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

長髮飛揚的矛婦混雜其間,看著她們,瓊恩不禁想起耶哥蕊特,想起她髮間跳躍的火焰,想起在洞穴中跟她赤身摟抱時她臉上的神情,想起她說話的聲線。「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無數次對他說。

一切恍若昨日。「女士優先,」他對託蒙德說,「你應該先送母親和少女來。」

野人首領狡黠地一笑,「沒錯,我是應該,然後你們烏鴉就可以隨時關門了。先送幾個戰士過去看門,不挺好的嗎?」他咧嘴一笑,「我為你的馬付了血錢,瓊恩•雪諾,但不意味著連它的牙都不數。別以為我和我的人不信任你,我們的信任是相互的、對等的。」他噴口鼻息,「你想要戰士,不是嗎?看啊,這不都是,每個能頂六隻黑烏鴉。」

瓊恩唯有苦笑,「只要他們記得對付共同的敵人,我就知足了。」

「我承諾過,不是嗎?巨人剋星託蒙德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轉身啐了口唾沫。

很多戰士是之前那些質子的父親。其中一些人經過時冷酷地瞪著他,手指撫摸劍柄;另一些人則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朝他微笑,瓊恩•雪諾覺得有些微笑比瞪視更讓人心慌。無人下跪,但許多人發下誓言。「託蒙德的誓言就是我的誓言。」沉默寡言的黑髮波羅吉宣稱。破盾者梭倫微微低頭,近乎咆哮地說:「瓊恩•雪諾,只要你需要,梭倫的戰斧就是你的。」紅鬍子王血格里克帶著三個女兒,「她們都會成為好老婆,為丈夫生下血統高貴身強體壯的孩子,」他吹噓道,「就像她們的爹。她們可是塞外之王紅鬍子雷蒙的後裔。」

瓊恩知道,自由民不關心血統,耶哥蕊特曾反覆強調這點。格里克的女兒們和耶哥蕊特一樣生著火紅的頭髮,但耶哥蕊特的又卷又亂,她們的又長又直。火吻而生。「三位公主,一位比一位可愛。」他告訴她們的父親,「我會關照她們,讓她們面見王后。」他猜測賽麗絲•拜拉席恩對她們會比對瓦邇態度好些;她們更年輕,似乎也更馴順。儘管她們的爹像白痴,但她們著實甜美。

「流浪者」豪德憑劍起誓,瓊恩沒見過那麼破爛坑窪的劍;「海豹剝皮人」戴維因送他一頂海豹皮帽;「獵人」哈雷帶來熊掌項鍊;「戰士女巫」莫羅娜只在親吻瓊恩戴手套的手時摘下了魚梁木面具,發誓為他效勞,說瓊恩當她是男是女都可以。類似的宣誓無窮無盡。

走過的戰士都摘下身上的值錢物件,扔到事務官放在大門前的推車裡。琥珀飾物、金項圈、寶石匕首、鑲寶石的銀胸針、手鐲、戒指,烏銀盃和金酒杯,號角與角杯,一把綠翡翠梳子,一串淡水珍珠項鍊……所有財物都交出來,由波文•馬爾錫記錄在案。有人交出一件銀鱗軟甲,肯定是給某位大領主打造的。另有人上繳了一把劍柄鑲有三塊藍寶石的斷劍。

他們還交出各種怪異的產品:用長毛象毛做的長毛象玩具,象牙雕的陽具,獨角獸頭骨做的頭盔——還保留著獨角獸角。瓊恩難以想象這些東西能在自由貿易城邦換到多少食物。

跟在騎手後面的是冰封海岸人。瓊恩注視著十二輛骨制大戰車從面前挨個經過,發出和叮噹衫一樣的嘩嘩聲響。有一半戰車是完好的,其他的把輪子換成雪橇——換過輪子的車平穩地滑過雪堆,帶輪子的則不斷沉陷。

拉車的狗令人生畏,有冰原狼那麼大。他們的女人裹著海豹皮,有些懷抱嬰兒。大點的孩子緊隨母親的腳步,看向瓊恩的眼神,就跟手裡的岩石一樣黑暗生硬。這群人有的戴鹿角帽,有的戴海象牙帽,瓊恩立刻意識到,這兩種人互相敵視。幾頭瘦弱的馴鹿走在後面,大狗負責驅趕掉隊者。

「小心那夥人,瓊恩•雪諾。」託蒙德警告他,「一夥蠻子。男的壞,女的醜。」他從馬鞍上摘下酒袋,遞給瓊恩,「給,看不下去就喝這個,夜裡還能暖身子。別停啊,繼續喝,你拿著吧,放開喝。」

酒袋裡的烈性蜜酒嗆得瓊恩眼淚直流,有如絲絲火舌在胸膛蔓延。他又痛飲一口,「就野人而言,‘巨人嬰兒’託蒙德,你是個好人。」

「哈!或許比大多數人好,但有些我自愧不如。」

太陽在蔚藍晴空中爬升,野人絡繹不絕。臨近正午,一輛牛車堵在隧道拐彎處,隊伍被迫停下,瓊恩•雪諾不得不親自檢視。由於牛車把隧道塞得嚴嚴實實,後面的人威脅說要把車劈成兩半,把牛就地宰殺。車主及其親屬則發誓誰敢動手就得償命。最終在託蒙德和他兒子託雷格的協助下,瓊恩制止了一場流血衝突,但道路堵塞了大半個小時。

「門大點兒才好。」託蒙德跟瓊恩抱怨,一邊愁眉苦臉地看著烏雲聚集的天空,「太他媽慢了,跟用蘆管喝乳河水似的。哈!我要有喬曼的號角,使勁這麼一吹,就能從廢墟上爬過去。」

「梅麗珊卓燒掉了號角。」

「真的?」託蒙德一拍大腿,大聲咒罵,「她燒了上好的大號角,哎,真是暴殄天物。那號角有一千歲,我們在巨人的墳墓裡找到的,沒人見過那麼大的號角。正因如此,曼斯才跟你說那是喬曼的號角。他要烏鴉相信他有能力吹倒該死的長城,吹得你們下跪。但我們沒找到真正的號角,怎麼挖都沒用。要能找到,七大王國所有的下跪之人夏天都有鎮酒的大冰塊兒用了。」

瓊恩轉過馬頭,眉頭緊鎖。喬曼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喚醒巨人。記得那支大戰號鑲嵌著古老的金子熔鑄的線條,內裡鐫有上古符文……是曼斯•雷德騙了他,還是託蒙德扯謊?若曼斯的號角是贗品,真正的號角在哪兒?

午後,太陽被雲團遮住。冷風吹起,天色漸暗。「要下雪了。」託蒙德嚴肅地宣佈。

其他人也從厚厚的白雲中看出兆頭不妙,加快了行進速度。人們的脾氣火暴起來,摩擦不斷爆發。有個人想偷偷插到排了幾小時的佇列前頭,結果被捅了一刀。託雷格奪下傷人者的匕首,把兩人都從隊伍裡揪出來,趕回野人營地,讓他們從頭排起。

「託蒙德。」瓊恩看著四名老女人推著一車孩子走向大門,「講講我們的敵人。我想了解一切有關異鬼的事。」

野人抹抹嘴。「不能在這兒,」他嘟噥道,「不能在長城這面講。」老傢伙不安地看著白雪皚皚的森林,「你知道,它們如影隨形,晝伏夜出。這古老的太陽照耀時它們不現身,但離得不遠。影子永遠都在,或許你暫時看不見,但它們永遠在你腳下。」

「它們阻止你南下?」

「若是指正面交鋒,沒有。但他們一直緊隨其後,蠶食我的隊伍。我失去了太多斥候,掉隊的和走散的也沒再回來。每晚我們會在營地外圍滿篝火。它們不喜歡火,這點毋庸置疑。可要是下雪……不管大雪、雨夾雪,乃至凍雨,幹木頭就太他媽難找了,即便找到也點不著,而那寒氣……有幾夜我們篝火孱弱,幾乎熄滅,這樣到早上就會找到死人,或者死人找到我們。那夜託溫德……我兒子,他……」託蒙德別開臉。

「我懂。」瓊恩•雪諾說。

託蒙德轉回頭。「你什麼都不懂。沒錯,我聽說你殺了個死人,可曼斯殺了上百個。人類能對抗死人,但等死人的主子來了,等白霧升起……你怎麼和霧戰鬥,烏鴉?長利齒的陰影……空氣冰寒,吸到肺裡像把刀……你不懂,你不會懂……你的劍能劈開寒冷麼?」

我們走著瞧,瓊恩回憶起山姆從古書中讀到的資訊。長爪由古瓦雷利亞的火煅制而成,龍焰熔鑄,咒語加持。山姆說它是龍鋼,比任何普通鋼鐵更結實、輕便、堅固、鋒利……但那是紙上談兵,一切要在實戰中檢驗。

「沒錯,」瓊恩說,「我的確不懂。諸神慈悲,我希望自己永遠不懂。」

「諸神很少慈悲,瓊恩•雪諾。」託蒙德朝天空點點頭,「烏雲滾滾而來,天色又暗又冷,你的長城也不再哭泣。看。」他轉身招呼兒子託雷格。「騎回營地,叫那些老弱病殘,懦夫懶蟲啥的抬抬金貴的腿,趕緊行動。誰要拖延,就燒了他見鬼的帳篷。入夜前大門必須關閉,屆時沒過長城的,就祈禱在我逮著他前他先被異鬼帶走吧。聽見沒?」

「知道了。」託雷格一夾馬腹,疾馳回隊伍末端。

野人絡繹不絕。正如託蒙德所說,天色越發暗了。烏雲滿天,暖意消散,大門前愈加擁擠,人類、山羊和牛爭搶道路。他們不只著急,瓊恩發現,他們還在害怕。無論戰士、矛婦還是掠襲者,都害怕那片森林,害怕穿行其間的陰影。他們一心想趕在夜幕降臨前,躲到長城背後。

一片雪花在空中飛舞。接著又一片。與我共舞吧,瓊恩•雪諾,他幻想,你不久將與我共舞。

野人絡繹不絕,連綿不斷。有些野人加快腳步,匆匆穿過戰場。其他人——老幼病弱——卻走得太慢。早上這片地覆了厚厚一層陳雪,白色雪殼足以反射陽光;現在成了一片棕黑泥濘。凡是自由民經過的地方都踩得稀里嘩啦:木輪,馬蹄,骨頭、獸角和鐵做的雪橇,豬腳,靴子,公牛母牛的蹄子,硬足民黑黑的赤腳,各自留下印記。溼滑的路面讓隊伍行得更慢。「門大點兒才好。」託蒙德再次抱怨。

傍晚將近,雪下個不停,好在潮水般的野人隊伍只剩涓涓細流。幾縷青煙從林中的宿營地升起。「是託雷格,」託蒙德解釋,「焚燒死者。總有些人一睡不醒,死在帳篷裡——如果有帳篷的話——蜷縮著凍成一團。託雷格知道怎麼處理。」

託雷格從林中返回時,涓涓細流也只剩最後幾滴,跟他一起騎馬回來的是十幾名裝備矛和劍的戰士。「我的後衛。」託蒙德咧開缺牙的嘴笑道,「你們烏鴉有遊騎兵,我們也有。我把這些人留在營地,以防在拔營前遭遇襲擊。」

「他們是你最棒的人。」

「也是最糟的。這些人全殺過烏鴉。」

只有一人徒步,身後跟著一隻高大野獸。一頭野豬,瓊恩看清,大得驚人。那怪物有白靈兩倍大,渾身裹著粗糙的黑毛,獠牙有成人手臂長短。瓊恩沒見過這麼大這麼醜的豬。帶領野豬的人也不漂亮:身材笨重,眉頭深鎖,鼻子扁平,寬闊的下巴長滿黑胡楂,小小的黑眼睛擠在一起。

「波羅區,」託蒙德轉頭啐了一口,「易形者。」

他莫名地感到這是個大麻煩。

白靈轉過腦袋。落雪曾遮蓋野豬的氣味,但他現在聞到了。他跳到瓊恩身前,露出利齒,無聲咆哮。

「不!」瓊恩喝道,「白靈,坐下。別動,別動!」

「野豬和冰原狼。」託蒙德說,「今晚鎖好你的野獸吧。我會讓波羅區管好他的豬。」他瞥了眼黑乎乎的天空,「他們是最後一批,時間剛好。我看這場雪要下一整晚。該去看看這塊冰對面是什麼樣了。」

「你先請,」瓊恩告訴他,「我打算最後一個穿過冰牆。我會與你共進晚宴。」

「晚宴?哈!這話我愛聽。」野人撥轉胯下矮種馬,伸手狠拍了下馬臀,朝長城行去。託雷格和其他騎手緊隨其後。他們在大門前下馬,牽馬通過。波文•馬爾錫多留了一會,監督事務官們把推車都推入隧道。現在,長城外只剩瓊恩和他的護衛隊。

易形者在十碼外停步,他的野豬噴著鼻息,前蹄刨地,一層雪末蓋在它黝黑高聳的背上。然後它哼了一聲,低下頭,半晌間,瓊恩以為它要衝上來,兩旁護衛也紛紛放低長矛。

「兄弟。」波羅區道。

「你趕緊進去。我們要關門了。」

「關吧,」波羅區說,「把門關好關緊。他們來了,烏鴉。」他露出瓊恩所見最醜陋的笑容,向大門走去。野豬跟在他身後,飛雪掩埋了足跡。

「終於結束了。」羅裡看著他們進入大門。

不,瓊恩•雪諾心想,這只是開始。

波文•馬爾錫拿著記滿數字的寫字板在長城南面等他。「今天共有三千一百一十九名野人進入長城。」總務長向他稟報,「其中六十名質子在用餐後已送往東海望和影子塔。艾迪•托勒特帶著六車矛婦返回長車樓。餘下的都在這兒。」

「不會久的。」瓊恩向他保證,「託蒙德打算一兩天內就帶自己的部眾去橡木盾,其他人我們也會盡快安排去處。」

「你說了算,雪諾大人。」波文•馬爾錫生硬地回答,其語氣似乎暗示自己若是總司令,會如何「安排」野人。

瓊恩返回時的城堡已和早上的城堡截然不同。長久以來,他所瞭解的黑城堡是沉寂陰暗的所在,寥寥無幾的黑衣人猶如鬼魂,在這座曾容納他們十倍人眾的要塞廢墟中游蕩。一切皆已改變。那些窗戶前所未有的燈火通明。陌生的口音在院落中交談,常年只有烏鴉的黑靴子踩過的結冰小路上,如今自由民川流不息。古老的燧石軍營外,一群人在打雪仗。玩耍,瓊恩吃驚地想,成人像孩童那樣玩耍,就像布蘭和艾莉亞,或以前的我和羅柏那樣互扔雪球。

然而唐納•諾伊的老兵器庫依然黑暗靜謐,冰冷的鍛爐後瓊恩的房間一片漆黑。他剛脫下斗篷,丹納就探頭進來,報告克萊達斯收到了信。

「讓他進來。」瓊恩用火盆餘燼點燃一根燈芯,又用燈芯點燃三根蠟燭。

克萊達斯粉色的眼睛目光閃爍,柔軟的手掌握著一張羊皮紙。「司令大人見諒,我知道您很累,但您說一有來信就得報告。」

「你做得很對。」瓊恩接過羊皮紙。

已至艱難屯,還剩六艘船。惡浪滔天。「黑鳥號」全軍覆沒,兩艘里斯船在斯凱恩島擱淺,「利爪號」進水。形勢嚴峻。野人吃自己的死者。森林中有死物。布拉佛斯船長只願載女人和孩子。女巫指責我們是奴隸販子。搶奪「暴鴉號」的企圖被擊退,六名船員和許多野人死亡。還剩八隻渡鴉。水中也有死物。海上狂風肆虐,請求陸路支援。「利爪號」上口述,哈穆恩學士執筆。

下面是卡特•派克張揚的簽名。「大人,情況很糟?」克萊達斯問。

「糟透了。」森林中有死物。水中也有死物。十一艘船起航,還剩六艘。瓊恩•雪諾捲起羊皮紙,眉頭深鎖。

長夜將至,他心想,我從今趕赴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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