肉的味道。

門後是一片深邃、飢渴的黑暗,仿如活物,虎視眈眈。昆廷感到有東西潛伏在黑暗中,盤踞,等待。戰士,請賜予我勇氣,他祈禱。他不想來這裡,但別無選擇。不然丹妮莉絲為何帶我來看龍?她想讓我證明自己。蓋里斯遞給他一支火炬,他踏進鐵門。

綠色那條是雷哥,白色那條是韋賽利昂,他提醒自己。用名字命令它們,語氣平靜堅決。駕馭它們,如同丹妮莉絲在競技場駕馭卓耿。女孩孤身一人,衣衫不整,卻毫無畏懼。我不能怕。她做到的,我也能。最最重要的是不流露懼意。動物可以嗅出恐懼,而龍……他對龍有什麼瞭解?誰瞭解龍?龍絕跡了一個多世紀。

深坑邊緣就在前方不遠處。昆廷緩緩前進,火炬左右揮舞。牆壁、地面和天花板吸收了光線。它們被燒焦了,他看出來,磚塊燒黑,碎成齏粉。走一步,空氣就熱一分。他開始流汗。

兩隻眼睛在面前升起。

兩隻青銅色眼睛,比磨亮的盾牌更亮,由於自身的熱度閃爍著。龍的鼻孔冒出青煙,在燃燒的雙眼前籠上一層霧。昆廷手中火炬的光亮掃過暗綠龍鱗,那種綠猶如黃昏時森林深處的青苔,在最後一縷陽光消逝前的色彩。龍忽然張嘴,光和熱一同襲來。在一排尖利的黑牙後,昆廷瞥見熔爐般的光景,只是那沉睡的火焰比他手中火炬明亮百倍。龍頭大過馬頭,龍頸不斷伸長,猶如巨大的綠蟒展開身體,直到那對灼熱的青銅色眼睛俯視著昆廷。

綠色,王子心想,綠色龍鱗。「雷哥……」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裡,只發出斷斷續續的低吟。青蛙,他想著,我又變成青蛙。「食物,」他記起,「拿食物,」他嘶啞地說。

大人物聽到他吩咐,便拽住一隻羊的兩條腿,將其從車上拖下,旋轉著扔進深坑。

雷哥在空中接住羊。他的頭猛然扭轉,口中射出一道火矛,猶如夾雜著綠色紋路的橙黃風暴。綿羊下落前便已燒焦,焦黑的獸屍還未觸到磚地,龍牙已咬上來。羊肉帶著一圈微弱的火焰,空中滿是烤羊毛和硫黃的惡臭。魔龍的惡臭。

「我以為有兩條。」大人物說。

韋賽利昂。沒錯。韋賽利昂在哪兒?王子放低火把,照亮昏暗的低處。他看到綠龍在撕咬冒煙的綿羊屍體,進食時長尾巴不斷甩動,脖子上厚重的鐵項圈清晰可見,項圈還懸著三尺長的斷裂鐵鏈,破碎的鐵環——它們部分融化了,形狀扭曲——散落在堆滿焦骨的深坑地面。我上次來,雷哥還被牆壁和地面的鏈子拴著,王子想起,但韋賽利昂倒掛在天花板上。昆廷猛然後退一步,舉起火炬,仰頭看去。

有那麼一會兒,他只見被龍焰燒黑的磚石拱頂,接著一溜灰塵引起了注意,暴露了白龍的行藏。某個蒼白形影就在那裡,半遮半掩,微微顫動。他給自己挖巢穴,王子明白了,磚頭中挖出的巢。彌林大金字塔的地基厚重堅固,足以支撐龐大的建築,它的內牆有七大王國大城堡的外牆三倍厚。韋賽利昂在牆上用火焰和爪子挖出一個足夠睡進去的洞。

我們剛剛吵醒了他。魔龍像白色巨蛇一樣在牆內展開,佔據了天花板。更多灰燼飄灑,搖搖欲墜的磚塊紛紛掉下。巨蛇變出脖子和尾巴,然後是長角的龍頭,他的雙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猶如金黃的煤炭。他的雙翼咔咔作響,猛然開啟。

昆廷的腦海一片空白。他聽到屠屍手卡戈衝手下傭兵大喊。鐵鏈,他派人去拿鐵鏈,多恩王子想。計劃是餵飽兩隻野獸,趁他們不備用鐵鏈鎖住,跟女王做過的一樣。一條龍足矣,幸運的話兩條都能到手。

「再拿肉。」昆廷說。吃飽的野獸會變遲鈍。他在多恩見過人們這樣抓蛇,但在這裡,面對這些怪物……「拿……拿……」

韋賽利昂飛下天花板,開啟的白色革翼碩大寬廣。破碎的鐵鏈掛在他脖子上,劇烈搖擺。他的火焰點亮了深坑,那是夾雜著血紅與橙黃的淡金火柱,那對白翅膀的拍打在陳腐的空氣中攪起一團灰燼和硫黃。

一隻手抓住昆廷的肩膀,他手中火炬跌到地上,彈開,燃燒著滾落深坑。他發現自己面對著一隻黃銅猿猴。蓋里斯。「小昆,這行不通,他們太野了,他們……」

龍落到多恩人和大門之間,發出能讓一百頭獅子沒命逃竄的狂嘯。他左右搖晃腦袋,把入侵者看來看去——多恩人、風吹團員、卡戈——最後久久地停在美女梅里絲身上,一邊噴著鼻息。女人,昆廷發覺,他知道她是女人。他在尋找丹妮莉絲,尋找他的母親,卻不知她為何不見了。

昆廷掙脫蓋里斯。「韋賽利昂,」他高喊。白色那條是韋賽利昂。一時間他真怕自己弄錯。「韋賽利昂。」他又喊一遍,摸索著腰間的鞭子。她用鞭子馴服黑龍,我只需效仿她。

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轉過頭,視線在多恩王子身上停駐了三個心跳。蒼白的火焰在閃亮匕首般的黑牙後燃燒,他的眼睛是兩汪溶金湖泊,煙從他鼻孔升騰。

「坐下。」昆廷邊喊邊咳,喊完又咳了一聲。

煙霧和硫黃的惡臭如此濃重,令人窒息。韋賽利昂對他失去了興趣,轉身面向風吹團員,蹣跚著走向大門。或許他聞到死去衛兵的鮮血和屠夫貨車裡的鮮肉,也或許他只是看到門開了。

昆廷聽見傭兵們的喊叫。卡戈要某人遞給他鐵鏈,美女梅里絲尖叫著要某人閃開。魔龍在地上笨拙地移動,好像四肢匍匐前進的人,但速度超乎多恩王子想象。避讓不夠快的風吹團團員擋了路,韋賽利昂發出又一陣狂嘯。昆廷聽見鐵鏈嘩啦聲,隨後是十字弓輕響。

「不。」他尖叫,「不!住手!住手!」但太遲了。這幫白痴!他看到箭頭從韋賽利昂的脖子上彈開,消失在暗處時,只來得及冒出這一個念頭。一條火線點燃了黑暗——那是閃耀著金紅光芒的龍血。

十字弓手摸索著填裝箭矢,龍卻已咬住他的脖子。弓手戴著猙獰的黃銅老虎面具,此刻扔下武器,試圖掰開韋賽利昂的嘴。火焰從老虎嘴裡灌進去,隨著幾聲輕柔的爆炸,男人的眼球炸開了,眼球周圍的黃銅開始融化。魔龍扯下大半個人頭,一邊吞嚥,一邊吐火烤熟地上的屍體。

其他風吹團團員不斷後退,這場面連美女梅里絲都受不了。韋賽利昂長角的頭在食物和傭兵們之間轉來轉去,但不久後忽略了傭兵,彎下脖子,從屍體上又扯下一塊肉。這次是小腿。

昆廷解開鞭子。「韋賽利昂。」他抬高聲調。他能做到,他可以做到,父親將他送到世界盡頭,就是為這個。他不能讓父親失望。「韋賽利昂!」鞭子破空發出清脆聲響,迴盪在燒焦的牆壁間。

蒼白的龍頭抬起來,巨大的金眼猛然收縮,縷縷青煙從龍鼻中裊裊上升。

「坐下。」王子命令。不能讓他嗅出你的恐懼。「坐下,坐下,坐下!」他掄圓鞭子,抽了龍臉一鞭。韋賽利昂嘶吼著。

一股突來的熱風席捲了他,他聽見皮革翅膀拍打,周圍揚起漫天灰燼和煤渣,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吼迴盪在焦黑的磚石建築中。他的朋友在瘋狂叫喊。蓋里斯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大人物則用盡全力咆哮:「背後,背後,你背後!」

昆廷轉身,舉起左手擋住撲面襲來的、地獄般的炙熱薰風。雷哥,他提醒自己,綠色那條是雷哥。

他舉起鞭子,卻發現鞭子燒著了,手也燒著了。他全身、全身都燒著了。

噢,他心想,隨後厲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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