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容不迫、不慌不忙地展現胴體,如同回到自己臥室,在侍女們注視下褪去衣衫,準備沐浴一般。冷風拂過皮膚,她猛地打個冷戰。她以全部的意志,剋制住自己不像祖父的妓女那樣用雙手遮擋身體。她雙手握拳,指甲嵌入手掌。他們全都熱切地盯著她。那些飢渴的眼睛看到了什麼?我很美,她提醒自己。這話詹姆說過多少遍?甚至勞勃喝高了也會醉醺醺地來到她床邊,和他的老二一起表達讚美。
他們曾用同樣的眼神圍觀奈德•史塔克被砍頭。
她必須前進,赤身裸體,剃光毛髮,光腳行進。瑟曦緩緩走下寬闊的大理石階,手腳起滿了雞皮疙瘩。她以太后的威儀高揚下巴,護衛隊在前方散開。窮人集會努力推開人群,分出一條路,聖劍騎士左右保護。烏尼亞修女、斯科婭修女和莫勒修女跟在後面,最後是年輕的白袍見習修女。
「婊子!」有人喊。是個女人。女人總在女人受難時落井下石。
瑟曦不以為意。還會有更多侮辱,更難以承受的侮辱。沒有比嘲笑上等人更讓這幫賤貨開心的了。她沒法令他們閉嘴,因此必須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她只需一直盯著城市彼端的伊耿高丘,晨光中閃耀的紅堡塔樓。如果叔叔說話算數,她將在那裡得到拯救。
這都是他一手策劃。他和大麻雀,毫無疑問,還包括小玫瑰。我被他們定了罪,必須贖罪,必須在全城乞丐眼前赤身遊行。他們以為這能擊碎我的驕傲,以為能讓我不得翻身。他們錯了。
烏尼亞修女和莫勒修女與瑟曦並排而行,斯科婭修女緊跟在後,搖著鈴鐺。「恥辱,」老乞婆喊著,「來看恥辱的罪人,恥辱,恥辱。」右邊某處,有一個同樣響亮的聲音,那是麵包師學徒在叫賣,「肉派,三銅分一個,熱騰騰的熱派喲。」腳下大理石光滑冰冷,瑟曦不得不非常小心,以防滑倒。他們經過受神祝福的貝勒的雕像,高大的雕像平靜地站在基座上,一臉悲天憫人。看著這雕像,你絕對想不到他有多蠢。坦格利安王朝有明君也有昏君,但沒人像貝勒這樣「受神愛護」,這位溫和虔誠的教士國王同等地關懷諸神和平民,卻囚禁了自己的親生姐妹。他的雕像竟沒因她赤裸的雙乳而崩壞,真是奇蹟。提利昂說貝勒王連自己的老二都怕。史書上說,他曾趕走全君臨的妓女,她們離開時他為她們祈禱,但拒絕看她們一眼。
「蕩婦。」又一聲尖叫。還是女人。有東西從人群中飛出。棕黃色、溼漉漉的爛菜從她頭頂飛過,濺在一名窮人集會成員腳下。我無所畏懼。我是母獅。她繼續前進。「熱派啊熱派!」麵包師學徒還在高喊,「熱騰騰的熱派喲。」斯科婭修女邊搖鈴鐺,邊唱:「恥辱,恥辱,來看恥辱的罪人,恥辱,恥辱。」窮人集會在前開道,用盾牌推擠人群,強行分出一條窄路。瑟曦跟著他們,頭顱高昂,目視遠方。每一步都離紅堡更近。每一步都離兒子和拯救更近。
似乎花了一百年才穿過廣場,腳下的大理石終於被鵝卵石取代,周圍滿是商鋪、馬廄和民房。他們走下維桑尼亞丘陵。
行進速度也放緩了,因為街道陡峭狹窄,人群又過於擁擠。窮人集會去推那些擋路的人,想把他們推到旁邊,但由於無路可退,後面的人又把他們擠回來。瑟曦努力保持昂頭姿勢,卻踩到溼滑的東西,差點摔倒。好在烏尼亞修女一把抓住她胳膊,扶穩她。「陛下,最好看清路。」
瑟曦掙開她的手。「好的,修女,」她儘量謙恭地說,心裡卻恨不得往對方臉上吐痰。太后裹著殘存的驕傲和一身雞皮疙瘩繼續前進。她望向紅堡,卻發現紅堡被街道兩旁高大的木屋遮住了。「恥辱,恥辱,」斯科婭修女邊搖鈴鐺邊唱。瑟曦想走快些,但很快撞上了前方的聖劍騎士,只好再放緩腳步。前頭有人推著車賣烤肉串,窮人集會驅趕他時隊伍整個停了下來。瑟曦覺得那肉很可能是老鼠,但香氣四溢,等清開道路,周圍一半的人都抓著籤子大快朵頤。「來點兒吧,陛下?」一個男人叫嚷。這是個高大粗獷的壯漢,生了雙豬眼,大腹便便,亂糟糟的黑鬍子讓她想起勞勃。她厭惡地移開視線,男人把籤子扔向她。肉串砸到她腿上,滾落在地,半熟的肉在她大腿留下一片油膩血腥。
這裡的喊叫似乎比廣場更大,或許是因為暴民離得更近。「婊子」和「罪人」最常聽到,「通姦」、「騷屄」和「叛徒」也向她飛來,甚至有人喊出史坦尼斯和瑪格麗的名字。腳下的鵝卵石骯髒不堪,空間又太小,瑟曦根本避不開水坑。腳沾點水死不了人,她告訴自己。她試圖相信坑裡都是雨水,儘管看起來更像馬尿。
更多垃圾從窗戶和陽臺上扔出:爛水果,啤酒桶,還有摔在地上散發出硫黃味的臭雞蛋。有人把一隻死貓扔過窮人集會和戰士之子,由於用力過猛,貓屍摔在鵝卵石上炸開,腸子和蛆濺上瑟曦的小腿。
瑟曦繼續前進。我又瞎又聾,而他們是蛆蟲,她不斷告訴自己。「恥辱,恥辱。」修女還在唱。「栗子,新鮮的烤栗子,」一個小販高喊。「婊子太后,」一個醉鬼在上方的陽臺莊嚴宣佈,還舉起杯子,嘲弄地致敬,「為王家奶頭!」言語就像風,瑟曦心想,言語傷不了我。
走到維桑尼亞丘陵半山腰,太后第一次摔倒,她踩到一坨可能是大糞的東西。烏尼亞修女拉她起來,她的膝蓋磨破流血。人群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有些男人提出要吻她的膝蓋,讓她好受些。瑟曦回身看去,身後山丘上貝勒大聖堂巨大的圓頂和七座水晶高塔仍清晰可見。我才走這麼一段?更糟的是、糟糕之極的是,她看不見紅堡。「在哪兒……在哪兒……?」
「陛下。」護衛隊長來到她身邊。瑟曦又忘了他的名字。「您必須前進,人群要失控了。」
沒錯,她心想,失控。「我不怕——。」
「您應該怕。」他抓緊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身邊。她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向下,再向下——步履凌亂,任由他支撐著自己。該由詹姆支撐著我。他會抽出黃金寶劍,在暴民中殺出一條血路,挖出每一個膽敢盯著她看的男人的眼睛。
鋪路石坑坑窪窪,佈滿裂縫,又滑又糙的石頭折磨著瑟曦柔軟的雙腳。她腳跟踩到一片尖銳的東西——石頭或陶罐碎片——疼得尖叫。「我要涼鞋。」她朝烏尼亞修女吐口水,「你應該給我涼鞋,至少這點可以做到。」騎士再次抓起她胳膊,好像當她是酒館侍女。他忘了我是誰?她是維斯特洛的太后,他無權把髒手放在她身上。
臨近山腳,坡度減緩,街道變闊,紅堡再次回到瑟曦視線中。它沐浴朝陽,在伊耿高丘頂上閃著緋紅的光。我必須前進,她掙脫西奧多爵士的手,「沒必要拖我,爵士。」她一瘸一拐,在身後的石頭上留下一串血色腳印。
她踩過淤泥和糞便,流著血,渾身顫抖,步履蹣跚。身邊傳來各種亂七八糟的聲音。「我老婆的奶子比她好,」一個男人喊。一名車伕因為窮人集會要他讓路而咒罵不休。「恥辱,恥辱,來看恥辱的罪人,」修女們反覆地唱。「看這邊兒啊,」一名妓女從妓院窗戶衝下面的男人喊,同時撩起裙子,「上過它的雞巴不如上過太后的一半多。」鈴鐺叮鐺、叮鐺、叮鐺。「那肯定不是太后,」一個小男孩說,「她跟我媽一樣鬆弛下垂。」這是贖罪,瑟曦告訴自己,我犯下卑劣的罪行,這是我的贖罪之旅。很快就會結束,很快就會拋在身後,很快就會全部忘記。
熟悉的面孔開始出現。一名禿頭虯髯的男子從窗子裡像她父親那樣皺眉往下看。他看起來那麼像泰溫,嚇得瑟曦一個趔趄。一名年輕女孩坐在噴泉下,渾身沾滿水珠,用梅拉雅•赫斯班的控訴眼神看著她。她還看到奈德•史塔克,旁邊是紅髮的小珊莎和毛茸茸的灰狗——那應該是珊莎的狼。人群中鑽來鑽去的孩子都成了弟弟提利昂,弟弟像喬佛裡死的時候那樣嘲笑她。小喬也在,她的兒子,她的長子,她那有金色捲髮和甜美笑容的漂亮兒子,他的嘴唇那麼可愛,他……
太后第二次摔倒在地。
他們拉她起來,她抖如篩糠。「求求你們,」她說,「聖母慈悲。我認罪了。」
「您認罪了。」莫勒修女說,「而這是您的贖罪。」
「沒多遠了,」烏尼亞修女說,「看到沒?」她指著,「爬上山就結束。」
爬上山就結束。沒錯,隊伍已在伊耿高丘腳下,城堡矗立在頭上。
「妓女,」有人尖叫。「通姦,」另一個聲音嘶喊,「垃圾。」
「想吸麼,陛下?」一個圍著屠夫圍裙的男人從褲子裡掏出老二,咧嘴笑著。
這都不重要。她快到家了。
瑟曦開始攀登。
然而攀登路上,嘲笑和喊叫更為殘酷。遊行沒經過跳蚤窩,因此跳蚤窩的居民湧來伊耿高丘下看熱鬧。在窮人集會的盾牌和長槍後,那些嘲笑她的臉孔後頸伸得老長,如此扭曲畸形,荒誕可怖。豬和赤條條的小孩在他們腳下來回跑,瘸腿乞丐和扒手像蟑螂一樣在人群裡穿梭。她看到只剩幾顆牙的人,瘤子和腦袋一樣大的醜老太婆,肩膀胸前掛著一條斑點巨蛇的妓女,臉上眉梢生滿流膿灰瘡的男人。他們咧嘴大笑,舔著嘴唇,吹著口哨,興致勃勃地欣賞她踉蹌走過。她的雙乳因為用力攀登晃來晃去,有人便猥瑣地提議,還有各種汙言穢語。言語就像風,她心想,言語傷不了我。我很漂亮,我是維斯特洛七大王國最漂亮的女人,詹姆說過,詹姆從不騙我。甚至勞勃——那個不愛我的勞勃——也覺得我很漂亮,他想要我。
可她不覺得自己漂亮。她覺得自己衰老、殘破、骯髒、醜陋,肚皮有生孩子留下的妊娠紋,胸脯也不像年輕時那樣挺拔。沒有外衣支撐的它們在胸口晃悠。我不該答應這件事。我曾是他們的太后,但現在他們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看到了。我永遠不該讓他們看到。錦衣寶冠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赤身裸體、鮮血淋漓、步履蹣跚的她不過是個老女人,跟他們的老婆一樣,或者說比起他們年輕漂亮純潔的女兒,更像他們的老媽。我都做了什麼啊?
什麼東西涌上雙眼,刺痛了她,模糊了視線。她不能哭,她不會哭,這些蠕蟲永遠不會看到她哭。瑟曦用手背擦乾眼睛。一陣冷風讓她劇烈顫抖。
那個老婦人突然出現在人群中,雙乳垂到膝上,皮膚髮綠生瘡,她睥睨眾生,渾濁的黃眼睛射出惡毒的目光。「來日你將母儀天下,」她嘶叫道,「直到另一位女人的到來,比你年輕也比你美麗,她會推翻你,並奪走所有你珍愛的東西。」
太后再也止不住眼淚,淚水像硫酸灼燒她的臉頰。瑟曦痛哭失聲,用一隻手遮住前胸,另一隻手掩護下體,沒命地向前衝,一路闖過前方的窮人集會,然後彎下腰手忙腳亂地向上跑。沒跑出幾步,她就絆倒了,她站起來繼續跑,又跌倒在十碼之外。接下來她只記得自己在爬,四肢著地,像狗一樣爬上山。君臨城的善男信女們給她讓出一條路,他們大笑著,嘲弄著,歡欣鼓舞。
然後人群散開,消失不見,城堡大門出現在眼前,還有一排戴著鍍金半盔的紅袍槍兵。瑟曦聽到叔叔用熟悉的方式粗聲下令,兩側閃出兩個白影,白甲白袍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和馬林•特蘭爵士大步走到她身旁。「我兒子,」她尖叫,「我兒子在哪兒?託曼呢?」
「他不在這,作兒子的不該見到母親受辱。」凱馮爵士話音刺耳,「裹住她。」
喬斯琳彎下腰,用乾淨柔軟的綠羊毛毯裹住瑟曦的身軀。一道黑影落在上方,完全遮住了太陽。冰冷的鋼鐵伸到太后身下,接著一雙鋼甲巨手將她抱離地面。瑟曦不禁想起喬佛裡兒時,她也能這樣抱他。一個巨人,瑟曦在他抱住自己大步邁向城門時眩暈地想。她聽說在長城以北,不信神的荒野中依然有巨人生活。可那只是傳說。我在做夢?
不。她的救星是真實的。他至少八尺高,雙腿粗如樹幹,胸膛堪比壯馬,肩膀不輸公牛。他穿著明亮如少女的希望的白釉精鋼板甲,內有鍍金鎖甲。巨盔遮住了他的臉,盔端飄揚著七根絲羽,染成七色象徵七神。一對黃金七芒星搭扣將翻卷的白袍扣在他雙肩。
一件白袍。
凱馮爵士言而有信。她的小寶貝託曼,已將她的代理騎士任命為御林鐵衛。
瑟曦沒看到科本從哪冒出來的,他就這麼忽然出現在他們身邊,努力跟上騎士的長腿。「陛下,」他說,「您能回來太好了。我可有幸向您介紹御林鐵衛的新成員?這位是勞勃•斯壯爵士。」
「勞勃爵士。」穿過大門時,瑟曦輕喚道。
「陛下明鑑,勞勃爵士發下了神聖的靜默誓言。」科本解釋,「他發誓,在殺掉陛下的所有敵人,將罪惡驅離王國以前,決不開口。」
妙,瑟曦•蘭尼斯特心想,噢,妙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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