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世紀

11.

b二百年後。/b

巨型航母「出雲號」在黑暗的太空中掠過。

它的身邊,是由三艘航母、三艘戰列艦、七艘巡洋艦、十五艘護衛艦及二十艘運輸船組成的龐大艦隊。

這是帝國第一艦隊。

「飛翼一隊呼叫出雲,沒有發現敵情。」偵察機每分鐘發來一次例行報告。

「飛翼二隊呼叫出雲,沒有發現敵情。」

艦隊司令織田信長看著面前的顯示屏,那裡像太空一樣深暗,像深海一般死寂。只有行星軌道,沒有任何異常。

織田信長並不是人類,他只是一個人工智慧,擁有遠比人類更強的計算力,能同時指揮一支艦隊、數千架戰機或數以百萬的機器人軍隊。

但敵艦隊究竟在哪兒?

這將是最後的決戰了吧。敵軍只剩最後三艘航母……或者只有兩艘還能戰鬥。不需要武田艦隊和德川艦隊出手,第一艦隊就能贏得這最後的光榮。他要在天皇陛下生日那天獻上一份大禮,那就是共和國的毀滅。

他的對手,是敵人最後的武裝力量:共和國第一艦隊。

老朋友陸伯言,你還有回天之力嗎?共和國的夢想?在鐵與血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12.

b1937年8月14日,離未來還有713529小時。/b

沈崇誨與陳錫純駕機飛向敵艦「出雲號」。

敵機轟炸南京,所有戰鬥機要保衛城市,所以他們這次出擊不會有戰鬥機護航了。

這是一次幾乎必死的旅途。

正如中國與日本的戰爭,國力懸殊幾乎看不到勝利的可能。

這場正在上海展開的殊死決戰有意義嗎?全國的軍隊都在趕向這裡,每一秒都有人死去。

他們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戰機受傷了,難以返航。

沈崇誨與陳錫純駕機撞向了敵艦「出雲號」。

沒有人知道那時他們說了些什麼,有沒有喊悲壯的口號。

甚至他們的名字都已經沒有什麼人記住了。

這次撞擊並沒有對未來產生任何影響。他們就這樣無聲地死去了,猶如這場戰爭中死去的千萬人。

一個人無法改變未來。而未來,卻是由千萬人書寫的。

13.

b1937年11月10日,離未來還有712905小時。/b

王順勇還有三顆子彈。

他已經是這座牆後的最後一個活人了。

他決定逃跑。

上面的命令是死守這座倉庫,為此整整一個營的弟兄在這裡堅持了十七天。但是周圍再沒有自己人了。敢拼的戰死了,不敢拼的逃走了。這座倉庫成了被包圍的孤島。

這幾天有一件事他一直不敢去想。

他是必然要死的。

和這個營的所有弟兄一樣,和所有幾天前還粗口罵著鬼子和友軍但現在已經變成冰冷屍體的人一樣,死亡是必然的。他不可能活下去。再不會有援軍,敵軍也不會忘記這裡,下一次進攻很快就會開始,他逃過很多輪,但他終會逃不過去的。

打仗的時候你沒空想死活,只管啪啪地放槍。身邊的人突然腦瓜爆了,血濺你一臉,你都沒工夫擦,更不可能有空抱住他大叫什麼「好兄弟你醒一醒」之類可笑的話,子彈炮彈滿天飛,自己都可能活不了,還有心思哭別人?

但直到這一波衝鋒又頂下去了,敵人拋下數十具屍體,戰場沉寂下來,你猛一回頭,才嚇一跳,原來身邊又倒下了這麼多人。就一個營,這麼多天成批成批地向下抬,又成批成批地頂上來,居然還沒有打完。

頂了多少天了,他不記得了。自己是哪一天進駐這個倉庫的,不記得了。戰前動員長官都說什麼了,不記得了。打死多少敵人,不記得了。自己叫什麼,不記得了。老婆叫什麼……王順勇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老婆呢。

剛才只是有點絕望,但絕望並不會讓他動搖,打他生下來就沒希望過什麼。從小捱餓受窮,種田時被東家打,當了兵被長官打,長官死了還要接著和日本人打。王順勇不怕死,因為活著也是受罪。為什麼要打這一仗?長官說是保衛國家,可國家又是個啥,王順勇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逃跑,被長官逮住,可能死得更快。就算逃了,又能去哪兒?他沒田沒地,家也沒了,跑了也是沒活路,在哪兒死也是死,就不費那個跑路的力氣了。

但一想自己還沒娶老婆,連女人脫了衣服啥樣都不知道,王順勇就氣不打一處來,這狗日的打的什麼鬼仗,對面那幫狗日的跑到這兒來送什麼死,自己旁邊這幫狗日的又死得那麼快,現在自己連女人都沒有碰過就要死了,這狗日的都叫什麼事啊。

敵人並不能使王順勇逃跑,但女人可以。想到女人王順勇突然就想到了過日子,想到了生娃,想到了娃要娶媳婦,想到了抱孫子,想到了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想到了未來的無窮歲月。

他不能就這麼死在這兒。

他左右看看,周圍都沒喘氣的了。不遠處還倒著一個,好像還在哼哼,不過好像也離死不遠了。不算不知道,敢情這片陣地就剩一個半人了。而且以前會有人來拖屍體,有新面孔跳到旁邊,罵罵咧咧地說我是哪排的,真他媽倒霉被調來增援你們,我從小命硬被狼叼溝裡都活了沒那麼容易死的,然後就嘎嘣一下死了。但是現在,好像很久都沒有人上來填坑了。

不會這整個營就剩自己了吧。王順勇突然腳底一股寒氣冒上來。

遠處傳來些動靜,鬼子又慢慢地摸過來了。

現在不跑在這兒等死嗎?王順勇拎了槍就要撤。突然又轉回來,從旁邊摸來兩個手榴彈扔出去,又跳到機槍邊上突突突亂掃了一陣子,嘴裡大喊:「各位兄弟,鬼子又摸上來了,打起精神頂住了,咱們一共也就剩五千來號人了,怎麼著也得撐到來年開春啊。」

想起弟兄們全凍得直直地躺著呢,聽不見他說啥了。王順勇這才鼻子一酸,抓起槍往遠處跑。

這倉庫有十來間大庫房,佔地有百十來畝,修得那是真結實,炮彈炸了十幾天,碎渣滿地,愣是還立著。那天大家聽說周圍的部隊全撤了,也鬨鬧著要走。營長跳上箱子說別人能走,咱們不能走,看見這樓了沒有,這是啥,這就是咱國家的希望,不對,說希望你們不理解,這就是你們家爹,你們能拋下爹自個兒跑了嗎?你爹被人打成這樣,你能不還手嗎?不能吧,所以你們跟我來到這兒,就準備跟我全死在這兒。我不死,誰也不準走,我死了,還是不準走。但凡還是個爺們,就別想著逃命的事。

當時就有人說,什麼狗屁爹啊,就一破倉庫,用得著一營人全死在這兒嗎?這裡頭裝的是黃金還是煙土啊?還是咱總司令他們家爹啊?

一幫人鬨笑,營長就急了,說裡頭是軍事機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我就知道,這裡面的東西要是保住了,咱們這國就亡不了,咱們將來就有盼頭。但裡面的東西要是沒了,或落到敵人手裡頭了,那就算完。不但你們得死,你們全家、全村、全世界的人都得死。

下面人更不服氣了:營長你就忽悠我們吧,真要有這種寶貝,一放出來全世界的人都死,還要我們在這兒守著它?該它守我們啊。哦,我知道了,敢情裡面裝的是孫悟空啊。

這回連一旁裝死的都笑出聲來了。

王順勇今天想起這話還想笑,可是營長已經倒在那兒了,當初說這笑話的人,一起大笑的人,都已經倒在那兒了,他實在是笑不出。他心裡猛地一激靈:這倉庫裡到底他媽的裝的是啥玩意兒,整死了我們一營人?

他這下子不著急跑了,不知道這大倉庫裡頭究竟裝了什麼,不知道這麼多人是為什麼死的,他這輩子到死也不能安心閤眼。

來到守區中心營長絕不讓靠近的那間庫房前,才發現這裡被鬼子飛機的炸彈炸成一片廢墟,庫門早被堵了。他轉了一圈,發現一個炸塌的破口,小心湊到洞邊,看見庫房裡面黑乎乎的。

王順勇心裡犯虛,這裡頭能有啥東西,一放出來全世界都死光了?要真有這東西不能落到敵人手裡,為什麼營長不下令把它炸了?哦,對,營長那不是沒來得及嘛。

他小心翼翼地往裡走,腳下全是碎磚瓦礫,庫房屋頂被炸彈炸塌了半邊,雖然是晚上,但還是有點兒微光,他的眼睛慢慢能看見點兒東西了,可不看見還好,這一看見倉庫裡的樣子,他的心都要炸開了。

這是什麼國家的希望?這是什麼殺敵的法寶?

庫房裡什麼都沒有!

王順勇轉著身四下看,看到空蕩蕩的一片,他的心也跟著空了。這麼多人死了,為了保衛這裡,為了國家的希望,為了讓全世界的人可以活下去。結果呢?庫房是空的,他們被騙了。營長帶領大家死守了半個月,親手斃了要帶隊撤離的把兄弟,最後自己也把命搭在這兒了,他知道這庫房是空的嗎?他要是不知道,那他得多傻啊!他要是知道,那他得多傷心啊!

王順勇自打仗以來那麼多人死在面前都沒哭過,這回是真傷心了,坐地下一通哭。遠處槍炮聲又響了,敵人哇啦啦開始往空無一人的陣地上衝鋒,可陣地上居然還有自己人的槍響了,王順勇能分得清那槍聲的不同,可那是誰?陣地上還有誰?誰還在傻傻的寧死不撤?

王順勇猛扇自己耳刮子,自己算是個什麼東西。兄弟們都死了,自己卻當逃兵了,逃了還不說,還要跑進庫房來看一眼,這不是讓兄弟們的在天之靈都沒法安生嗎?

他哭得昏天黑地,顧不得地覆天翻。正在這時候,庫房裡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王順勇嚇得噌一下跳起來,抓過槍喊:「誰?誰在?」

又一陣急促地響,然後是噹噹噹的聲音,像有人踩著鐵樓梯在走。王順勇突然看見庫房一角處,有微光從碎磚後露出來。他直奔過去,竟然看見了一個地下入口。燭火般的微弱光線從裡面露出來,這光還在暗下去,正在迅速鑽入地下。

王順勇顧不得多想,拎槍跳到入口邊,果然看見一鐵樓梯,他噔噔追下去,這鐵樓梯一層又一層地轉折,也不知有多少級,王順勇就覺得自己一直向下跑,竟然一口氣跑了十幾層。周圍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竟然還有迴音,可見牆壁在很遠的地方。

王順勇心想:媽啊,這地底下得有多大啊!真有什麼藏在這兒嗎?

突然腳下一頓,落到了平地,再沒樓梯了。王順勇聽見前面有腳步聲,但再不見了燭光。他一拉槍栓,喊:「站住!再跑老子開槍了!」

一切猛地安靜下來。

這一靜,就靜得可怕,再聽不到一點兒聲音。王順勇心裡發毛,這裡伸手不見五指,自己端著個槍又能打著誰?這地底下究竟有多大?那黑暗裡頭究竟有什麼?剛才跑的是人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現在怎麼突然沒動靜了?他……或者它正在幹嗎呢?是不是正悄悄地摸過來,也許已經湊到自己面前了,也許已經繞到自己身後了……

王順勇越想越覺得自己背後有什麼正在呼氣,他嚇得腿都要抽筋了,想喊又喊不出來。就在這時,他突然看見一件古怪的事。

在遠處,隱隱約約的,有什麼正在一閃一閃,冒著綠光。媽啊,那不會是什麼東西的眼睛吧,王順勇再也繃不住了,舉槍對著那光就是一槍。

砰,一團火光爆了出來。同時爆出的還有一聲尖叫。

究竟打中什麼了?王順勇發慌了。是個活的?可怎麼還有閃綠光的眼睛,怎麼打上去還冒火?

就在這時,嗡的一聲,像是電閘被合上了,整個地下空間忽然全亮了。

王順勇一看見眼前的景象,大喊了一聲,然後就如雕像般站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王順勇不知道該如何回憶自己當初第一眼看見「它」時的感受。

「好傢伙……那……那太大了……我想這是什麼啊,妖怪?房子?飛機?輪船?什麼都不是啊。其實我當時壓根兒什麼都沒想,全是後來想的,當時人整個就傻在那兒了,一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不用說我沒見過,祖祖輩輩、全世界也一定沒人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王順勇在八十幾歲接受採訪時說的話。

他的採訪記錄被絕密封存。

王順勇看見了一副骨架。

一副比這城市最大的樓還要高、還要寬的骨架。

一副鋼鐵的骨架。

或者說,那是未完成的某樣東西的支撐結構。

王順勇呆看了不知多久,聽到旁邊有動靜,才轉過頭,看見了他剛才打中的東西。

那是一臺儀器,還冒著煙,它的綠燈再也不能閃了。而儀器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年輕的女人。

那女子開口問:「你是來完成炸燬計劃的嗎?」

王順勇一愣,女子像是長出一口氣似的:「太好了。好幾天沒有外面的訊息了,我真擔心外面已經被佔領了。又一直不敢出去看。你們還在就太好了。我知道這裡守不住了,按計劃行動吧,爆破開關在那邊。」

王順勇好半天才回話:「你要把這裡炸掉?」

「這裡的一切絕不能留給敵人。所有的試驗模型、資料……都要毀掉。」

王順勇看向那巨物:「這……究竟是什麼?」

女子也望過去,眼中是溫暖的光,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這是未來。」

「未來?」王順勇不明白未來是個什麼東西。

「你不需要明白,快點引爆吧,這裡的一切都會被炸燬,並深埋在地下。」

「包括我們倆?」

女子望著王順勇,像是奇怪於這個問題。「是的,你看到它的那一刻,就不可能再活著出去!」

「為什麼!它究竟是什麼?」

「你真想知道?」

「我們他媽的一個營幾百條人命全為它死在這兒了!」王順勇大吼。

女子愣住,她也許無法理解上面慘烈的戰鬥,就像王順勇無法理解她所說的未來。

幾秒鐘後,她的語氣沉緩了:「好吧,我會盡力向你講明這一切,但是你要答應我,在你懂得這是什麼後,立刻炸燬這裡,埋葬這一切。」

王順勇明白了,他知道秘密的時刻,就是他死的時刻。不過他認了。

「你說吧。」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從何說起。

「在離地球十億光年外,有一個星球,它十分適合生存,面積是地球的數倍,資源含量更是地球的百倍。如果人類能到那顆行星,就不會再有戰爭,不用再爭奪資源和土地,不會再有人因為貧窮和飢餓而死,那裡是桃源之地,是永遠幸福安康的天堂,那裡是我們的未來。」

「什麼?」王順勇完全蒙了,「你是說天上有一顆星球?是世外桃源?你們怎麼知道的?神仙說的?」

「是計算。科學家用計算看到了未來,並知道了那顆星球的存在。」

女子看向那鋼鐵般的巨人:「這是飛船的試驗模型,真正的飛船會是它的一千倍,可以容納數萬人。最初的模型只有現在的千分之一大,實驗基地不斷擴建,直到現在,二十年來已經投入了鉅額資金,國家最優秀的科學家和學者都參與過這個工程。」

「你們是一群瘋子!」王順勇憤怒了,「我們在上面連子彈都沒有,沒有飛機、沒有大炮、沒有坦克,說國家窮,造不起。好,我們窮,我們只有人多,只有拿百十來斤的賤命,去堵敵人的槍口。可你們拿了這麼多的鐵,做了這麼一個破東西!它能擋子彈嗎?它能開炮嗎?我們一個營啊,全死在這兒了,就為了它!現在你嘴唇一碰就要把它炸了,你把我們當什麼?我死在這兒能死得甘心嗎?」他噴著唾沫星子,涕淚橫流。

女子輕輕地嘆息,但聲音仍堅決:「正因為你們為守護它犧牲了那麼多人,現在才要執行最後的一道命令。不然,它落在侵略者手裡,那麼多人就真的全白死了。」

「媽的,不就是把這裡全炸了嗎?!」王順勇大步來到起爆器旁,要按下手柄,卻僵在了那裡。

「我知道你害怕,這很正常。我也害怕。」女子說,「不然,我會自己進行啟爆。但是我沒有勇氣去做。所以……我懇求你,幫我。」

王順勇還是沉默。

時間就這麼一秒秒地過去。

王順勇突然看向女子,張口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好幾次後,他才吐出字來:「我不怕死……不怕……可是……這麼死了,我不甘心,我……我還沒娶過媳婦,我還……還沒碰過女人。」

女子睜大眼看著王順勇,王順勇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好了!」他大喊一聲,「不就是死嗎?姑娘,把我剛才說的話全忘了,在這時候想那種事,那還是人嗎?我……」他一橫心,手要下按。

「等等!」女子喊。

王順勇僵住了,看著女人。

女人低下頭:「沒錯,我不該讓你和我一起死。你也是一條人命。你走吧,我會啟動自動啟爆裝置,它會在倒數後引爆。」

「見鬼,有這東西,你為什麼還要我按爆破器?」

「那是為了保密紀律,這裡的秘密一點兒也不能洩露。」女人看著王順勇,「但現在我相信你,你不會把你看到的一切說出去,所以你走吧。」

「你為什麼不走?」

「因為我知道太多……而且……」女子低下頭,「我不知道我如果落到敵人手中,還有沒有勇氣保守機密。」

「為什麼你會一個人留在這兒?」

「沒有人要我留在這兒,爆破本來應該由軍隊完成。我是偷偷跑回來的,我放心不下。」

王順勇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女子平靜地設定好定時鐘,把時間設在了三分鐘。

「那一邊有另一個出口,快走吧,三分鐘還來得及。」

王順勇慢慢轉身,走出幾步,然後拔腿奔去。

女子看著他遠去,失去了所有力氣似的倒在椅子上。

王順勇跑出幾十米,突然又轉身回來,二話不說,拉起女子就走。

「你瘋了,放開我!」女子掙扎。

「你不想死,我也不能讓你死。」王順勇緊緊抓住女子的手,任她掙扎絕不鬆開。

時鐘的倒數無情,他們在秒錶跳動聲中奔跑,三分鐘不過是半支菸的工夫,卻將兩個人的後半生緊緊熔鑄在一起,再不能分開。

14.

日軍吶喊著衝進了倉庫,卻發現這裡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看著滿地中國軍人的屍體,想起這漫長的圍攻血戰,他們不由對未來的戰爭感到疲憊絕望。三個月滅亡中國已是笑話。三個月還沒征服上海,想征服中國要多久?十年?一百年?或許直到日本毀滅也做不到。

這時,他們感受到來自地下的震動,眼前的大地開始崩裂,腳下出現了裂縫,他們驚恐地退後。

一個士兵大叫著滑向了塌陷的坡底,後面的人想拉住他。這時,可怕的一幕出現了。

那個士兵的身體被拉長了,被拉長的不僅是他,還有沙土塵埃。就像被曲面鏡扭轉了光線,整個空間的物質都旋轉著向一箇中心點而去,然後消失了。

但被吸入的空間是有界限的,被吸入計程車兵只剩下半隻手臂,被抓在拉住他的人手中,斷面光滑得像是被最鋒利的刀切過。

日軍圍來,他們看到爆炸處的地面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凹面,有著光滑完美的曲線表面,那絕不是普通爆炸可以形成的。

而空中,也有一個無形的半圓,像是爆炸形成的真空,那裡什麼都沒有,周圍的空氣正卷著塵埃,飛速湧入將它填滿。

15.

b1959年,離未來還有520563小時。/b

盧原青坐在吉普車上,駛近了那座倉庫,它的外面寫著「大幹快上,多快好省」的巨型標語,每個字足有十米高。車開進倉庫,那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另一座小房子,外面站著士兵。

電梯向地下而去,這段路很長,因為他們要下降近一公里,到達另一座城市。

這座城市從不被人所知曉,卻已經秘密投入了不可計數的物資和人力。

盧原青看見了那艘船。

它已經完工了快一半,另一半卻還暴露著巨大的骨架。像一頭朽壞的巨鯨,身軀充滿了整個空間。從地面到數百米的空中,上百名焊接工人正在工作。因為電力緊張,這裡燈光暗淡,無數焊點的火花形成金色的雨瀑,像是整個星空都在噴湧飛濺。

太壯觀了,盧原青默默地想。

「我們沒有足夠的鋼,按計算,要完工至少還需要上百萬噸鋼材。全國的鋼都用完了,如果無法解決這一情況,工程只能停止。為完成產量指標,農民們把自家的鍋都拿出來煉鋼了,可惜他們完全不懂科學,用土高爐煉出的全是廢品,白白燒掉了無數的樹木。」

說話的是總工程師常立敏,他望著這個巨人,像望著一個沉睡在母腹中的嬰兒。這是世上最大的嬰兒,它就是蛋中的盤古。當它醒來時,它會震動天地,但是,它也許將永遠不能醒來。

「如果那個計算結果是真的,那麼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停下工程,列強已經走在了我們的前面,從‘二戰’時就開始了他們的造艦工程。我們國家已經落後了數百年,這次再也不能被甩下,否則,我們將不會有未來。」盧原青仰望著,似乎憧憬著它建成後的樣子。

常立敏嘆了一口氣:「我理解,我們國家已經貧弱太久了,急於趕上世界先進國家,所以絕不能錯過對太空和新星球的開發。但戰爭才結束,一窮二白,就算傾家蕩產造船體,可技術不過關,鋼的強度不合格,這船一升空就會散架。而且動力技術和航天技術得不到突破,它連升空都做不到。科學不是蠻幹,我們現在太急躁了……」

他望著盧原青:「一路上辛苦了吧,先吃飯,為你接風。」

可容納萬人的食堂原是一個測試大型航空器的巨型實驗風洞,但它因為沒有足夠電力而停用許久,一臺直徑二十二米的風扇靜止在頂端,並不能為悶熱的地下送來一絲涼風,如果它開動,所有的人都會被十二級大風吹進另一端的出風口。

破舊的木桌上居然擺著一盤餃子。看著盧原青瞪起了眼,常立敏忙解釋:「這不是特殊化,是素餡的,你遠道而來,食堂裡沒有別的,只找到些白麵……」

盧原青端起餃子,走到一旁正在吃飯的幾個工人的桌旁將餃子放下,端起他們桌上的幹黃窩頭,走了回來:「一線的工人們每天十幾個小時地工作,也只吃這個。我為什麼不能吃?因為我是知識分子?所以不配吃工人的飯?」

「老盧你看你,我怎麼會是這個意思。」常立敏大汗直冒,「你是來做引力空間結構計算的,以後會每天演算十幾個小時,太辛苦,我想……」

「不會比每天焊數百個焊點辛苦。」盧原青撕下一塊窩頭啃著,「我投入計算時一向吃得很少。這裡的每一點食物,都是上面的農民省下來給我們的。完不成工程,我們怎麼有臉回去。」

「唉,國家真的已經到了最困難的地步了……」常立敏呆呆地望著桌面,「如果真的能做到畝產萬斤就好了,可惜……科學並不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別說了……何老已經因為質疑這個挨批了,連他的計算機專案都叫停了,我不想讓你這個總工程師再離開。」

「投入這麼大,傾全國之力投入我們的工程,最後……船飛不上天……」常立敏長嘆,「我只有一死以謝國人了。」

「你死了有什麼用!」盧原青把窩頭塞進他嘴裡,「你吃了國家這麼多糧食,不工作到八十歲就想死?哪有那麼便宜?」

「對對,我不能死……還有太多計算工作要去做……」常立敏誠惶誠恐,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低頭嚼著窩頭。

盧原青看見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而他才剛到四十歲,輕輕地嘆了口氣。

「現在大家還在用算盤和計算尺,要完成全部運算可能要幾百年。如果何老的計算機能研究出來的話……」

「不要再說了。我們會有計算機的。世界一流的計算機,要相信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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