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二十五分,他們去了一家新開的海濱酒店的屋頂酒吧。女孩穿了一襲晚禮服,年輕人則是一身黑色西裝。他們品著酒,裝作一副欣賞都市夜景的模樣。兩人各喝了三杯法國白蘭地,而暗中觀察他們的科雷蒂也用沃特福德水晶高杯喝下了兩盎司的野火雞牌波本威士忌。
兩人待到酒吧打烊才離開。科雷蒂跟著他們進了電梯。他們只對他禮貌地笑了笑,沒再理會。酒店門前停了兩輛計程車:他們進了其中一輛,科雷蒂則進了另一輛。「跟著前面那輛計程車。」科雷蒂沙啞地說道,將身上最後的二十元錢扔給了那個老嬉皮模樣的司機。
「好的,老兄。」司機跟著那輛車開了六個街區,停在一家更破舊的旅館門前。那兩人下車走了進去。科雷蒂緩緩地鑽出計程車,感到呼吸有些困難。
他因妒忌而心痛:這個女人並非真正的女人,她能完美地融入任何環境,簡直像是披著人皮的牆紙。科雷蒂盯著旅館的大門,卻失去了走進去的勇氣。他轉身離開。
他是走回家的,走了十六個街區。有那麼一刻,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醉,自己其實很清醒。
第二天早上,他打電話請假取消了早課,但他並沒有嚴重的宿醉感,也不覺得口乾舌燥。在浴室裡,他看向鏡中的自己,發現眼中絲毫沒有血絲。
下午他睡了一覺,夢到吧檯上一排酒瓶後的鏡子裡映出了一個長著羊臉的人。
晚上,他獨自一人出門吃晚餐,可什麼也吃不下。他覺得碗裡的食物彷彿在盯著他看,他將食物攪亂,這樣看起來像是吃過一點兒。他結賬走人,然後鑽進一家酒吧。換了一家、一家又一家,只是為了尋找她。他一直用信用卡付錢,雖然他的卡早已嚴重透支。其實,即使見到她,他也認不出來了。
有時,他一直盯著她去過的那家旅館,仔細觀察進進出出的每一對情侶。他覺得,自己雖不能單從外貌辨認出她,但至少能感覺到,通過直覺將她認出來。他看著每一對情侶,卻一直拿不定主意。
在隨後幾周裡,他有計劃地跑遍了城市的每一家酒吧。起初,他帶著一份城市地圖和從黃頁電話簿上扯下來的五頁紙,逐漸找到了一些更偏僻的酒吧——黃頁中都沒列出來的地方,有些酒吧連電話都沒裝。他甚至探尋了一些可疑的私人俱樂部,還發現了一些未註冊的深夜黑酒館,那裡連酒水都要自帶。他坐在黑暗的房間裡,神經緊張,這裡上演著一些他以前聞所未聞的古怪性行為。
可是,他仍未放棄,這已經成了他例行的夜間活動。他通常都從後門酒吧開始。他始終沒在那裡發現她的身影,換了一家又一家,仍舊毫無頭緒。酒保都認識他了,他們喜歡招待他,因為他總是不停地灌酒,卻似乎總也喝不醉。雖然他老喜歡盯著別的顧客看,可這又有何妨呢?
科雷蒂失業了。
他缺課的次數太多了。只要有空,哪怕是白天,他都要找機會去那家旅館大門口盯著。他去過太多太多的酒吧,而且幾乎從來不換衣服。晚上的課他當然更不會去上了。有時,在講課的過程中,他會失神地盯著窗外,一臉茫然。
他甚至為被解僱而竊喜。之前的員工午餐時間,同事都用怪異的眼光看著他,因為他吃不進任何食物。現在好了,他可以省出更多的時間去尋找她了。
那是一個星期三,凌晨兩點十五分,科雷蒂終於找到了她,在一間名叫「馬廄」的同性戀酒吧裡。那裡裝飾著帶樹皮的原木,懸掛著韁繩以及各式生鏽的農場用具,酒吧裡充斥著香水味、笑聲和啤酒。她穿著藍色的亮片連衣裙,精心打理過的棕發上插著一根綠羽毛,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能把她逗得咯咯直笑。一種徹底的寬慰感襲遍他周身的每一個細胞,科雷蒂對她和她的同類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欽慕之情與一絲詭異的自豪感。她出現在這裡絲毫不違和。這類女孩的典型特徵是,喜歡和同性戀者打成一片,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威脅。她的同伴變成了一個看不出年紀的男人,他鬢角有幾縷白髮,身穿一件安哥拉羊毛衫,外面套著一件軍用雨衣。
他們喝了很多,最後笑著離開。走進酒吧外的雨中,他們連笑聲都和這裡的氛圍很搭,恰到好處。一輛計程車等在門口,車窗上雨刷擺動的節奏和科雷蒂的心跳頻率完全一致。
科雷蒂跌跌撞撞地穿過溼漉漉的人行道,鑽進了那輛計程車,他心頭一陣緊張,不知他倆會作何反應。
科雷蒂坐在後排,女孩就在他身旁。
鬢角泛白的男人在跟司機說話。司機對著手持話筒嘟囔了幾句,就發動了引擎。計程車駛入雨夜的街道。城市夜景絲毫沒有引起科雷蒂的注意,他陷入沉思中。他幻想著車停了下來,女孩笑吟吟的,和那個灰白頭髮的男人一起將自己推出車外,笑著指向精神病醫院的大門,示意他進去。還有另一種可能:計程車停了下來,女孩和男人轉過身來看著他,難過地搖了搖頭。他還幻想了大概十幾次,汽車會在一條無人小巷停下來,他們不慌不忙地將自己掐死,再把他的屍體丟棄在雨中,因為他是個局外人。
然而,計程車居然開到了科雷蒂入住的旅館。
藉著車頂燈發出的昏暗光線,他湊上前去,看到男人把手伸進外套裡,掏錢準備付車費。科雷蒂甚至能看清他的外套內側,外套和裡面的安哥拉羊毛衫是連在一起的,衣服裡並沒有錢夾,也沒有內袋,但有一道縫隙。男人的手指一伸過去,縫隙就裂開,往外吐鈔票。三張對摺的鈔票滑了出來,還有點潮溼,可男人將它們展開時,鈔票已經幹了,彷彿剛破繭的飛蛾的薄翅。
「不用找零了。」男人說道,然後鑽出了計程車。安託瓦妮特也下了車,科雷蒂跟在後面。他滿腦子都是剛剛看到的那道裂縫,那道溼乎乎的、邊緣發紅的裂縫,活像魚鰓。
旅館大廳裡空無一人,前臺接待正低頭玩填字遊戲。那兩人靜靜地穿過大廳,進了電梯,科雷蒂緊隨其後。他試圖引起女孩的注意,可她全然不理。電梯到了科雷蒂房間所在的樓層,又往上升了七層,她彎下腰,聞了聞電梯壁上的鉻合金菸灰缸,就像狗在嗅地面上殘留的氣味。
深夜的旅館從來不是寂靜無聲的。站在走廊裡,你總能聽到些聲響:此起彼伏的輕聲嘆息,床單的窸窣聲,含混不清的夢話。然而,身處第九層的走廊裡,科雷蒂似乎進入了一個完全真空無聲的空間。他的鞋踩在褪色的地毯上毫無聲息,連他這個局外人的心跳聲似乎也被牆紙上的模糊圖案吸收了。
他數著房門上橢圓塑膠小牌的號碼,每個門牌上都有三位數字,可這條走廊彷彿沒有盡頭。最終,男人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這門和其他房門一樣,是仿紅木的。男人將手放在門鎖處,掌心空無一物,直接對著鎖口,接著傳出了輕微的刮擦聲,咔嗒一下,門開了。男人把手拿開時,科雷蒂看到一個灰粉色、溼漉漉的鑰匙形骨片正慢慢收回他蒼白的手掌中。
房間裡沒開燈,但城市昏暗的霓虹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透了進來。藉著這點光線,科雷蒂看到屋裡的床上、沙發上、扶手椅上,還有小廚房的凳子上,坐著十多個人。起初,他以為他們睜著眼睛,但後來才意識到,他們無神的瞳孔封閉在了瞬膜後面。第三層眼瞼上映出窗外霓虹燈昏暗的倒影。他們身上的衣服都符合最後一家酒吧的風格:不像樣的救世軍外套,顏色鮮豔的鄉村休閒裝,睡袍,髒兮兮的工廠制服,摩托車手皮衣,拉絨的哈里斯粗花呢大衣。睡夢中,所有偽裝出的人性蕩然無存。
他們像群鳥一樣棲息在此,等待被喚醒。
男人和女孩走進去,坐在廚房的塑膠貼面臺子上。科雷蒂站在空蕩蕩的地毯中央不知所措。那張地毯似乎將他與其他人隔開了數光年的距離,但他彷彿感到有什麼東西正跨越這遙遠的距離召喚他,召喚他平靜入睡,那聲音充滿希望和歸屬感。他仍舊猶豫不決,身體無力地顫抖,內心的彷徨似乎要從他體內的每個細胞中噴湧而出。
科雷蒂一直那麼站著,直到他們睜開了雙眼,所有人同時睜開眼睛,瞬膜滑向一側,露出異族般的平靜眼神,像是大洋最深處海溝裡的居民。
科雷蒂尖叫著逃離了,他沿著走廊和回聲不斷的混凝土樓梯井一路狂奔,跑到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天空中仍飄著冰涼的雨。
科雷蒂再也沒有回那家旅館三層的房間。一個無聊的警衛收走他的語言學課本和裝衣服的手提箱,然後拿去拍賣了。科雷蒂另找了一棟公寓住了進去。公寓的女房東是一名令人討厭的浸信會禁酒主義者,每天晚餐前,她都要帶房客做禱告,她還總是把食物煮過頭。科雷蒂從不與他們共進晚餐,女房東對此並不介意,因為他聲稱自己有免費的工作餐。現在他撒起謊來熟練自如。他從不在公寓裡喝酒,也從不醉醺醺地回去。在房東眼中,科雷蒂先生有點怪,但他總能按時支付房租,也從不發出什麼聲響。
科雷蒂已經不再去找那個女孩了,也不再出沒於酒吧。只有在去出版社的倉庫上下班的時候,他才會從紙袋子裡喝上幾口——那家出版社所在的園區裡幾乎沒有酒吧。
他總是上夜班。
偶爾,拂曉時分,他蜷縮在凌亂的床邊,畢竟平躺時他是永遠也睡不著的。在快要入睡時,他會想起她——安託瓦妮特,還有那些人,那些歸棲者。有時,科雷蒂也會有白日夢似的幻想……他們或許就像家鼠一樣,經過億萬年的演化,變得只適合寄居在人類建築的夾層中。
他們是以酒為生的動物,有獨特的新陳代謝方式,他們將烈酒、雞尾酒、紅酒和啤酒中的酒精和各種蛋白質轉化為所需的營養物質。他們可以像變色龍和巖魚那樣隨意改變外形來保護自己。因此,他們能潛伏在我們身邊而不被識破。或許,科雷蒂想,他們是逐漸演化成現在這樣的。早期,他們有人類的外表,吃人類的食物,只是隱約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
或許,他們精明狡猾,對都市生活獨有一套適應方法,還能感應到周圍出現的同類。
或許,這些都只是他的胡思亂想。
昏昏沉沉地,科雷蒂進入了夢鄉。
換工作後第三週的星期三,從沒找過他的女房東敲開他的房門,告訴他有人打電話找他。她的語氣中習慣性地帶著幾分懷疑。科雷蒂跟著她穿過黑暗的走廊,來到二樓客廳的電話旁。
他拿起老式的黑色聽筒,聽筒裡先是傳出了音樂聲,然後是含混不清的對話聲和大笑聲。電話那頭沒人跟他說話,但播放的背景音樂是那首《我家孩子長得醜都是因為你》。
接著,電話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傳來一串忙音。
科雷蒂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樓下女房東一成不變的腳步聲,才意識到自己完全沒必要待在這裡了。他已經收到了召喚。可女房東要求,退房至少得提前三週通知她。這就意味著科雷蒂得多給她一些錢。直覺告訴自己,他應該再去找那個女孩。
科雷蒂起床時,隔壁基督徒工人在睡夢中咳了幾下,他悄悄地溜進樓下放電話的客廳。科雷蒂打電話告訴出版社倉庫的夜班領班:他要申請辭職。接著他結束通話電話,回到房間裡,鎖上了身後的房門。生鏽的鋼製五斗櫥上擺放著一幅外框花哨的耶穌畫像,科雷蒂站在畫像前,慢慢脫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接著,他數出九張十美元的鈔票,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在五斗櫥頂部的禱告牌上。
那些鈔票看起來漂亮極了,堪稱完美,是他從體內取出來的。
這次,他並不想隨便閒聊。女孩喝的是瑪格麗特,他也點了相同的酒。她伸出靈巧的雙手,從低胸裙中晃動的雙乳間抽出錢付了賬。他瞥見那裡正緩緩閉合的鰓縫,內心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興奮,但這種感覺並未反映在他的胯下。
喝完第三杯瑪格麗特,他們的臀部碰到了一起,快感一波又一波,緩慢地襲遍他的全身。他們相碰觸的部位黏黏的,科雷蒂的衣服上裂開一個拇指尖大小的口子。他分裂成兩個人:身體內部的細胞正與她的細胞慢慢融合,而軀殼仍隨意地坐在吧檯邊的凳子上,雙肘擱在酒杯兩邊,手指擺弄著調酒棒,對著空氣露出友善的微笑。在昏暗而涼爽的夜色中,一切平靜得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有那麼一次,不過只有一次,那個憂心忡忡的科雷蒂彷彿又回來了。他低頭瞥見紅寶石般色澤的軟管在搏動,卷鬚頂端鋒利的口器在他倆之間的陰影裡忙碌,彷彿兩隻怪異的海葵將觸鬚糾纏在了一起。他們正在交合,但無人知曉。
此時,酒保又遞來一杯酒,對他疲倦地笑了笑,說道:「外面還在下雨吧?總是下個沒完。」
「是啊,都下了整整一週了,」科雷蒂回應道,「沒命地下。」他說話的語氣恰到好處,與真正的人類無異。
(梁涵譯)
埃米莉·波斯特(emilypost,1872—1960),美國作家、社交名流,以寫禮節書籍而聞名。
瞬膜(nictitatingmembrane),又稱第三眼瞼,是脊椎動物中的爬行類和鳥類用來遮住角膜,溼潤眼球的半透明的眼瞼。哺乳動物的瞬膜已經退化,或僅存痕跡。人類的眼睛沒有瞬膜,只能依靠眨眼來溼潤眼球。