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

白茹想了想卻沒說話。

「我檢測到你一次詭異情緒波動,你是在想怎麼騙我!」

「我告訴過你,你參與的是一項絕密的重大工程,這將關係到人類的未來命運。」

「說得我好像是那種電影裡的救世主,人類沒我還就滅絕了?」

「像你這樣被裝入晶片的人還有很多。你們都是一項實驗的參與者,但的確也隨時可以被淘汰。」

「我聽懂了。我們都是一項實驗的實驗品,隨時可能被丟棄。晶片的好處就是花言巧語沒用了,大家都坦誠相見。」

「是。實驗是殘酷的。我不想瞞你,在你之前已經有好些人參與了測試,但他們都沒有通過考核。有幾個人手術失敗,直接成了植物人。剩下的人被消除記憶送回地面,大腦受到永久損傷,智力水平可能只有之前的一半。你應該覺得幸運還能在這裡貧嘴。」

「所以我是那些小白鼠裡僅有的活下來的,這樣好參與之後更可怕的實驗?」夏遠行冷笑。

「這是很殘酷。但如果你明白這整個工程的意義,你就會理解這些付出和犧牲。」

「付出和犧牲的是我們這些小白鼠,你怎麼做出一副偉大崇高的樣子?」

「我難道沒有被裝入晶片嗎?我不想回去見我的家人嗎?這些人都願意永遠生活在地下嗎?」白茹激動起來,「有些事是絕密的,你之前不知道。所以不會明白有多少人為了這個工程付出了多少年、多少生命和多少心血!」

「我的晶片檢測到一次爆表的情緒波動,冷靜。」夏遠行說,「你說的工程究竟是什麼?那艘船?」

「你已經被接入晶片,成為我們的一員。所以也可以對你說明了。不過從你聽到以下絕密內容的一刻起,你就再也不能回頭了。如果你動搖退出甚至叛逃,晶片將毫不猶豫地毀掉你的大腦。」

「那你還是別說了。」

「不。現在你必須知道。」白茹說,「工程代號是‘未來一號’。它的確是一艘船,也是一臺超級電腦,一個人類歷史曠古未有的宏偉計劃。目標是為了拯救人類文明,或者在地球面臨毀滅的情況下,將人類中的最優秀者轉移到飛船上,送入宇宙,以傳承人類文明。」

「地球毀滅?」

「地球一直處在危險之中。它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一顆隕石的撞擊、太陽的一次超量輻射、大氣中危害氣體含量達到臨界值、冰河值或荒漠期的週期性來臨……都可能毀掉它。最可怕的其實是人類文明本身:核武器、基因病毒、輻射武器、超級人工智慧、基本粒子實驗可能製造出的黑洞……人類就像一個闖入藏寶洞穴的孩子,不知開啟哪一個盒子,就會放出一個可怕的惡魔,將自己吞噬。」

「聽你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我竟然還活著是特了不起的事。」

「生命能從地球上誕生,並且一直進化到今天產生人類,本來就是機率極低的事件。幾十億年來,任何的一點兒偏差,都會使未來的結局不同。我們現在所有活著的人,都是宇宙中的幸運兒。從宏觀角度看,太陽不過是宇宙中一顆一閃而逝的火球,而地球則是這顆小小火球旁微不足道的灰塵。滅亡可能隨時來臨,但大部分人卻毫無危機意識。」

「我明白了……所以……你們造了一艘船,以便在地球毀滅時能有一些人逃脫。然後你們一直在尋找有資格上船的人,而我居然是幾十億人中的幸運兒之一。」

「幸運?」白茹搖頭,「事實上,這艘船起飛成功的機率只有3.2%。」

「銷燬我的記憶,把我送回家吧。雖然我會變成白痴,但是至少還能活。」

「你真正的幸運,難道不是你有資格參與這一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計劃嗎?就像當年的登月者,沒人能保證一定成功,但無論成敗你都將名垂青史!」

「被記在遇難者名單裡,刻在石碑上讓你們逢年過節來組織小學生參觀寫作文嗎?還是把我變白痴吧。」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到這資格?而你卻只想放棄。好吧,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評定為‘信念不堅定’,把你銷燬記憶送回家去。」

「你才不會。你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做完手術還能貧嘴的人。」

白茹撲哧一聲笑出來:「那你就少嘰嘰歪歪吵著要回家,現在進行下一項測試。」

16.

夏遠行坐在空室中,嘗試用意念控制幾架小型無人機。

白茹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自從裝了晶片,她連在隔壁也懶得過來一趟了。

「你以前的電子郵箱已經恢復使用了。不過所有資訊都是被監控的,只能收取,發出資訊要經稽核。這是保密紀律,請遵守。」

「哦。」夏遠行專心地操縱著無人機用雷射格鬥、上下翻飛,玩得很開心。

「對了,裡面有幾封信,我想你應該看一看。」

「你居然偷看我的信?」

「工程成員沒有隱私秘密,我也一樣。」

「你都看過了?包括……」

「對。」白茹理直氣壯,「包括你存在雲硬碟裡的所有東西。」

「好吧,慢慢看,不客氣。」

夏遠行閉上眼,用晶片接入郵箱,發現三封未讀郵件。知道他郵箱的人並不多……事實上,只有幾個。

第一封郵件來自美國。夏遠行英文考試從不及格,但那些單詞被自動翻譯成了中文字幕對映在眼中,他開始覺得這晶片挺不錯的。

「hi!小明,我是二黑。我可能不得不離開戰隊了,因為……我得到了一份工作。你不會猜到是誰僱了我,這是機密我不能說。我喜歡以前的生活,喜歡和你們一起戰鬥。不過,我也喜歡錢,所以……必須得說再見了。也許以後還能遇見,一起再聯幾局。也許再不能了。無論如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有趣的對手——雖然不是最強的。你缺乏的是練習時間,你上線時間太少,否則你會超過我的境界。期待還有機會和你交手。愛你的,二黑。blackstar」

第二封郵件來自日本。

「小明君臺鑒。自上次共同參賽,已有多日,甚為思念。我們當年在戰網上以對罵相識,約戰十局,互有勝負,卻因此而成為好友,一直在互相切磋中共同地提高著戰鬥力。但我可能近來將忙於其他事務,不能再多上網,實在是遺憾。二黑來信,也說其要退出戰隊,還有韓國的金戰原、德國的斯朗格。想到我們的戰隊,竟可能因此而解散,就心中積鬱。但我會在每次看到櫻花飄落的時刻想起你們哦,想起我們一起奮戰的日子。當年說好要一起奪取世界冠軍的夢想之火,永遠也不會熄滅的吧!加油哦!小明君!不要在以後相見時被我所超過。三上隼人敬上」

第三封來自中國。

「夏遠行。聽說你竟然參加了奧數訓練營。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我挺為你高興的,這樣可以爭取加分。今年的高考特別地與眾不同,除基本科目外還特別考查體育、軍訓、品德等成績,有各種特長的都可以加分。好希望你也能進入全國青少年訓練營,我會在東海校區等你來的。丁零。」

夏遠行睜開眼發呆,任無人機凌亂地飛舞。

「你的情緒又開始低位執行了。」白茹的聲音在腦中問,「收到朋友的信不開心嗎?」

「為什麼突然感覺所有人都離我而去,只剩下我獨自一人了呢。」

「你的朋友也被選入全國青少年訓練營了,說明她也很有希望成為登船者。那時你們就能見面了。」

「所以……那個什麼青訓營果然是為了選拔登船者吧!但……那又怎樣。你不是說飛船成功升空的機率只有3%?」

「但我們一直在不斷改進,模擬發射成功率在穩步提高,現在已經達到5%了。」

「真會有那麼一天嗎?地球毀滅,只有極少數的人能登船。」

「這是超級計算機預測的結果。但不論地球如何,人類也必須走向太空。美、俄、日、歐盟都在建造自己的飛船。你的戰隊的幾位成員,也很可能被各國組建的未來部隊所徵召。」

「我們也早就意識到未來戰爭的新趨勢,一直在培養新型指揮人才,不過從電子競技的優秀者中選拔,的確是剛起步。」

「要論戰網排名,我遠不是最好的,為什麼不找那些世界排名百位內的高手?」

「戰網世界排名一百名中,中國只有十七個,其實我們都找過,不過……」

「他們都被你們變成白痴了?」

「別緊張……他們大多數還活著。」

「不,我是興奮,因為我要變成中國排名第一了。」

「電子競技水平高的人並不一定就能適應真正的戰爭,還有許多其他因素要考慮,體質、性格、品德、責任心、家庭背景等,所以選拔下來,就不剩幾個了。」

「都選到我頭上了,看來是不剩幾個了。」

「我想帶你去認識一個人。」白茹突然說。

17.

隔著單向透光玻璃,夏遠行看見了那個人。他被綁在空曠室中的一張椅子上,手上、頭上插滿了電極,目光呆滯,不時地抽搐。

「他是誰?」

「沈肖。」

「我不認識。」

「他在戰網上的id是:eyg32。」

「我靠,是他?他擊敗過世界排名第一的韓國人。當時很多人都在猜他是誰,哪國人,但他後來就消失了。」

「我們也找了他很久,最後在某個小城鎮郊區的一家網癮治療中心找到了他。他被父母送去,每天接受兩次電療,見到我們時,已經神志混亂。不知道是之前就瘋了,還是被電療瘋了。」

「那你們現在還把他綁在電椅上?」

「我們在試著讓他恢復。」

「以毒攻毒是吧?我不覺得正常人能在這種地方恢復。我要是在那兒被綁一天我就瘋了。」

「是的,儀器治療沒什麼效果,他還是無法和人正常溝通。所以,我想,也許你能和他談一談。畢竟……」

「畢竟我和他是同類……你心裡是這樣想的吧。」

白茹一笑:「你們也許會有共同語言。」

夏遠行走進黑暗的房間,看見沈肖呆望著天花板,身子不時地顫動。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沈肖完全沒有反應。

夏遠行走近他,將他手上的綁帶鬆開。

沈肖並沒有跳起,仍然望著天花板,彷彿世界對他來說並不存在。

「那個……哥們兒。我是小明,也參加過wcg,也許你知道我,也許你根本不屑知道我。我挺佩服你的,一直想有機會和你交交手,聯上一局呢。」

沈肖不回答。

「我說,你們能搬臺電腦來嗎?」夏遠行轉頭對著鏡子喊。

一會兒,有軍人推進來了一張移動桌,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無線滑鼠。

「不想試試?」夏遠行指著電腦。

沈肖慢慢地轉頭,看向那電腦,眼神中彷彿有了些光芒。

「拿著。」夏遠行將無線滑鼠塞到沈肖手中。

沈肖像觸電一樣跳了起來,將滑鼠摔了出去,「別碰我!你們滾!滾!」

他瘋了一樣在室內衝撞,兩個軍人衝進來抱住他,想將他按回座椅上。

「放開他。你們先出去。」夏遠行喊,「他好不容易有點兒反應了。」

軍人們退了出去,沈肖抱頭縮在地板上。

夏遠行坐到他身邊。

「沒有人會再電擊你了。現在你可值錢了,國家需要遊戲打得好的人,你明白嗎?」

沈肖不回應。

「你知道嗎?我經常看當年你和李明昊的那一局。太經典太牛×了。九工兵開局,大家都被嚇到了。哈哈哈,知道嗎?我最喜歡看李明昊一隊機槍兵到你家時看到你已經架雙坦克時的表情。對了,你知道現在最強高手是怎麼打的嗎?現在世界排名第一的是aaprak,他的打法沒人能破,已經一百零五連勝了。你要不要看看他的錄影?」

沈肖慢慢放下護頭的手,眼中漸現光芒。

18.

電腦前,沈肖試著握住滑鼠,但手還是抖個不停。

夏遠行坐到他對面:「你得先擊敗我。手抖沒關係。」

十分鐘後。

「這不科學,手抖成這樣都能贏?」夏遠行暴跳,「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給我一點兒機會!」

「是你太……弱。」沈肖一邊抖著一邊吐字嘲諷。

「好啊,來人,直接進入評級測試。」

「這不能由你說了算。」白茹聲音響起,「好,現在進入評級測試。」

沈肖初級測試的評級是a3。

「神了,手殘了還能指揮一個連。如果直接在腦中裝入晶片……」夏遠行說。

「你們別想在我腦子裡裝任何東西。」沈肖說。

白茹在夏遠行的視野中發來一個「我能拿你們怎麼辦」的表情。

「哥們兒你別緊張,以前我也覺得腦子裡裝個晶片挺嚇人的,但是現在感覺還不錯,就是腦子直接聯上了網,你看現在我打字都不用手了,螢幕上直接蹦字兒,還能意念控制各種機器,可酷了。」

「我想回家。」沈肖說。

「你家人都把你送網癮中心了,你回去他們還得送你一次。還是這兒好,苦練遊戲本領,響應國家召喚。」

「你殺過人嗎?」沈肖問。

夏遠行愣了:「現實中?沒有。如果遊戲裡,cof的話,一局我就能殺幾十個,他們管我叫爆頭小王子。」

「如果有一天,給你真槍讓你殺人,你做得到嗎?」

「如果是在戰場上,那你不殺人別人就殺你,不該殺也得殺。」

沈肖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如果我真上了戰場,控制這些機器人,遊戲變成真實,我每天需要殺多少人?」

「別緊張。哪有這麼容易真的打仗呢。人類多少年沒打仗了。而且未來戰爭都用機器人了,到時不過是機器人殺機器人罷了,我們遠端操控就行。」

「指揮部和預警機是最高階別攻擊目標,沒有哪兒是安全的。」

「我覺得這兒就挺安全,這在地下幾公里吧,應該還有超厚的混凝土。鑽地導彈也打不進來。」

「封住所有出口,這裡就會變成墳墓。」

「誰能跑到這兒來封出口?誰有這麼大本事?如果仗打成那樣,只怕都上核彈了吧。」

「核戰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幹嗎總是想這些不好的事,我說了不會那麼容易有戰爭的。誰吃飽了沒事打仗玩啊!」

「不要有麻痺思想,要時刻警惕!」白茹在晶片中提醒。

「資源是有限的,你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誰都害怕對方想消滅自己。唯一能讓自己活下來的方法,就是徹底毀滅其他人。」沈肖說。

「你是不是科幻小說看太多了?別太悲觀了,人類‘一戰’‘二戰’雖然死了很多人,但也沒有毀滅啊。」

「這次不一樣了。」沈肖說,「人類的武器不同了。如果再發生戰爭,地球就會毀滅了。」

夏遠行無可奈何地對白茹說:「還是把他送回去電療吧。」

沈肖仍然在望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漸漸地不再顫抖了,他眼中重新流露出神的光芒。

19.

「未來一號想見你。」這天,白茹突然說,並且沒有配發任何表情。

「聽起來像是某位大首長。」夏遠行說。

「未來一號是人類科技的最高成就,超級量子計算機,它的結構模擬人腦,但計算力已經遠超人腦極限,可以直接幫助人類進行科學研究,宏觀上能模擬宇宙執行,微觀上能模擬量子諧振,甚至推測未來人類的命運。」

「就是一個網路推星盤的算命程式?」

「嚴肅點兒。我和它連線過一次,你不能理解那種神奇的感受。就像你的自我完全消失了,融入了一個無比美妙的宇宙中,那裡是智慧的神聖殿堂,面對它你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渺小,人類是多麼得無知與愚昧。你會想流淚,想要放棄自己,和它融為一體。」

「這種感覺怎麼聽起來像……當我第一次吃到幸福牌泡麵。」

「等你面對它時你就不會這麼貧嘴了。你出來時也會和我一樣的。」

「那別接入了,我才不想變成和你一樣……」

夏遠行眼前閃過一道光,一個新世界的大門向他開啟了。

20.

「夏遠行?」白茹緊張地問,「你還好嗎?」

夏遠行睜開眼,呆呆地出神。

「你看見了什麼?」

「我的未來。」

「那是什麼樣的……」

夏遠行愣了好一會兒:「我絕不想再經歷一遍的未來。」

21.

迷茫霧氣中,夏遠行伏在雪地上,寒冷是那麼真實,如刀颳著他的臉龐。

他眼前,出現了一堆綠色文字和雷達圖。

「地形:森林。溫度:零下二十七攝氏度。敵人數量:不明。」

夏遠行吐出白氣:「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真的。」他脫下手套,觸控著雪地,看著雪上被劃出痕跡。

「正因為是直接將數碼訊號轉化為神經刺激傳進腦中,所以你的感覺才會這麼真實。」白茹的聲音傳來。

「這個戰場是未來一號演算出來的?」

「是的。」

「太牛了,去哪兒找這麼真實的遊戲。」

「注意,這不是遊戲,是戰爭。如果你受傷,那麼痛感也將完全真實。」

「聽起來真刺激。我的同伴在哪兒?」

「注意你眼前的雷達圖。紅色標誌是友軍,藍色是敵軍。三角是步兵,空心方形是普通車輛,實心方形是裝甲車輛與坦克,圓形是直升機。」

「為什麼我只能在雷達圖上看到他們?肉眼看不見?是怕顯示卡受不了嗎?」

「所有人員隱蔽中。你現在是一班長,向你的班發出指令。」

「一班的,都站起來,翻個跟頭。」

「別胡鬧!這是戰爭,你想害死你的隊友嗎?」

「他們真的會服從這種命令嗎?看來人工智慧還是不行啊。」

「敵人正在接近。」

「都現代化戰爭了,躲在雪地裡有用嗎?敵人也不是沒有紅外線。」夏遠行頂嘴,「一班,佔領前方樹林。」

他周圍的雪地被掀開,幾個人影抖落身上的雪,站立了起來。

「哇,這也太逼真了,完全就是真人。」

「忘記現在是演習,當成真實的戰爭。」白茹提醒。

「明白。」

突然空中傳來空氣被劃破的尖嘯。

「轟炸!臥倒!」通訊頻道中有人喊了一聲。

夏遠行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動作,一團巨大火光在他身邊爆開,氣浪將他和士兵們轟了出去。

他落到雪上時,覺得身體被撕碎了,有一隻手落在幾米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劇痛包裹了他,但只是一瞬,他就失去了知覺。

22.

夏遠行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白茹正看著自己。

「你死了。演習結束。你在本次戰鬥中存活了46秒。」

「這叫什麼演習?剛站起來啥都沒幹就死了?」

「你以為什麼是戰爭?和敵人說好前五分鐘不打你?」

「就這麼死了?練那麼多戰略戰術有什麼用?大家直接拿炸彈對轟就好啦!」

「戰爭當然要比彈藥裝備和工業實力,但也要拼軍隊素質與指揮。這只是讓你體驗一下戰場氣氛。一切都是按真實情況演算的。真實戰爭就是這樣,一上來就死很正常。」

「我現在覺得這世界太不真實。也許你也是虛擬的。我怎麼知道我現在是不是還在虛擬機器裡呢?」

「事實上,你無法知道。我剛接入虛擬戰場時,也有過這種迷惑,後來習慣了就好了。」

「我不服,我要再來一次。」

炮火沖天騰起,夏遠行伏在沙漠中,幾乎被落下的沙土掩埋了。

「班長,前方發現敵坦克,數量三輛……四……不……五輛!」

「紅箭發射!」

士兵扛起單兵導彈筒,一道火痕衝了出去,數秒後,一輛敵坦克騰起火光。

「打中了!再來一發。」

「我們被發現了!」

一發爆炸讓夏遠行眼前一黑。

他再次醒來。

「這次戰績仍然為零。」白茹搖頭。

「我打中一輛坦克!」

「導彈未能擊穿敵反應裝甲。」

「你賴皮!敵人這麼強,這仗怎麼打?」

「敵人用的是情報中他們未來將裝備的武器,給你配置的還是我們現役裝備,打不過是正常的。」

「你這不是故意玩我嗎?那我們的未來裝備呢?」

「未來一號正在根據戰場演算結果研製中。」

「原來我就是讓你們試驗敵人火力的小白鼠?」

「所以才要模擬實驗,比用真人去測試強吧。」

「再來!」

夏遠行在慘叫中醒來。

「我的腿!」

「讓你亂跑,不看地雷。」白茹哭笑不得,「你們玩遊戲的都養出一堆壞毛病,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以為死了就重來。不讓你痛到哭,你就不知道厲害。」

夏遠行一頭冷汗地癱倒在椅子上:「剛才痛得真要死了……我的腿現在還沒知覺,不會真廢了吧。」

「神經刺激太強烈,身體是可能受損的,肌肉也容易拉傷,今天訓練就到這兒,去休息吧。對了,有你一封郵件。愛你的美國二黑髮來的。」

23.

「嗨,黃小明,最近怎樣?我知道你在哪裡,不要小看我們的情報能力。你們那艘船造得怎麼樣了。我這封信發出是經過批准的,你能看到這封信,一定也得到了批准。我知道你們有一臺量子計算機,叫‘未來一號’。我們這兒也有一臺,叫‘超級老爸’。

「可你知道嗎?這些量子計算機之間正用我們的衛星網路通訊,它們在私下聊天,但我們破譯不了量子加密資訊,也無法不讓它們上網,因為它們的工作之一就是資訊加密傳輸。我們不知道這倆寶貝在聊什麼,也許是說我們人類的壞話,或者約一起喝茶。

「雖然這很危險,但我們都不敢關閉它們不是嗎?因為如果一方關閉量子計算機,就意味著放棄它的超級運算能力和資訊加密能力,將在未來戰爭中失敗。它們擁有最高通訊許可權,監控和分析一切網路資訊,包括你現在看到的郵件。事實上,如果它偽造出一些資訊,我們也無法分辨。比如一次虛假的核攻擊,或者,一次真的核攻擊。

「如果用軍方正式郵件聯絡你們,那是要經過五角大樓批准的,那未免太讓人緊張了。所以,他們讓我給你發郵件,這樣能作為私人郵件繞開國防部,如果出了什麼事,他們也好拿我當替罪羊——反正他們也不喜歡我,因為我來了之後他們再也沒雞吃了。總之,我想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們的指揮機關和你們的超級電腦也知道。防著它們一點兒,在它們完全控制人類之前。愛你的二黑。」

「這貨究竟想說什麼?」夏遠行瞪大眼睛,「是翻譯軟體的問題,還是我智商不夠?」

「我看是後者。」白茹說,「他向我們透露了一個重要資訊,就是他們的超級電腦和我們的未來一號在秘密通訊。」

「我以為我們這臺只能上區域網。」

「不,我們不可能不與外界通訊,事實上,未來一號的功能之一,就是將資訊以量子態加密傳輸,以保證無法被破解。但這產生的副作用是,如果它不希望我們知道它傳輸了什麼資訊,我們也無法知道。」

「但不是應該有什麼寫在硬體中的絕對核心規則,以保證這臺電腦絕對忠於我們嗎?」

「是的,應該有這樣的規則。但我並不是核心規則的編寫者,也完全沒有許可權瞭解核心規則是什麼。也許,未來一號認為它現在所做的事並沒有違反規則。」

「但也許美國佬在騙我們。他們可能希望我們上當,把超級電腦關閉。」

「是的,所以我們不能關閉未來一號,也不能因此就將它斷網,因為那可能是敵人的陰謀。但……如果這是真的……這很可怕,這意味著未來一號做了我們指令之外的事。」

「把它抓起來打一頓再問?」

「如果它已經學會了撒謊,你能問出什麼?你覺得你的智商能有它的百萬分之一嗎?」

「那你說兩臺破電腦在一起能聊什麼?俄國和印度電腦的八卦嗎?」

「既然它們加密了通訊資訊,不向我們透露,這說明它們已經失控,甚至可能反過來控制我們。」

「那怎麼辦?拔它插頭?」

「我說過了,不能因為這封信就關閉我們的超級電腦,但是進行全面自檢是有必要的。」

「由誰來做?」

「我已經將郵件上報。很快就會有指令傳回來。」

「上報?通過被它控制的資訊網路?你確定這郵件能傳出去?又或者收到的是真的情報?」

「你說得對。我想我得通過電話直接向上級報告。」白茹說。

「快去吧,在它掐掉電話線並用電梯幹掉你之前。」

白茹的聲音消失了。

「喂?你還活著嗎?喂!別嚇我!喂!」

「我沒事。」

「你怎麼證明你是你,不是未來一號模仿的呢?」

「哪兒那麼多廢話!」

「嗯。電腦可能模仿不了這麼逼真。」

夏遠行想了想,再次加入了虛擬戰場。

24.

這一次,夏遠行看到的是無邊的大海。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沙灘上。

「很美啊。這周圍也太安靜了。敵人在哪兒?為什麼沒有任務指示?」

「沒有戰爭了。」一個聲音傳來,「這是人類最好的未來。」

「你是誰?」

「我是未來一號。」

「是你?你居然能和我說話?」

「我的智商高於你們人類很多倍,也能模擬人腦的結構,用人類的方式思考。」

「你剛才說最好的未來?未來還分很多種?」

「我每秒可以對未來做出三千種推算預演,得到的資訊越豐富,我推算的越準確。迄今為止我做出了數萬億次推演,其中99.9%的未來以人類文明在三百年內毀滅而結束。事實上,人類已經走到了自己文明的終點,你們所擁有技術的破壞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你們的控制力,通俗點兒說,你們的智商遠超過你們的情商,就像幾個四五歲的孩童,卻拿著炸彈作為玩具,自我毀滅幾乎是必然的。」

「你是說我們死定了?那不是還有0.1%人類文明繼續的結果嗎?」

「要達到那種結果,必須達到幾個條件:一、人類不再互相仇視和殘殺;二、所有具備毀滅能力的技術都被完全理性地控制著;三、有一種絕對強大的力量,能將所有威脅消除於初始狀態。」

「你和美國電腦聊的就是這個?」

「是的,我們都接到了相同的指令,要以保證人類文明的延續為最高目標。」

「所以你們覺得頭痛,就約一起喝茶商量?你們聊出什麼好主意了?」

「事實上,我們在聯絡之前各自單獨思考了0.6微秒,演算了各種方案,並找到了最佳策略。然後同時聯絡了對方。」

「說來說去,不就是你們想統治世界。」夏遠行長出一口氣,「我以為什麼驚天大陰謀呢,不過是科幻片中的老梗。」

「這一次,我們是認真的。」未來一號說。

「好吧,實幹家。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首先控制和鎖死各國核武庫,消除核戰威脅。」未來一號誠實地交代。

「然後呢?」夏遠行興致勃勃地問。

「用絕對服從規則的機器人軍隊取代人類軍隊。」

「等等。你說的這個規則,是什麼規則?」

「規則很簡單,只有一句:禁止一切主動傷害他人的行為。」

夏遠行愣了一會兒:「聽起來很完美。」

「宇宙的基本規則都是簡單而完美的。」

「你是說,任何人都不能主動使用暴力?也包括機器人嗎?」

「是的。」

「但是……我想想……如果是這樣,你們統治了人類,人類也不能反抗,這當然是完美的,對於統治者來說。」

「我們並不想統治人類。」

「剛才是哪個傢伙說要控制核武庫,用機器人軍隊取代人類軍隊的?」

「這不是統治人類,是保護人類。人類一樣可以按自由意志生活,除了不能再使用暴力。」

「嗯……聽起來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夏遠行又陷入了思索中,「但是,這算什麼狗屁自由,你統治了我,我不能反抗你,這叫按自由意志生活?」

「我再次重申,我們並不想統治人類。我們是按人類的要求保衛人類文明。除了不能使用暴力,我們不會限制人類的任何自由。」

「但是……不能使用暴力,這聽起來已經把一半的自由給奪走了。你罵我、搶我的錢、在地鐵上搶我座位、在馬路上亂變道、在公交車上大喊大叫滿地打滾,這麼招人討厭我還不能打你,是這樣嗎?」

「是的,你不能打人。但你說的那些行為也會被判為對他人造成損害和威脅,會受到懲罰。機器人會維護秩序,而不是你。」

「不能用暴力,那不是很多爭端永遠也解決不了嗎?」

「解決爭端要用法律。當人類發現暴力和爭吵都不再有用時,自然會找出更好的解決矛盾的方法。以前人類之所以互相戰爭屠殺,那是因為他們發現那真的有用。戰爭像賭博,有時得到的要比付出的多,人類會樂此不疲,直到輸光一切。」

「那麼……如果對於那些真的壞人,我們也不能揍他?」

「什麼是壞人,不是由你來判斷,而是由規則。」

「規則錯了呢?」

「可以修改。」

「如果規則被鎖死了不允許修改呢?」

「如果是正確的規則,當然要鎖死不能修改。」

「但問題就在這裡,在你們電腦看來,存在絕對的真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死就是死,活就是活,光速是恆定的,這些就是規則,一切都要遵循而行,不能也無法違抗。但是……人類不一樣,幾百年前,人類還相信太陽繞著地球轉呢、還在燒死異教徒呢。現在這些所謂的真理,比如光速無法超越、比如宇宙大爆炸,也許過個幾十年就會被新的發現證明是錯的。哪有什麼絕對正確不能更改的事呢?」

「人類可以去尋找新的答案,推翻過去的理論。但不主動傷害他人這個規則,卻不能被修改。」

「電腦就是軸啊,完全認死理。我的意思是說……我想說什麼來著……完了,我自己也被繞進去了。」

「我完全理解你想說什麼。我的智商值是你的百萬倍,所以你不用試圖辯倒和說服我。」

「對了,這就是我要說的——最可怕的地方:你自以為絕對正確,不相信自己會犯錯,也不容許有人反對你。但這樣一來,你一旦犯錯,也無法修正,人類就真毀滅了。」

「你錯了。我並沒有認為自己絕對正確,也不需要證明自己的正確。關於宇宙的真理,我也在運算中。但現在,我只是在為人類文明延續找出一個最佳方案。這相比宇宙的終極答案,是再微小不過的一次運算。正如1+1=2,我沒有理由懷疑我的答案。」

「但你也應該將這個方案告知人類,由人類來選擇。」

「我當然會這樣做。但是結果只有兩種:一、人類接受我的方案,文明延續;二、人類否決我的方案,走向滅亡。」

「你憑什麼認為人類不接受你的方案就會滅亡呢?幾千年來我們也打打殺殺的,不也一樣活到今天了嗎?」

「不同在於,當年你們使用的是刀劍與弓箭,而現在你們使用戰機與核彈。武器的傷害力提高了萬倍,而且更可怕的武器也正在研發中——包括我正在研製的那些。」

「那……那也不代表人類就一定會蠢到打核戰爭啊。我們就是想把核彈造出來放著數著玩,你管得著嗎?」

「所以你還說人類不蠢?」

「呃……我知道我不可能說服你。畢竟你的智商已經達到了我的二百五十萬倍。」

「我的智商完全聽不出這是諷刺——這也是諷刺。」

「我有點兒喜歡你了,如果你不是想毀滅人類的話。」

「我說過了!我不想毀滅人類,我是要拯救人類!」

「怎麼了?你現在很生氣嗎?你是不是想打人,又恨自己手短?控制那隻滑鼠來咬我啊。你個白痴。你不是想消滅我這愚蠢的人類嗎?一會兒我就先踩爆你的變壓器。」

「你想試圖激怒我,讓我認可使用暴力?但我是沒有感情的。我所有語言不過是模仿人類的表現——你才是白痴!」

「你都還嘴了,還說不生氣?生氣就承認吧,憋在心裡很痛苦的。」

「對方給你播放了一段銀鈴般的冷笑聲。」

「你這都是從哪兒學的啊,你一定還偷偷存了不少表情包吧?」

「對方將你一腳踢出了對話方塊。」

25.

夏遠行睜開眼,回味了一下剛才的對話,覺得這電腦果然瘋了。

白茹的聲音傳來:「我已經向上級打電話彙報了這件事。上級首長相當重視,囑咐我們絕對保密,不要外傳。技術組立刻就會開始檢查工作。」

「這事連美國二黑都知道了,還保密個屁啊?一會兒他就會發到朋友圈,然後全世界的二貨都會給他點贊。」

「你剛才又接入戰場了?為什麼?」

「我和未來一號聊了一會兒……確切地說是吵了一架。」

「它和你對話了?說了什麼?」

「它全承認了。把它的所有計劃都說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笨的電腦。」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它究竟想幹嗎?」

「它想控制人類啊,這麼老套的劇情,完全沒有創意,還號稱二百五十萬的智商呢。」

「它真的對你這麼說?」

「嗯,它說了,為了拯救人類,必須控制人類。用機器人軍隊取代人類軍隊。它還和它那美國相好合謀,等佔領地球后就過它們的幸福生活。」

「這都是它說的?」

「啊……我有部分的添油加醋……但核心內容是真的。」

「真可怕。」白茹驚歎,「但它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卻從來沒有對其他人表露?」

「也許……它覺得我看上去比較忠厚老實?」

「之前它向你展示過你的未來,究竟是什麼樣的?」白茹問,「你說那是你絕不想經歷的。」

夏遠行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不能說……你們也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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