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做到。我說過我能。我一定能。」
但怎麼做呢?做可比說難多了。
他有兩名護衛,一個高高瘦瘦,一個矮胖敦實。從他早上出門到晚上回家,他們一直如影隨形。未經老人允許,沒人能接近他。有一回,老人從湯館回家時,一個搖搖晃晃的醉漢就要撞上他,但高個護衛攔在中間,二話不說便把醉漢推倒在地。在湯館,矮胖的護衛會先嚐一口洋蔥肉湯。老人直等湯變涼,確定護衛無中毒跡象後,才抿一小口。
「他在害怕,」她意識到,「或者他知道有人想殺他。」
「他不知道。」慈祥的人說,「但他有所懷疑。」
「那兩個護衛連他方便都跟著他。」她說,「但護衛方便時他不會跟去。高個更敏捷,我等他去方便時,走進湯館,直刺老人的眼睛。」
「另一個守衛呢?」
「他又慢又笨,我連他一起殺。」
「你是戰場上的屠夫,要把每個擋路的人都砍翻麼?」
「不是。」
「我也希望你不是。你是千面之神的僕人,侍奉千面之神的人只把恩賜給予被標記和選中的人。」
她懂了。殺他。只許殺他。
她又花去三天時間觀察,才終於找到方法,隨後又花了一天來練習袖裡劍。紅羅戈教會她用法,但自他們拿走她的眼睛後,她一個錢包也沒割過。迅速平滑,決不猶豫,她暗自告誡。她把小小的匕首藏進袖管又抽出,一遍一遍又一遍。對自己滿意後,她找了塊磨刀石,把刀刃磨得在燭火下閃著幽幽的銀光。接下來的準備比較難,但流浪兒會幫她。「我明天就把恩賜帶給那個人。」她早飯時宣佈。
「千面之神會高興的。」慈祥的人起身,「但認識運河邊的貓兒的人太多,若發現她做出這種行徑,可能牽連布魯斯科和他女兒。你該換張臉了。」
女孩面無表情,卻十分開心。她失去過貓兒一次,併為之懊惱不已,她不想再次失去。「換成什麼臉?」
「一張醜臉。女人看到你會轉開視線,孩子會盯著你指指點點,壯漢會可憐你,甚至掬一把同情淚。總而言之,見過你的人絕不會立刻忘記。來吧。」
慈祥的人從鉤子上取下鐵燈籠,領她經過寂靜的黑水池和一排排黑暗沉寂的神祇,來到神廟後方的階梯。下階梯時,流浪兒跟在他們身後。沒人說話,只有拖鞋踏在階梯上的微弱摩擦聲。走過十八級後,他們來到第一層地窖,五條拱頂通路像人的五指般延伸開。往下的階梯更為狹窄陡峭,但女孩走過無數次了,根本不怕。又下二十二級,他們來到第二層地窖。這裡的甬道彎曲狹窄,如巨巖中蜿蜒的黑色蟲洞。某條小路盡頭是沉重的鐵門。牧師將燈籠掛在鉤子上,一隻手滑進袍子,掏出一把華麗的鑰匙。
她胳膊起了雞皮疙瘩。聖室。他們要繼續下行,去牧師才允許進入的地下第三層密室。
慈祥的人在鎖中轉動鑰匙,極輕地響了三次。潤滑良好的鐵鉸鏈讓大門悄無聲息地開啟。門後又是磐巖中鑿出的階梯。牧師重新摘下燈籠,在前引領。女孩跟隨燈光,邊走邊數階梯。四、五、六、七。她忽然企望帶著手杖。十、十一、十二。她知道神廟和地窖之間、地窖一層和二層之間各有多少級階梯,她甚至數過通往閣樓的狹窄風化的螺旋梯以及到屋頂和屋頂外的風向標的陡峭木梯。
但這段階梯她卻是全然陌生,不由得令她警覺。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每下一級,空氣便冷一分。她數到三十時,意識到已在運河之下。三十三、三十四。還要下多深?
她數到五十四,他們終於停在一扇鐵門前。門沒上鎖。慈祥的人推門進去,她和身後的流浪兒跟上,腳步聲在黑暗中迴盪。慈祥的人抬起燈籠,將上面的遮板全部掀開,讓燈光照亮周圍的牆壁。
一千張面孔俯視著她。
它們掛在牆上,前後左右,上下高底,無論她看向哪裡……她看到老邁的臉和年輕的臉,蒼白的臉和黝黑的臉,光滑的臉和粗糙的臉,雀斑臉和傷疤臉,男人的臉和女人的臉,男孩的臉和女孩的臉,甚至嬰兒的臉。它們有的俊俏有的平凡,有的微笑有的憂愁,有的流露出貪婪、怒氣或慾望,有的光禿禿有的又生滿毛髮。只是面具,她安撫自己,面具而已。但這是自欺欺人,它們都是人皮。
「嚇到了,孩子?」慈祥的人問,「離開還不晚。你真的想要這些?」
艾莉亞咬緊嘴唇,不知自己想要什麼。離開能去哪兒?她清洗處理過上百具屍體,死人嚇不到她。他們把屍體搬下來,剝掉麵皮,那又如何?她是夜狼,才不會被幾片皮膚嚇到。不過是些皮帽子,不能拿我怎樣。「來吧。」她衝口而出。
他領她穿過房間,經過一排分岔甬道。燈光將甬道一一照亮。一條甬道堆滿人骨,連天花板都被成堆的頭骨支撐著。另一條甬道後是通向更深處的蜿蜒階梯。總共有多少層地窖?她很好奇,會不會一直通往地心?
「坐下。」牧師命令。她坐下來,「閉眼,孩子。」她閉上眼。「很疼,」他警告她,「但疼痛是力量的代價。別動。」
不動如石,她暗想。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刀刃鋒利,下刀也快。按說金屬抵在肌膚上觸感冰冷,她卻覺得溫暖。她感到熱血自臉頰傾瀉而下,猶如泛著漣漪的鮮紅瀑布流過眉毛、顴骨跟下巴,她終於明白牧師為何讓她閉眼。血流到唇上,嚐起來有鹽味和銅味。她舔了舔,打個寒戰。
「把臉給我。」慈祥的人吩咐。流浪兒沒回答,但女孩聽到拖鞋輕擦過石地板。慈祥的人又對女孩說:「喝這個。」並把一個杯子放到她手中。她一飲而盡。味道很酸,口感像檸檬。一千年以前,她認識一個喜歡檸檬蛋糕的女孩。不,那不是我,那是艾莉亞。
「戲子靠騙術變臉,」慈祥的人續道,「法師使用魔法,操縱光、影與人心來製造愚弄眼睛的幻象。這些東西你都要學,但我們走得更遠。聰明人能看穿騙術,魔法也會在敏銳的眼睛前失效,但你即將戴上的面孔和你出生時的面孔一樣真實可靠。別睜眼。」她感到他的手指將她頭髮往後攏。「別動。會有些奇特的感覺。你可能會暈,但不能動。」
拉拽伴隨著輕微的沙沙聲,新臉代替了舊臉。人皮劃過眉弓,乾枯僵死的皮,但經過她鮮血的浸泡,它變得柔軟服帖。她覺得臉頰溫暖紅潤,心臟在胸腔中鼓動,很長一段時間喘不過氣。接著一雙岩石般堅硬的手掐住她喉嚨,令她窒息。她揮舞雙臂,想抓對方,但面前空無一物。劇烈的恐懼貫穿她全身,耳邊響起可怖的吱嘎聲,伴隨著難以承受的痛苦。一張臉浮現在她面前,肥胖、大鬍子、粗暴,他的嘴在暴怒中扭曲。她聽到牧師說:「呼吸,孩子,撥出恐懼,驅走陰影。他死了,她也死了。她的痛苦已逝。呼吸。」
女孩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是真的。沒人想掐死她,沒人攻擊她。即便如此,她抬手摸向臉頰時還在顫抖。結痂的血塊隨她指尖的觸碰碎裂掉落,在燈籠光中呈現黑色。她撫摸臉頰,撫摸雙眼,撫摸下頜的輪廓。「我的臉沒變啊。」
「是嗎?你確定?」
她確定?她沒察覺到任何改變,或許這種改變原本沒法察覺。她一隻手由上至下抹過臉龐,就像在赫倫堡賈昆•赫加爾做的那樣。他那樣做後,整張臉扭曲變形,她照做卻毫無反應。「沒變啊。」
「對你來說沒變,」牧師道,「旁人看上去不一樣。」
「在旁人眼中,你的鼻子和下巴都破了,」流浪兒說,「一邊臉因顴骨粉碎而凹陷下去,你還少了一半牙齒。」
她用舌頭在嘴裡舔了一圈,沒洞也沒碎牙。這是巫術,她心想,我有了張新面孔。一張又破又醜的臉。
「你可能會做一段時間的噩夢。」慈祥的人警告他,「她父親經常暴打她,她的生活被痛苦和恐懼籠罩,直到來找我們。」
「你們殺了她?」
「她請求將恩賜給予自己,而不是父親。」
你們本該殺她。
他一定看出了她的想法。「死亡最終將降臨到她身上,正如它將降臨到所有人身上,正如它明日將降臨到那個人身上。」他抬起燈籠,「這裡的事辦完了。」
暫且如此。返回階梯的路上,牆上那一張張麵皮空洞的眼眶似乎都在跟隨她。有一刻,她看到他們嘴唇翕動,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交換著親切的黑暗密語。
那晚,入睡變得十分困難,毯子糾結成團。她在冰冷黑暗的屋子裡輾轉反側,無論轉向哪邊,都能看到那些臉。他們沒有眼睛,卻盯著我。她發現父親的臉也掛在牆上,邊上是母親大人,父母下方她的三個兄弟排成一行。不,那是別的女孩的兄弟。我是無名之輩,我的兄弟穿著黑白長袍。然而牆上還有黑衣歌手,還有她用縫衣針殺死的馬童,還有十字路口的客棧那個大疙瘩侍從,還有她為逃出赫倫堡割喉的衛兵。記事本也掛在牆上,黑黑的眼洞裡滿是怨恨。此情此景,令她憶起用匕首背刺他的感覺,一刀,一刀,又一刀。
黎明終於重返布拉佛斯,天色灰暗陰沉。女孩希望下霧,但諸神一如既往忽視她的祈禱。空氣清冷,夾著惱人的風。適合死亡的天氣,她一邊想,禱詞不由自主地湧上嘴唇。格雷果爵士、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她無聲地重複這些名字。在黑白之院,永遠要提防隔牆有耳。
地窖裡堆滿舊衣服,都是來黑白之院的水池啜飲安寧之水的人留下的。從乞丐的百衲衣到奢華的絲綢和天鵝絨,應有盡有。醜女孩應當穿醜衣服,她暗想,於是選了一件邊緣磨損、髒汙的棕色斗篷,一件散發魚腥味、長黴的綠色外套和一雙沉重的靴子。最後,她藏好袖裡劍。
由於時間充裕,她決定繞遠路去紫港。她過橋來到列神島。每當布魯斯科的女兒來了月事,躺在床上時,運河邊的貓兒會來這裡的廟宇間販賣牡蠣和扇貝。泰麗亞今天很可能在這裡,或許就在供奉諸多小神靈的庇聖所。但這麼想太笨了,今天很冷,泰麗亞又不樂意早起。醜女孩一路看見里斯哭泣女士神龕外的雕像流出銀色淚水,熱勒涅花園有棵掛滿銀葉的百尺鍍金大樹,火炬光映照在和諧之神的木造大廳的鑲鉛玻璃窗上,上面有好幾十種鮮豔亮麗的蝴蝶。
水手之妻曾有一回帶她來此漫步,給她講述那些陌生神祇的傳說。「那是至高牧神的房子。泰洛西的三首神住在有三個角樓的塔裡,第一個頭吞噬死者,第三個頭吐出新生,我不知道中間那個頭代表什麼。那些是默神的石像。那邊是因緣編織者迷宮的入口,編織者的牧師說只有走出迷宮的人才能擁有智慧。迷宮遠處的運河旁是紅牛阿昆的神廟。每隔十三天,他的牧師就會割開一隻純白小牛的喉嚨,把成碗的牛血施捨給乞丐。」
看來今天並非第十三天,紅牛神廟的階梯空無一人。兄弟神西摩西和西塞索隔著黑運河在各自的神廟裡沉睡,一座雕刻石橋連線運河兩岸。女孩過橋向港口區行去,經過舊衣販碼頭,以及水淹鎮半沒在水中的塔樓和圓頂。
一群裡斯水手跌跌撞撞地從快樂碼頭走出,但她沒看到妓女。戲子船門戶緊閉,形單影隻,無疑戲子們還在睡覺。她繼續前進,在伊班捕鯨船旁的碼頭,瞅見貓兒的老友塔甘納羅正和海豹王卡索來回傳球,而他新找的扒手拍檔在圍觀人群中忙碌。她駐足觀望片刻,塔甘納羅茫然地瞥了她一眼,卡索卻吼叫著拍打雙蹼。它認識我,女孩心想,也可能是聞到了魚腥味。她匆忙上路。
等到紫港,老人已在湯館中的老位置落座,一邊數著錢包裡的錢,一邊和一位船長討價還價。高瘦護衛守在他身邊,矮胖的坐在門口,以監視進門的人。沒關係,她不打算進去。她待在二十碼開外一根木樁上,時時吹拂的勁風用幽靈般的手指拉扯她的斗篷。
即便這樣灰暗寒冷的日子,港口依然繁忙。水手在妓女面前徘徊,妓女在水手中間逡巡。兩名刺客穿著凌亂的華服,踏著醉醺醺的步子,相互攙扶著走過碼頭,腰間劍刃嘩嘩作響。一位紅袍僧逶迤而過,深淺相間的紅袍在風中飛舞。
快中午她才等到合適的人。那是位富有船主,之前她見他與老人做過三次生意。他塊頭大、結實、禿頂,穿一件毛皮鑲邊、沉重華麗的棕色天鵝絨斗篷,束一條裝飾著銀月銀星的棕色皮腰帶。他有條腿出過事,不太靈便,他只能倚著柺杖,慢慢走。
就是他了,醜女孩下定決心。她跳下木樁,邁步跟上,十幾步便貼到他身後,滑出袖裡劍。他的錢包掛在腰帶右邊,被斗篷擋住。但她的刀迅速平滑地劃出,毫無察覺地將天鵝絨割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紅羅戈看到也會微笑。她的手滑入裂口,再用袖裡劍劃開錢包,抓了一把金幣……
大塊頭轉身,「怎麼——」
轉身的動作將女孩收回的手纏在斗篷褶皺裡,錢幣如雨灑落腳下。「小偷!」大塊頭舉起柺杖,她則踢向他受傷的腿,自己輕盈地跳開。男人摔倒時她閃過一對母子,狂奔而去。她不顧一切地跑,更多金幣從指縫中滑落,在地上蹦跳。「小偷,小偷!」的喊聲在身後此起彼伏。一名路過的胖酒保笨拙地抓她胳膊,卻被她輕鬆繞開,她又跑過一名大笑的妓女,衝進最近的小巷。
運河邊的貓兒熟悉這些小巷,醜女孩繼承了她的記憶。她衝向左邊,翻過一堵矮牆,又跳過一條小運河,悄悄溜進一扇沒鎖的門,來到一間佈滿灰塵的倉庫。叫囂聲已然淡去,但最好確保萬無一失。於是她蹲在一堆板條箱後面,雙臂環膝,耐心等待。她等了大半個鐘頭,覺得夠安全了,才爬上房頂,一直走到英雄運河。這個時候,船主應已拾回錢幣和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湯館,喝著熱騰騰的肉湯,向老人抱怨想搶他錢包的醜女孩。
慈祥的人坐在黑白之院的水池邊等她,醜女孩坐到他身旁,把一枚錢幣放在他們之間的池邊上。那是枚金幣,一面畫龍,另一面是國王。
「維斯特洛金龍。」慈祥的人說,「你怎麼拿到的?我們不是賊。」
「這不算偷。我從他那兒拿走一枚,留下一枚我們的。」
慈祥的人明白了。「他會把我們的錢幣和其他錢幣一起裝進錢包,付給那個人,那個人的心臟不久就要停止跳動。是這樣吧?真傷感。」牧師拾起錢幣,拋進池子,「你還有很多要學,但也許是個可塑之才。」
當晚,他們給她換回艾莉亞•史塔克的臉。
他們還給了她柔軟厚實的侍僧袍子,一邊黑一邊白。「在這裡穿這個,」牧師說,「但你目前不怎麼需要它。明天,你去伊茲巴洛那裡開始第一個學徒期。現在下地窖找些衣服,城市守衛正在抓捕紫港出了名的醜女孩,所以你最好也換張臉。」他扳住她下巴,把她的頭轉來轉去,最終點點頭。「這次換張漂亮的,和你自己一樣漂亮。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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