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的話,我有更多蝗蟲。」斯卡拉茨說。
「六個夠了。守門的怎麼辦?」
「是我的人,不會找你麻煩。」
巴利斯坦爵士緊扣住圓顱大人的胳膊,「若非必要,不能流血。明日天亮,我們就召開議會,向全城宣佈我們的所作所為及其理由。」
「行。祝你好運,老頭。」
他們就此分開。獸面軍隨巴利斯坦爵士繼續下行。
國王的套房在金字塔正中央,十六層和十七層之間。賽爾彌到達後,發現通往金字塔內部的門被鐵鏈鎖住,由兩名獸面軍看守。他們的面具隱在拼布斗篷的兜帽下,一個是老鼠,一個是公牛。
「格羅萊。」巴利斯坦爵士說。
「格羅萊,」公牛回答,「右邊第三個大廳。」老鼠開啟鐵鏈。巴利斯坦爵士一行踏入一條由黑紅磚塊砌成、狹窄的僕人走廊,牆上燃著火把。伴黑暗中迴盪的腳步聲,他們快步經過兩個大廳,進入右邊第三個大廳。
鐵皮站在國王套房的雕花硬木門外。作為一名年輕的鬥技士,他還算不上一流。他臉頰和眉頭文著黑綠相間錯綜複雜的文身,那是一種古老的瓦雷利亞巫術符號,據說能讓他的皮肉堅硬如鐵。他的胸口和手臂也爬滿這種符號,儘管這東西有沒有效還未可知。
即便沒文身,鐵皮看起來依然可畏——他年輕、瘦削、結實,比巴利斯坦爵士還高半尺。「誰?」他高喊,手中長斧向旁一揮攔住去路。當他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及其身後的蝗蟲獸面軍,便放低武器。「老爵士。」
「國王方便的話,我要立刻和他談談。」
「現在太晚。」
「的確很晚,但事發緊急。」
「我去問問。」鐵皮用斧柄敲敲國王套房的大門。一個孔洞開啟,露出一隻孩子的眼睛。孩子出聲詢問,鐵皮據實通報。巴利斯坦爵士聽見沉重的門閂撤去,門開啟了。
「只能你進去,」鐵皮說,「獸面軍在這兒等。」
「好的。」巴利斯坦爵士衝蝗蟲們點點頭,其中之一也點頭回應。賽爾彌孤身一人走進門內。
沒有窗戶的房內一片漆黑,周圍盡是八尺厚的磚牆。國王把這裡打造得寬敞奢華,黑橡木大梁支撐著高高的天花板,地面鋪著魁爾斯絲綢地毯,牆上掛滿價值連城的掛毯。這些古舊褪色的掛毯描繪了古吉斯帝國的輝煌,其中最大那幅展示了戰敗的瓦雷利亞大軍最後的倖存者身戴鐐銬從鎖鏈下走過。通往國王臥房的拱廊旁擺了一對檀香木戀人,精雕細刻,光滑油亮,巴利斯坦爵士覺得它們令人心慌意亂,無疑它們就是為此而造的。越早離開這地方越好。
一個鐵火盆是唯一的光源,火盆旁站著兩名女王的侍酒,達卡茲和挈薩。「米卡拉茨去叫醒國王了,」挈薩道,「來點酒麼,爵士先生?」
「不用,謝謝。」
「您可以坐下。」達卡茲指指椅子。
「我還是站著吧。」他聽到拱廊內的臥室傳出聲音,其中有國王的。
過了好一會兒,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十四世國王才打著哈欠走出來,邊走邊系袍子。他的綠錦緞睡袍鑲滿珍珠和銀線,睡袍之下一絲不掛。很好。一絲不掛讓人脆弱,不太會拼個魚死網破。
巴利斯坦爵士瞥見拱廊對面的輕紗簾幕後站著一個女人,也是赤身裸體,胸脯和臀部在鼓動的絲綢後若隱若現。
「巴利斯坦爵士。」西茨達拉又打個哈欠,「現在什麼時辰?有我親愛的女王的訊息?」
「沒有,陛下。」
西茨達拉嘆口氣,「拜託,是‘聖主’。雖然這個時辰,‘夢主’或許更合適。」國王走向櫥櫃,想為自己倒杯酒,卻發現酒壺裡的酒所剩無幾。他臉上閃過一絲惱怒,「米卡拉茨,酒,馬上。」
「是,聖上。」
「帶達卡茲一起去。一壺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一壺紅葡萄甜酒,拜託,不要拿本地產的黃尿。還有,再讓我發現酒壺空了,小心你們那漂亮粉嫩的臉蛋挨鞭子。」男孩匆忙跑出去,國王轉回賽爾彌,「我夢見你找到了丹妮莉絲。」
「夢會說謊,陛下。」
「該說‘我的明光’。你究竟為何在這個時辰來找我,爵士?城裡出亂子了?」
「城裡風平浪靜。」
「是嗎?」西茨達拉一臉迷惑,「你到底為何而來?」
「來問您一個問題,聖主。您是鷹身女妖麼?」
酒杯從西茨達拉指間滑落,跌在地毯上,滾了幾圈。「你深夜造訪我的臥室是來問這個?你瘋了?」國王突然注意到巴利斯坦爵士一身戎裝。「什麼……怎……你怎敢……」
「是您下的毒嗎,聖主?」
西茨達拉國王退後一步。「那些蝗蟲?那……那是多恩人所為。昆廷,那個自稱的王子,不信你去問瑞茨納克。」
「您有證據嗎?瑞茨納克有嗎?」
「沒有,不然就把他們抓起來了。或許我早該抓捕他們。馬格哈茲肯定能從他們口中掏出供詞。毫無疑問,他們是下毒者,瑞茨納克說這幫多恩人崇拜毒蛇。」
「他們吃蛇。」巴利斯坦爵士說,「那是您的競技場,您的包廂,您的座位。冰酒和軟靠墊,無花果、甜瓜與蜂蜜蝗蟲。您提供了一切。您勸女王陛下品嚐蝗蟲,自己卻一個也沒吃。」
「我……我不喜歡香辛料。她曾是我的妻子,我的女王,我有什麼理由害她?」
她曾是。他相信她死了。「那得問您自己,聖主,或許您迫不及待想讓另一位女人取代她。」巴利斯坦爵士衝那名在臥房內羞怯地向外偷瞧的女孩揚揚頭,「是那位嗎?」
國王慌亂地向四周看,「她?她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床奴。」他舉起雙手,「我失言了,她並非奴隸,而是女自由民,精通房中術的女自由民。國王也有需求啊,她……她不關你事,爵士。我永遠不會傷害丹妮莉絲,永遠不會。」
「您勸說女王品嚐蝗蟲,我聽見的。」
「我以為她會喜歡,」西茨達拉又退後一步,「又甜又辣。」
「又甜又辣又有毒。我還親耳聽到你命競技場內的人屠龍,你衝他們大喊。」
西茨達拉舔舔嘴唇,「那畜生吞噬了巴爾塞娜。龍吃人肉!它殺害、燒死……」
「……那些要加害女王的人。十之八九是鷹身女妖之子,您的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
「您話是這麼說,可您讓他們住手他們就住手。若您並非他們中的一員,他們幹嗎聽您的?」
西茨達拉搖著頭,這次沒回答。
「說實話,」巴利斯坦爵士追問,「您愛過她嗎,即便一點點?還是說僅僅為了滿足權力慾?」
「慾望?你敢對我說慾望?」國王的嘴憤怒地扭曲,「我的確有權力慾,哈……但不及她對那傭兵慾望的一半。沒準就是她那寶貝團長下的毒,因為她拋棄了他。如果我也吃下蝗蟲,哼,更遂了他的願。」
「達里奧會殺人,但不會下毒。」巴利斯坦爵士逼近國王,「您是鷹身女妖麼?」這次他的手放在劍柄上,「說實話,我保證讓您死得乾淨利落。」
「你想得太多了,爵士。」西茨達拉叫道,「我回答過問題,也想好怎麼處置你了。你被放逐了,馬上離開彌林,我可以饒你一命。」
「若您不是鷹身女妖,告訴我他的名字。」巴利斯坦爵士長劍出鞘,利刃映著火盆光,像是一線橙色熾火。
西茨達拉受不了了,「克拉茲!」他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回臥室,「克拉茲!克拉茲!」
巴利斯坦爵士聽見左側有扇秘門開啟,轉身看見克拉茲從一幅掛毯後出現。這位前戰奴移動緩慢,還沒全醒,手握一把特別的武器:又長又彎的多斯拉克彎刀。這武器適合砍殺,在馬背上能給對方造成又深又長的傷口。在競技場和戰場上,對上半裸的敵人的確有效。但在這種狹小的空間,彎刀的長度成了劣勢,況且巴利斯坦爵士全身盔甲。
「我為西茨達拉而來,」騎士說,「放下武器,站到一旁,我不會傷害你。」
克拉茲哈哈大笑:「老頭,我要吃了你的心。」兩人身高相差無幾,但克拉茲比騎士重兩石、年輕四十歲。他皮膚蒼白,有雙死人眼和一簇從額頭到後頸、直立的紅黑頭髮。
「那就來吧。」無畏的巴利斯坦說。
克拉茲來了。
這一整天,賽爾彌頭一次安心。這才適合我,他暗想,就著悅耳的鋼鐵之歌舞蹈,手握長劍,面對強敵。
鬥技士速度極快,快到驚人地步,可謂巴利斯坦爵士畢生所見最快的對手。他那雙大手把亞拉克彎刀舞得眼花繚亂,帶起陣陣呼嘯之聲,鐵光織成的風暴彷彿同時從三面襲向老騎士。絕大部分殺招指向騎士的頭。克拉茲不傻,沒戴頭盔的賽爾彌頸項以上毫無防護。
他冷靜防守,用長劍盪開每一下劈砍。兵刃交擊聲連綿不斷。巴利斯坦爵士向後退,眼角餘光看到侍酒們的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又白又大。克拉茲咒罵著將一招高砍變為低斬,終於突破老騎士的防守,卻只徒勞地砍在騎士的白脛甲上。賽爾彌的反擊砍中鬥技士左肩,割開亞麻細布,切入肌肉。克拉茲的黃外套染成粉紅,然後是鮮紅。
「懦夫才躲在鐵甲裡。」克拉茲一邊繞圈一邊叫囂。競技場裡沒人穿盔甲,觀眾要欣賞鮮血、死亡、肢解和臨終前的痛苦慘叫,那是猩紅沙地上的音樂。
巴利斯坦爵士隨對手轉身,「這個懦夫要宰了你,爵士。」對方不是騎士,但他的勇氣贏得了巴利斯坦的尊重。克拉茲不懂如何與穿盔甲的人戰鬥,巴利斯坦爵士從他眼中看出懷疑、困惑和一絲恐懼。鬥技士狂哮著又撲上來,似乎想用聲音殺死鋼鐵無法擊倒的對手。亞拉克彎刀上下翻飛。
賽爾彌只擋住那些砍向腦袋的攻擊,其餘的任其砍在盔甲上,同時,他的劍鋒將鬥技士的臉從耳朵割到嘴唇,又在對方胸口留下一道血紅傷口。鮮血從克拉茲的傷口湧出,這讓他更瘋狂。他用沒拿刀的手抓住火盆丟擲,灰燼和燒紅的炭散落在賽爾彌腳邊,巴利斯坦爵士躍開這些阻礙。克拉茲的彎刀隨即砍在爵士的胳膊上,卻只砍掉鐵甲上堅硬的彩釉。
「在競技場你這條胳膊已經卸掉了,老頭。」
「我們不在競技場。」
「脫下鎧甲!」
「放下武器還不晚。投降吧。」
「去死。」克拉茲啐了一口……但他舉起彎刀,刀尖卻鉤住了一幅掛毯,對巴利斯坦爵士而言,這個機會足夠了。騎士劃開鬥技士的肚子,反手擋下掙脫束縛的亞拉克彎刀,隨後伴著一團如油膩的鰻魚般流出的腸子,一劍穿心結果了對方。
鮮血和內臟弄髒了國王的絲綢地毯。賽爾彌後退一步,手中長劍一半已鮮血淋漓,煤塊散落的地方開始冒煙。他聽到可憐的挈薩在抽泣。「別怕,」老騎士說,「我不會傷害你們,孩子。我只要國王。」
他用掛毯擦淨劍上的血,追入臥室,找到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十四世。他藏在一幅掛毯後低聲嗚咽。「放過我,」他乞求,「我不想死。」
「沒人想死。但無論如何,凡人皆有一死。」巴利斯坦爵士收起長劍,把西茨達拉拎起來。「走吧,我送你去囚室。」獸面軍應已繳了鐵皮的械。「女王回來之前,你是囚犯。只要沒有明確的證據,你都不會受傷害,我以騎士的名譽向你保證。」他抓住國王的胳膊,帶他出臥室,自覺恍恍惚惚,像是喝多了酒。我曾是御林鐵衛,我現在在做什麼?
米卡拉茨和達卡茲帶著西茨達拉的酒回來,站在門口,懷抱酒壺,無辜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克拉茲的屍體。挈薩還在哭,傑茲妮出來安慰。她抱著小女孩,撫摸頭髮。另幾名侍酒也在一旁觀望。「聖上,」米卡拉茨報告,「高貴的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讓我通——通知您,要您馬上去。」
男孩如常稱呼國王,好似巴利斯坦爵士不在場,好似地毯上沒有攤開的屍體,生命的鮮血也沒緩緩地浸紅絲綢。按計劃,斯卡拉茨應拿下瑞茨納克,直到我們確定他的忠誠。難道出了岔子?「去哪兒?」巴利斯坦爵士問男孩,「總管讓陛下去哪兒?」
「去外面。」米卡拉茨像是剛看到他,「外面,爵士先生。去露——露臺。快去看。」
「去看什麼?」
「龍——龍——龍,龍被放出來了,爵士。」
七神拯救我們,老騎士在心裡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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