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

「九個。」拐騙哼了一聲,吐出一大口鮮紅唾沫。或許他瞄準的是提利昂的膝蓋,不過射偏了,噴在了侏儒雙腿之間——但總之明確表達了他對「九個」的看法。軍士的手指被酸草葉汁染成斑駁的紅色,他又撕了兩片葉子丟進嘴裡,吹聲口哨。「凱姆!你這把該死的夜壺,給我滾過來!」凱姆跑步過來,「帶公爵夫婦去貨車邊找錘子,搞兩套傭兵裝。」

「錘子多半醉了。」凱姆小心翼翼地提示。

「那就尿他臉上,把他弄醒。」拐騙轉向提利昂和分妮。「我們沒有讓天殺的侏儒入團的先例,但團裡男孩不少,要麼是婊子生的野種,要麼是背井離鄉外出冒險的小傻瓜,還有跟班、侍從之類。他們穿的狗屎也許能給猴子穿。他們穿著狗屎去送死,但你兩位殺人如麻的小崽子不怕討這點晦氣,對不對?九個?操。」他搖頭走開。

次子團的公用盔甲裝在六輛大車裡,停在營地中央。凱姆當先帶路,他像揮柺杖一樣揮著手裡的長矛。「君臨的小子為何來海外當差呢?」提利昂問他。

那小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誰說我是君臨人?」

「沒人說。」你吐出的每個詞都散發著跳蚤窩的臭味。「是你太聰明,藏都藏不住,大家都說君臨人腦筋最靈光。」

他似乎很驚訝。「誰說的?」

「大家說的。」自然是我說的。

「什麼時候說的?」

顯然是我剛才編的。「傳了好多代咧,」他撒謊,「連我老爸都常唸叨。你認識泰溫公爵吧,凱姆?」

「他是首相大人,有一回我見他騎馬上山,他計程車兵披著紅披風、頭盔上有小獅子。我喜歡那種頭盔。」他嘴巴一抿。「但我不喜歡首相大人。他不僅洗劫過都城,還在黑水河上讓我們吃了大敗仗。」

「你在場?」

「我在史坦尼斯那邊。泰溫公爵跟隨藍禮的幽靈,從側翼突襲我們。我扔下長矛就跑,誰知跑到船邊那天殺的騎士卻朝我吼:‘你的長矛呢,孩子?我沒有空位給懦夫。’說完他們就把我拋棄了,還拋棄了其他幾千名士兵。後來我聽說你爹要把俘虜送去長城繼續找史坦尼斯的麻煩,便逃過狹海,加入了次子團。」

「你可曾想念君臨?」

「有一點。我念著一個男孩,他……他是我朋友。我還想我哥肯內特,可他在船橋上戰死了。」

「那天有很多好漢死去。」提利昂的傷疤癢得厲害,他用指甲撓了撓。

「我還想念君臨的食物。」凱姆憧憬地說。

「你老媽會做飯?」

「耗子都不吃她做的飯。我說的是食堂,天下什麼比得上褐湯美味啊?湯熬濃了,勺子插進去都不倒,裡面啥玩意都有。你喝過褐湯沒,半人?」

「喝過一兩次。其實該說那是歌手湯。」

「為啥?」

「喝下去心情愉快,讓人想唱歌唄。」

凱姆已經喜歡上這種湯了。「歌手湯啊,等我回到跳蚤窩,一定讓他們盛一碗。你想念什麼,侏儒?」

我想念詹姆,提利昂心想,想念雪伊,想念泰莎,想念我老婆,那個與我形同陌路的老婆。「我嘛,無非是想喝酒、嫖妓、發財嘍,」他回答。「發財最可靠,有錢就有酒有女人。」還能買把利劍,讓你凱姆為我使。

「傳說凱巖城裡連夜壺都是十足真金,沒錯吧?」凱姆好奇地問。

「你這人,不要別人說風就是雨。尤其說到蘭尼斯特家族,更要多長個心眼。」

「都說蘭尼斯特家的人是毒蛇。」

「毒蛇?」提利昂笑了,「他們聽見的大概是我父親大人在墳墓裡的爬行聲吧。我們是獅子,至少我們如此堅持。請記住,無論踩中毒蛇尾巴還是獅子尾巴都是死路一條,凱姆。」

說話間他們已走到存兵器的地方。傳說中的錘子原來是個左臂有右臂兩倍粗的大壯漢。「他成天喝得醉醺醺,」凱姆透漏,「棕人本忍著他,但總有一天我們會招到真正的武器師傅。」錘子的學徒是個精瘦的紅髮少年,名叫釘子。錘子和釘子,絕配,提利昂饒有興味地想。他們來到鍛爐前,錘子剛醉倒,一如凱姆預測的,釘子允許兩名侏儒爬到貨車上自行挑選。「基本都是廢鐵,」他提醒他們,「看中什麼拿就行。」

曲木和硬皮製成的車篷下,堆滿舊盔甲和舊武器。提利昂看得直嘆氣,憶起了凱巖城下蘭尼斯特家的兵器庫裡一排排亮堂堂的刀劍矛戟。「這下有的挑了。」他宣佈。

「認真挑,還是有些實在傢什,」一個深沉的聲音叫道,「雖然不好看,但能派用場。」

大個子騎士從另一輛貨車跳下,全身傭兵裝。他左右兩邊的護脛甲不對稱,護喉鏽跡斑斑,前臂甲鑲嵌了過於豔俗的烏銀花朵。他右手戴龍蝦鐵拳套,左手卻戴了無指套的鎖甲手套。他硬擠進去的那副胸甲有兩個乳頭,乳頭還穿了鐵環。他的全盔頂部有對公羊角,其中一隻角斷了。

喬拉•莫爾蒙摘下頭盔,露出飽經摧殘的面孔。他已不是我們從亞讚的籠子裡救出的可憐蟲了,現在的他看起來每一寸都像傭兵。他臉上已基本消腫,瘀傷也大好,總算又有了人樣……但跟從前的莫爾蒙不同,這個人下半輩子都得與右臉上奴隸販子烙下的惡魔面具——表示他是個危險又不聽話的奴隸——為伴。喬拉爵士本不俊朗,這下臉龐更是嚇人。

提利昂咧嘴一笑,「我只消比你好看,就滿足了。」他轉向分妮,「你去那輛車找,我繼續找這輛。」

「我們兩個一起找要快些啊。」她挖出一頂生鏽的鐵半盔,咯咯笑著扣頭上,「你瞧,我威風嗎?」

你像個倒扣盆子的小丑。「這是半盔,你得弄頂全盔,」他找到一頂,便把半盔扔了。

「全盔太重了,」分妮的抱怨聲在鐵盔裡空洞地迴響,「我什麼都看不見。」她把全盔摘下來扔掉,「半盔有什麼不好嘛?」

「它護不住臉。」提利昂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喜歡你的鼻子,請你愛護它。」

她睜大眼睛,「你喜歡我的鼻子嗎?」

噢,七神救命。提利昂轉身穿過堆得老高的廢舊盔甲,朝車尾艱難跋涉。

「我其他的部分你也喜歡嗎?」

也許她希望說得興高采烈,可惜在他耳中聽來卻很悲哀。「你所有的部分我都喜歡,」提利昂說,希望就此終止這個話題,「但我更喜歡自己。」

「我們要盔甲來做什麼?我們演演戲,假裝打就好啊。」

「你很有表演天賦,」提利昂檢查著一件滿是窟窿的沉重鍊甲衫。衫上破洞數不勝數,簡直像蛾子咬的。哪種蛾子會咬鋼鐵呢?「但裝死只是活命的一種方法,穿上好盔甲才更保險。」恐怕這裡沒有好盔甲。綠叉河之戰時,他從萊佛德伯爵的輜重車輛上拼湊了一套全身鎧,戴著有根尖刺的水桶大盔,看起來活像扣了只潲水桶上戰場。傭兵裝比那個更糟,不僅陳舊、不成套,還到處是碎片、裂口和凹痕。那是血還是鏽啊?他嗅了嗅,沒法確定。

「這裡有把十字弓。」分妮指給她看。

提利昂瞥了一眼,「這把是蹬盤的,需要用腳來上弦,而我的腳太短了。我用曲柄手控的比較合適。」說實話,他也不想要十字弓,畢竟裝填太慢。即使他蹲在廁所邊,等著敵人來解手,失手的機率也挺大。

於是他找了把流星錘,但揮揮就放棄了。太沉。接下來他又淘汰了一把戰錘(太長)、一把釘頭杖(仍然太沉)和六七把長劍,最後看中一把三稜刃的匕首,模樣很陰毒。「我用這個,」他宣佈。匕首刀刃上略有鏽斑,更添了陰毒意味。他又找到一具木頭和皮革做的鞘,把匕首收好。

「小劍配小人兒?」分妮開他的玩笑。

「不,這是大個子用的匕首,」提利昂拿了一把老舊的長劍給她,「這才是劍。你試試。」

分妮接過去,一使就皺緊眉頭,「太重了。」

「鋼鐵當然比木頭重,但活人的頭不是甜瓜,你得用真傢伙砍。」他從她手中拿過劍,仔細檢查了一下。「便宜貨,還有豁口,這裡,看見沒?我收回剛才的話,砍頭得換把劍。」

「我不要砍什麼頭。」

「你也砍不著頭。你對準膝蓋下面砍,目標是小腿、腳窩、腳踝……剁掉腳,巨人也得倒下;而等他倒下,也就沒什麼可怕了。」

分妮看起來快哭了,「昨晚我夢見我哥活得好端端的,我倆騎著美女豬和嘎吱給大老爺比武,大家朝我們拋玫瑰花呢。好開心好開心……」

提利昂扇了她一巴掌。

他下手很輕,只不過手腕一翻,沒使上力,甚至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但她還是眼淚汪汪。

「想做夢就滾回去睡覺。」他告訴她,「只不過等你醒來,你會發現自己還是圍城大軍中的逃跑奴隸。嘎吱死了,那隻豬多半也給宰了,你給我乖乖穿上盔甲,不準抱怨這裡緊那裡擠。戲演完了,現在你要打要躲還是要尿褲子都隨便,但不管你做什麼,給我把盔甲穿上。」

分妮撫摸著他打過的臉頰,「我們不該逃跑。我們又不是傭兵。我們根本當不了兵。亞贊人挺好,真挺好的。保姆有時很壞但亞贊人好啊。我們是他最寵愛的……的……」

「奴隸,你想說奴隸。」

「奴隸,」她紅著臉說,「但我們是特殊的奴隸,跟甜心一樣,是他的私人珍藏。」

我們是他的寵物,提利昂心想,他太寵愛我們,才把我們扔進競技場喂獅子。

也許這麼想不太公平。亞讚的奴隸事實上比七大王國的許多農民吃得好,在即將到來的冬天也不至於餓死。沒錯,奴隸確實沒有權利,可以隨意買賣交易,鞭打烙印,滿足主人的肉慾,甚或彼此交配以生育更多奴隸。他們的地位跟狗或馬沒有本質區別;可只要生在豪門,狗或馬也能過上舒坦日子。驕傲的人總愛聲稱寧死不為奴,但驕傲是多麼廉價,在冰冷的鐵劍面前,保持驕傲的人跟龍牙一樣稀少——否則世上不會到處都有奴隸了。這世上沒有一個不自願的奴隸,侏儒忽然意識到,在死亡和枷鎖之間,選擇很明顯。

提利昂•蘭尼斯特也不例外。一開始他的毒舌為他帶來背上的幾道傷口,但他很快學會了取悅保姆和高貴的亞贊。喬拉•莫爾蒙堅持得更久、抵抗得更猛烈,不過天長日久之下,他總有一天也會屈服。

至於分妮……

自他老哥便特死於非命後,她一直在尋找新主人。她需要一個主人來照顧她,需要一個主人來告訴她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這些話說出來無疑過於殘忍,提利昂只道:「但蒼白母馬不會對亞讚的特殊奴隸另眼相看。我們走後,他們都死光了。最先去世的是甜心。」棕人本•普稜跟他說,逃跑當天,他們那巨胖的主人就一命嗚呼。至於亞讚的怪物馬戲團的結局,無論普稜、卡斯帕羅還是團裡其他傭兵都不清楚……但可愛的分妮只需要謊言,而撒謊是他的拿手好戲。「你真想當奴隸,戰爭結束後我會為你找個好心腸的主人,賣你的錢足夠我坐船回國。」提利昂保證,「我給你找個光鮮的淵凱貴族,讓他再給你打造一副漂亮的金項圈,你人走到哪,悅耳的鈴聲就傳到哪。不過在此之前,你給我好好活著,死小丑可賣不了錢。」

「我看你們很快就是死侏儒一對。」喬拉•莫爾蒙道,「等戰爭結束,大夥兒都得喂蛆蟲。許多人意識不到,但仗打起來淵凱必敗無疑。彌林城內有無垢者,全世界最優秀的步兵。他們還有龍——等女王回來,就會湊足三條。她會回來的。她必須回來。我們有什麼?二十多個淵凱老爺輪流當家,每人屬下都有一群訓練不精的猴子。踩高蹺的,戴鐵鐐的……指不定還有瞎子和癲癇兒童上陣咧,這幫人胡鬧沒個底限。」

「噢,這個我當然清楚。」提利昂說,「次子團正站在失敗者一邊,但只需再倒戈一次,」他嘿嘿一笑,「我自有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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