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並沒有錯。它永遠在那兒,人類未存在之前它就在。人類滅亡了,它還是在。」
——何必生(數學家)
1.
一百萬年前,世界上第一個人類走出山洞。他抬頭望去,天空中有什麼也正望著他。
「你相信未來嗎?」那個聲音問。
第一個人類傻傻地站在那裡,不知道這句話的含義。
2.
第一個人類仰望星空的一百萬年後。
他睜開了眼睛。
眼前這個世界看起來古舊蒼老,像是已經執行了百億年,卻一直平淡無奇。
不,誕生就是奇蹟。他想,我來了,我為改變這個世界而生,我即是未來。
那一年,是1900年。
3.
他在百年後拯救了人類,但那時已經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他叫何必生。是的,他的父親是個悲觀的人。他出生的那一年,風雨飄搖,國破家亡。
「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須累此身。」父親總念著這句話。他出生時放聲大哭,城門外炮聲不斷。全家人早收拾了行李等著,他一出生,就立馬逃難。
父親以前經商時意氣風發,風生水起,從不信命。何必生出生那天,家敗了,母親死了,國都差點兒沒了。父親開始吃齋念佛,視他為不祥之物。在何必生的記憶中,父親很少說話,更不願和他說話。
但何必生的童年並不寂寞,他和螞蟻說話,和樹木說話,和天上的星星說話,只是不和人說話。人們以為他是啞巴,對他說話時指手畫腳大叫大嚷。何必生靜靜地看著他們,覺得人類真是有趣的生物。
何必生從小就不用讀書,老家村裡的小孩也讀不起書。他們在地裡像牛羊一樣散養野放,四五歲就開始幫家裡幹活,撿柴、拾糞、餵豬、做飯,長大後種田、放牛、娶妻生子,就這樣度過一生。
何必生小時候,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是群山環繞的一個村莊,它永遠不會改變,就像自己的人生。
那一天黃昏,他一如平常地坐在田邊,看漫天飛鳥入林。
「又少了一隻。」他自言自語。
起身時,卻發現父親站在身後,呆望著他。
第二天,父親把他叫來,從床下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算盤,金框玉珠,可以放在掌心。
「該賣的都賣了,只有你母親留下的這個算盤捨不得,這是你的。你母親懷著你時,總說你將來定是特聰明的孩子,比我更有出息。我不能誤了你,你走吧。當年我離開這村子時,和你一樣的年紀,身上只有我娘烙的五個餅,就靠會用算盤,走遍天下。現在我就教給你,學會了,你就餓不死。你要真是禍害,更不能留在村子裡,外面這麼大的世界由得你造呢。」
何必生走出了村莊,人類的歷史由此改變。
那一年,是1913年。
4.
何必生把小算盤當了,一路向東,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座叫上海的大城市。
何必生並沒有看見海,只來到了江邊,江對岸是一片荒地。
他轉過身,看見一幢高大的洋樓,也不知是幹什麼的,就走了進去。
一天後,何必生穿著嶄新的洋服,站在這家銀行的櫃檯後,手邊擺著算盤。
一個月後,因為算數極快,何必生被調去二樓辦公室,眼前擺著堆成山的賬本。
洋人老闆在一旁好奇地盯著何必生手指如飛般撥弄著算盤,終於忍不住問:「這東西怎麼用?」
何必生耐心教洋人老闆使用算盤,一個小時後老闆決定放棄。
「其實不用算盤也行的。」何必生說。
老闆呆呆地看著何必生快速翻動寫滿條目的賬本,然後在新賬本上記下結算數字。
「你怎麼做到的?」老闆問。
「我在心裡想象了一個算盤。」
一天後,老闆請來了另一個洋人。
「這是佛倫斯教授,數學家,也是速算高手。他對你的算數方法很感興趣。」
「你在哪兒學的數學?」佛倫斯問。
「數學是什麼?」何必生問。
「你不會是想教中國人數學吧?」洋行老闆覺得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還教會了他們打乒乓球呢。」
5.
一個月後,佛倫斯看著何必生在黑板上解出了那道算術題。
「很好,你已經可以開始學習高等數學了。」佛倫斯說。
三個月後,何必生對著紙上的公式苦思冥想。
「這定理是不是錯了?」他問。
佛倫斯冷笑:「如果你能證明它錯了,我就向你磕頭拜你為師。」
一年後,佛倫斯指著何必生的鼻子大罵。
「你這麼解是在汙辱我的智慧!」
「可我知道我對了。」何必生說。
佛倫斯瞪著何必生,好半天才說:「我教不了你了。你滾吧。」
何必生也呆住了:「滾去哪兒?」
6.
b1914年,德國。/b
他帶著佛倫斯的推薦信,來到了柏林洪堡大學,學習數學。
在那裡他遇見了一個怪人。
他頭髮蓬亂,不喜歡和人說話,似乎永遠在思考什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何必生也不去和他說話,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人。
直到那一天,他走過校園,那個人突然叫住他。
「你好!何?」他艱難地說著那發音,「我聽說你在數學上是個天才,我能和你聊聊嗎?」
「我能幫你什麼呢?愛因斯坦教授。」何必生用生硬的德語回答,在語言方面他並不是天才。
「人們說你是個怪人,對你來說一切都是數學問題。你甚至想用數學證明你們東方古老的占卜術,你認為一切都是可以計算的嗎?」
「我想是的。」
「你覺得整個宇宙,是否只是遵循一個簡單的規則,甚至用一個公式就能解釋?」
「我沒想過……不過,我相信是這樣。」
「你願意當我的助手嗎?我覺得我已經……接近了那個真相……但我很害怕……我不想獨自承受這些,我希望有個人和我聊聊,並且他能幫我驗證我的想法。」
「可是,這裡有太多比我更優秀的數學家。」
「是的,但是,我沒法讓別的教授來當我的助手。甚至,我沒法告訴他們我的想法,他們也許會直接說我是錯的,我不想這樣。我需要一個年輕人,他是一張白紙,卻有上帝賦予的天賦……」
「我不信上帝的。」
愛因斯坦看了看他:「是嗎?那你相不相信有一種力量,創造了我們這個宇宙?」
何必生想了很久:「如果宇宙有誕生的那一天,那應該就會有創造它的力量……和規則。」
「是的。這就是我們要尋找的。」
7.
戰爭爆發了。
「德國必勝!現在全國的科技和文化人士都在這份《文明世界宣言》上簽名支援我們國家的戰爭,愛因斯坦教授,我希望您也能簽名。」那個人闖進了房間。
「你打斷了我的思路。」愛因斯坦憤怒地說,「我就快接近那個答案了!」
「究竟有什麼研究,比國家正面臨的戰爭更重要?」那人問。
「你不會理解的。恕我直言,沒有什麼比人類用地域、國家、種族將自己劃分並互相仇恨、屠殺更愚蠢了。我反對這場戰爭。」
「真遺憾。」那人嘆氣說,「您是位優秀的科學家,但您對您的祖國毫無用處。」他走了出去。
何必生呆望著愛因斯坦。
「何,你知道嗎?科學是偉大的,但科學也可能毀滅人類。」愛因斯坦無力地坐下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找到了那個夢寐以求的答案,但人類卻可能因此滅亡。你還會公佈那個答案嗎?」
「答案並沒有錯。」何必生說,「它永遠在那兒,人類未存在之前它就在。人類滅亡了,它依然存在。」
愛因斯坦點頭:「你幫了我很多,何。不過,我越來越悲觀。我擔心我的研究不能讓這世界變得更好。這世界充滿仇恨,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才能結束,或許,永遠不會結束。」
「未來是可以計算的。」何必生說,「我堅信這一點,只要我擁有足夠的資料。」
「但那是不可能的。」愛因斯坦說,「人類或許可以通過氣流與雲層的變化預測天氣。但你想預測未來,那需要的,可能是這星球上每一個基本粒子的位置和運動軌跡,就算你能知道,你還需要超級的運算力。而且這世上有最無法測量的東西。」
「是量子嗎?」
「是人心。」
「可是……也許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還記得你和我討論過的嗎?宇宙可能有誕生,有滅亡,它就像一個生命。而我們的宇宙,或許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千萬片樹葉中的一片,還有無數個宇宙,蘊含著所有的可能性。宇宙自己就是一臺計算機,所有可能的未來都早已演算出來,我們只需要去檢視。」
「有趣。」愛因斯坦說,「你的腦子比我更瘋狂,但你怎麼可能看到其他的宇宙呢?又如何在無數個宇宙中找到我們的未來呢?」
「這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從一滴水可知大海的構成。最複雜的人腦思維,卻是由最簡單的電脈衝所構成。最宏大的,或許就蘊藏在最微小之中。」
「等一等。何,你這段時間一直在苦苦地計算。我以為你在證明我的論點,沒想到是在幹私活?」
「不,我們所研究的都是同一件事。您的理論開啟了我的思路,也許所謂的時間,只是空間的運動,就像點的運動構成線,線的運動構成平面,平面的運動又構成立體。我們的三維宇宙是由二維宇宙的運動構成的,就像電影膠片,每一格都是靜止的,不停交替才有了故事。我們在三維世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二維世界比如一部電影的全部時間線——從開始到結束的每一幀。對於二維世界的人來說,我們就是能預知一切的人。那麼在更高維宇宙的生物,也能看到我們宇宙的所有時間。我們所以為不可逆轉、不可跳躍的時間對他們來說,卻可以分解為無數靜止的三維空間,也就是單格的膠片,只不過是立體的。」
「很大膽的假設。」愛因斯坦說,「不過沒有被證明之前,它也只是假設,不是科學。」
「我明白。我會去證明它。」
8.
在那臺巨大的儀器前,何必生苦思冥想。
愛因斯坦走來:「你想發明一臺計算機?我知道有一位教授也在研究這個。如果能研究成功,人類的科學將爆發式地發展。不過……這方面恕我幫不了你了。」
「計算機原理並不難。」何必生說,「但是硬體限制了我的想法。如果我想它達到我需要的運算力,它會大得連這座學校都裝不下,所耗費的能量將超過一座城市。」
「聽起來你需要更強大的能量,比如原子能。」
「原子核中可能蘊藏那麼大的能量,這正印證了宏大可以藏於微末。所以,我在思考另一個方向。為什麼人腦可以用這麼小的能量完成如此複雜的思考和運算呢?思維又究竟是怎麼回事?它也許已經細微到量子層面。能不能用某種方式,將人腦和電子儀器結合,從而造出可以千萬倍於人類普通腦力的計算機呢?」
「何,你對計算機的痴迷,以至於你無法專心地投入我的研究專案中。真可惜,本來我還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在基礎物理方面做出成果。」
「愛因斯坦教授,如果我能讓人腦以萬倍的效率工作,那不是會使我們的研究進度大大加快嗎?」
「但巨大的計算力意味著巨大的能量消耗,需要強大的電流供應,人腦承受不起。」
「所以我才想用機器和人腦結合,機器負責數學運算,將結果反饋給人腦,而人腦則負責機器所不能勝任的部分:模糊思考和創新思維。」
「但你如何進行實驗?將人腦和機器連線?這太危險,誰會參加這種實驗?」
「我。」何必生說,「我用自己的大腦來實驗。」
「不不不,何,你瘋了。這需要一流的外科醫術,一不小心,你這天才的大腦就毀了。」
「但也有可能,我會創造出一顆更神奇的大腦。為了它,我願意嘗試一切風險。」
「我想你找不到醫生為你做這種手術的。」
「找一個和我一樣的科學狂人?這裡滿大街都是。」
9.
何必生第一次實驗的那一天,全柏林的科學家都跑來參觀了。
他的頭上戴著一個沉重的頭罩,用電線與佔據了半間屋子的儀器連線。幾位醫學和電子學領域的頂級博士為他手術並設計了儀器。事實上這個實驗幾乎調動了當時世界頂尖的科學力量。
何必生望著大家:「感謝你們。這臺計算機屬於全人類,我會向全世界分享我的計算結果。」
「那你最好先活下來。」為他手術的醫學博士柯曼檢查著體徵測量儀的數字,調侃說。
人們發出笑聲,但眼神中全是不安。
「各位,我們未來見。」何必生向大家做了個告別的手勢。
人們微笑地望著他,點頭給予祝福。
柯曼小心地啟動儀器,電流慢慢增強。巨大的機器轟鳴起來,電子管發出高熱,指示燈瘋狂閃爍。
「何,你還好嗎?回答我。」柯曼緊張地喊。
何必生雙目緊閉,不發一言。
「中止實驗。」愛因斯坦喊。
柯曼的手伸向控制按鈕。但這時,何必生的手慢慢抬了起來,做了個ok的手勢。
人們歡呼起來,開始互相擁抱慶祝。
「喂,他只是還沒有死。你們能不能安靜!」電子學博士馮·諾蘭特目不轉睛地盯著儀表指標的抖動。
柯曼上前握住何必生的手,感受著他手指傳來的資訊:「他意識是清醒的。」
人們都握緊拳頭,靜靜地等待。
「已經30秒了。」愛因斯坦看著時間,「達到預定時間,可以中止實驗了。」
柯曼想離開,卻感覺到何必生握著他的手搖了一下。
「他想繼續。」
「他在自殺!」愛因斯坦喊,「如果他的計算結果在深淵裡,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的。停止實驗!」
馮·諾蘭特上前要按下電源按鈕。
「不不不!」柯曼喊,「突然中斷電流太危險,他的大腦正在運算中,可能會被損傷。慢慢把運算功率降下來。」
馮·諾蘭特小心地旋轉電流調節鈕,儀器的轟鳴聲慢慢地減弱,最終安靜了。
「何,能聽見我說話嗎?」柯曼湊近他,「實驗結束了。」
何必生閉著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樣的光芒。
「你的感覺怎麼樣?」柯曼問。
何必生看著柯曼,似乎他是一個陌生人,似乎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何?你還好嗎?說話啊!」
何必生終於開口了:「愚蠢的人類……」
10.
何必生坐在校園的長椅上,他已經在那兒呆呆地坐了一整天。落葉掉在他的頭上,他也不拂去。
愛因斯坦走來,在他身邊坐下。
「大家都很後悔讓你做了這個實驗。你現在的樣子太讓人擔心了。柯曼想給你做一次大腦損傷測試……」
「我很好。」何必生說,「我只是在思考。」
「那43秒,你究竟經歷了什麼?」
「我做了一個夢。」
「夢?」
「長達數百年的夢……夢見我生在地球,夢見了戰亂,夢見我的父親交給我一個算盤……」
「這似乎是你真實的人生啊!」
「我夢見我來到德國,在大學中學習。然後,戰爭爆發了。」
「這只是你的記憶。你似乎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了,這很糟糕。」
「德國輸掉了這場戰爭。」
「可戰爭還在持續呢。」
「俄國發生了革命,建立了蘇聯。」
「蘇聯?」
何必生轉頭望向愛因斯坦,眼中全是迷惑:「我們這個星球沒有蘇聯?」
「的確沒有。」
「今年是哪一年?」
「1916年。」
何必生再次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虛無,他的眼神慢慢變得震驚:「我看到的是……未來。」
「我不驚訝於任何奇蹟,但我想知道原理。為什麼?」愛因斯坦說,「為什麼未來可以被看見?難道時間……時間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或者正如我們所設想的,在高維的世界裡,可以像看電影一樣看到我們這個宇宙的誕生與終結。」
「對……我想……我看見的是另一個宇宙……一個平行宇宙中的地球……在那兒,未來已經存在。不……應該有無數個平行的世界,宇宙早就把一切可能都計算出來了。」
「你剛才說,在那43秒內,你做了一個長達數百年的夢。」
「是的,從我出生,一直到……我醒來。」
「你一直看到了哪一年?」
「大概是……二十二世紀……」
「神奇。那時的人類怎麼樣了?」
「沒有人類了。」
作者「今何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