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曦

老人的眼睛像兩片燧石。「您淨化掉所有劣跡以前,不宜接近國王。但您已邁出迴歸正途的第一步,有鑑於此,我允許您接見其他人。每天一位。」

太后又哭了,這次的淚水是真的。「您太好心了。謝謝您。」

「聖母慈悲,您應當感謝她。」

莫勒和斯科婭等著送她回塔樓房間,烏尼亞隨後緊跟。「我們一直在為陛下祈禱,」莫勒修女邊爬樓梯邊說。「是的,」斯科婭修女附和,「您必定如釋重負,有如婚禮清晨的新娘那麼潔淨清白。」

婚禮清晨我在和詹姆做愛,太后想起。「的確,」她說,「我如獲新生,好似終於割掉了膿瘡,久病初愈。我快飛起來了。」她想象一肘猛擊在斯科婭修女臉上,令其滾下螺旋梯有多甜美。若諸神保佑,這老蕩婦會撞上烏尼亞修女,把她也帶下去。

「再次看到您的微笑真好。」斯科婭說。

「總主教大人允許我見客?」

「是的,」烏尼亞修女道,「陛下想見誰,我們去送信。」

詹姆,我要見詹姆。但如果她的孿生弟弟返回了,怎可能不來見她?看來在弄清貝勒大聖堂外的局勢前,最好先靜候詹姆。「我叔叔,」她說,「凱馮•蘭尼斯特爵士。他在城裡麼?」

「他在。」烏尼亞修女回答,「攝政王已住進紅堡。我們立刻通知他。」

「謝謝。」瑟曦滿腹思量。攝政王,是嗎?動作好快。

謙卑悔悟之心遠不只能淨化靈魂。當晚,太后就搬到了兩層樓下較大的房間,房間窗戶能看到外面,床上還有暖和柔軟的毯子。晚餐也不再是陳麵包和燕麥粥,而包括一隻烤雞、一碗撒上碎核桃的新鮮蔬菜,以及黃油泡蘿蔔泥。當晚,是她被擒後第一次吃飽了睡覺,並無人打擾地一睡到天明。

叔叔和曙光一同到來。

房門開啟時,瑟曦還在早餐,凱馮•蘭尼斯特爵士踏步而入。「你們下去。」他吩咐她的獄卒們。於是烏尼亞修女帶斯科婭和莫勒一同出去,關上門。太后站起來。

凱馮爵士比上次見面蒼老了些。他身材高大,肩寬腰圓,沿厚實的下巴蓄了修剪整齊的金色鬍鬚,但金色短髮已在額上掉光。他披著厚實的深紅羊毛披風,用黃金獅頭別針別在一邊肩膀。

「感謝你過來。」太后道。

叔叔眉頭緊鎖。「你最好坐下。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她不想坐。「你還生我的氣,我聽出來了。原諒我吧,叔叔,往你臉上潑酒是我不對,但——」

「你以為我在乎一杯酒?藍賽爾是我兒子,瑟曦,他是你堂弟。如果我生氣,也是為這個。你本該照顧他,教導他,給他找個好姑娘成家立業。可你——」

「我知道。我知道。」藍賽爾對我的慾望遠勝我對他。我敢打賭,他現在還是。「我那時孤單脆弱。求您,噢,叔叔,求求您。看到您的臉真好,如此如此甜美的臉。我做過許多壞事,我知道,但您不能恨我。」她抱住他,親吻他臉頰。「原諒我。原諒我。」

凱馮爵士任由瑟曦抱了一小會,才抬起手臂回應。他的擁抱短暫生硬。「夠了,」他的聲音仍然平靜冷淡,「我原諒你。現在坐下。我有些壞訊息,瑟曦。」

他的話嚇到了她。「託曼出事了?天啊,天啊,我那麼擔心兒子,卻沒有誰肯告訴我一星半點。拜託,託曼還安然無恙吧?」

「陛下很好。他時常問起你。」凱馮爵士雙手搭在瑟曦肩上,推開一臂的距離。

「那麼是詹姆?是詹姆麼?」

「不。詹姆還在河間地,某處。」

「某處?」瑟曦不喜歡這答案。

「他拿下鴉樹城,招安了布萊伍德,」叔叔續道,「卻在回奔流城途中莫名失蹤。據說跟一個女人跑了。」

「女人?」瑟曦不可思議地盯著他。「什麼女人?為什麼?他們去哪兒?」

「不知道,沒有進一步訊息。那可能是暮之星的女兒,布蕾妮小姐。」

她。太后想起塔斯之女。膀大腰圓的醜貨,穿著男人的盔甲四處招搖。詹姆才不會為那種怪物拋棄我。烏鴉肯定沒找到他,否則他早來了。

「我們接到了傭兵在南境各處登陸的報告。」凱馮爵士繼續講述,「塔斯,石階列島,風怒角……真不知史坦尼斯從哪兒弄錢僱的。我無力應付,在都城這邊我沒武力;梅斯•提利爾有兵,但他拒絕協助,除非先解決他女兒的問題。」

劊子手可以迅速解決瑪格麗。瑟曦毫不關心史坦尼斯和他的傭兵。異鬼把他和提利爾一起抓走吧,他們互相殘殺,王國欣欣向榮。「求您,叔叔,帶我走。」

「怎麼帶走?蠻幹嗎?」凱馮爵士走到窗邊,皺眉盯著外頭,「把聖地變成屠宰場?況且我無兵可調,精兵強將都跟你弟弟去奔流城了,來不及組建新軍。」他轉身面對她。「我和總主教大人談過。在你贖罪前,他不會放你。」

「我已經懺悔了。」

「我說的是贖罪。在城中,遊行——」

「不。」她知道叔叔要說什麼。她不想聽。「絕不。下次你直接拒絕他。我是太后,不是碼頭邊的妓女。」

「你不會受傷害。沒人能碰——」

「不,」她更堅決地拒絕,「我寧願去死。」

凱馮爵士不為所動。「你想死的話,很快就能如願。總主教大人決定指控你弒君、弒神、亂倫和叛國。」

「弒神?」她差點笑出來,「我何時殺過神?」

「總主教是七神在世間的代言人,謀害他就是謀害神。」叔叔在她抗議前舉起手,「多說無益,留到審判時發表意見吧。」他環視房間,臉上表情大有深意。

隔牆有耳。即便此時此刻,她也無法暢所欲言。她深吸一口氣。「誰來審我?」

「教會。」叔叔說,「除非你要求比武審判,那樣得由一名御林鐵衛的騎士代你出戰。無論如何,你的統治已經結束,我會在託曼成年前擔任攝政王。我已任命梅斯•提利爾為國王之手,派席爾大學士和哈瑞斯•史威佛爵士繼續留在御前會議,派克斯特•雷德溫接任海軍上將,藍道•塔利為裁判法官。」

兩個提利爾的重臣。他把政府交給了她的敵人,交給了瑪格麗王后的親戚朋友。「瑪格麗也受到指控,她和她那些小表親們。為何麻雀們放過她,不放過我?」

「因為藍道•塔利帶兵逼迫。事變後他立刻回師,在眾諸侯中頭一個趕到君臨。提利爾家那些女孩仍會被指控,但總主教大人承認她們情節較輕。所有被指為王后情人的人都否認了控罪,甚或已撤回證詞,除開你那殘廢歌手——而他看來瘋了一半。有鑑於此,總主教把那些女孩交給塔利看管,塔利伯爵則鄭重宣誓會帶她們回來接受審判。」

「那些證人呢?」太后問,「誰看管他們?」

「奧斯尼•凱特布萊克和‘藍詩人’還在這兒,在聖堂下面。雷德溫家的雙胞胎被無罪開釋。‘豎琴手’哈米西死了。剩下關在紅堡地牢,由你的科本看管。」

科本,瑟曦心想,還好,她還剩下一根稻草。科本大人看管他們,科本大人會創造奇蹟。以及恐怖,他是恐怖大師。

「還有別的訊息,更糟的訊息。你不坐?」

「坐?」瑟曦搖搖頭。能有什麼更糟的?她被控叛國,小王后及其表親們卻像小鳥一樣飛了。「說吧。什麼事?」

「是彌賽菈。我們收到多恩傳來的噩耗。」

「提利昂。」瑟曦立刻道。提利昂把她小女兒賣到多恩,瑟曦派巴隆•史文爵士去接她回家。多恩人都是毒蛇,馬泰爾家族又最為狠毒。紅毒蛇甚至代表小惡魔出戰,而且差一點成功,差一點就能洗脫侏儒謀殺喬佛裡的罪。「肯定是他。他一直躲在多恩,現在抓了我女兒。」

凱馮爵士第二次朝她皺眉。「彌賽菈遭到名為傑洛•戴恩的多恩騎士襲擊。性命無憂,但受了傷。他砍傷她的臉,她……抱歉……她失去了一隻耳朵。」

「一隻耳朵。」瑟曦驚恐地瞪著他。她只是個孩子,我寶貝的小公主。她那麼漂亮。「他割下她耳朵。道朗親王和他的多恩騎士們呢?他們在哪兒?連個小女孩兒都保護不了?亞歷斯•奧克赫特呢?」

「他以身殉職,據說戴恩砍倒了他。」

拂曉神劍就是戴恩家的,太后想起來,但他早死了,這個傑洛爵士是何方神聖,為何要傷她女兒?她實在想不通,除非……「提利昂在黑水河之戰中失去了半個鼻子。砍傷她的臉,割她耳朵……一定是小惡魔卑鄙的手指在幕後操縱。」

「道朗親王半個字都沒提及你弟弟,巴隆•史文信中也說彌賽菈將一切歸咎於這個外號暗黑之星的傑洛•戴恩。」

她報以苦笑。「不論叫什麼,反正他是我弟弟的爪牙。提利昂在多恩有很多朋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出於小惡魔的惡毒策劃。當初是提利昂為彌賽菈和崔斯丹王子訂婚,我終於明白緣由了。」

「每個陰謀你都推給提利昂。」

「他就是活在陰謀中的怪胎。他殺了喬佛裡,殺了父親,你以為他會到此為止?從前我害怕小惡魔潛伏在君臨,策劃傷害託曼,不料他先去了多恩,先對付彌賽菈。」瑟曦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必須在託曼身邊保護他,御林鐵衛就跟胸甲上的乳頭一樣沒用。」她停在叔叔面前。「你說亞歷斯爵士死了。」

「被暗黑之星所殺,沒錯。」

「死了,他死了,你確定?」

「信中是這麼說的。」

「御林鐵衛有了一個空缺,必須馬上填補,以保護託曼。」

「塔利伯爵列出了一長串優秀騎士,給你弟弟過目,但詹姆……」

「國王可以直接授予白袍。託曼是個好孩子,告訴他名字,他會任命的。」

「你要的騎士叫什麼名字?」

她沒想好答案。我的戰士需要一個新名字,一張新臉孔。「科本知道,這件事請相信他。你我之間素有分歧,叔叔,但為了共同的血脈、為了你對我父親的愛、為了託曼的將來、為了他那可憐的殘廢的姐姐,請按我說的去做。」

「以我的名義會見科本大人,給他一件白袍,並告訴他:時機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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